十几年前在外打工时,一次去表姐宿舍玩,因为与表姐上班的班次不同,她上班时,我还赖在她的床上。醒来时,无意中发现枕头下露了半截纸,抽出来一看,原来是表姐的一篇日记。 十几年前我刚出来打工,投奔表姐,她在电子厂上夜班,我在小餐馆打杂,班次总凑不到一起。 她宿舍很小,靠墙摆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空气里总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那是她下班后总要仔仔细细擦一遍桌子的缘故。 那天她上早班,天没亮就走了,我头天值晚班,醒时太阳已经斜斜地照在床脚,暖烘烘的,我翻了个身,手正好压在枕头下,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钥匙,也不是钱包,是半截露出来的纸,米黄色的笔记本纸,边角被磨得卷了边,像被人反复摸过。 我本来没想多,随手一抽,纸页哗啦展开,最上面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小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厂里管饭,住的也近。”——那是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时说的话。 我心猛地一跳,这是表姐的日记? 她从来不是爱写东西的人,平时话都少,问她厂里的事,总说“就那样”,问她想不想家,她说“习惯了”。 我捏着纸的手指有点抖,眼睛却忍不住往下扫:“其实今天线上赶工,站了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偷偷在厕所哭了五分钟,出来还得对组长笑。” “妈打电话来,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用,还攒了点呢,其实这个月房租还没交,要不是小妹来了,我大概会买箱泡面对付。” “她昨天说餐馆的红烧肉好吃,明天发了工资,去菜市场买点肉,给她做顿好的——别让她知道我没钱,她刚出来,别吓着她。” 我看到这里,鼻子突然酸了,原来她说的“不累”是站肿了脚也要笑,说的“够用”是自己吃泡面也要给我留红烧肉。 手里的纸像有千斤重,我才想起,她每次下班回来,眼睛总是红红的,我以为是熬夜熬的,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没擦干的眼泪? 以前总觉得表姐厉害,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好几年,什么事都能扛,不像我,受点委屈就想回家。 可那天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疼,只是把疼藏在了枕头下;不是不想家,只是把想家写成了一行行字,不敢念出声——怕电话那头的我听见,更怕远方的父母担心。 事实是她每天下班擦桌子擦得那么仔细,不是洁癖,是想让宿舍看起来“像样点”,让我住得安心;推断是成年人的坚强,有时候不是天生的,是被“想保护的人”逼出来的铠甲;影响是从那天起,我再没问过她“累不累”,只是发了工资会悄悄往她枕头下塞几张零钱,她发现了也不说,下次买菜会多买一把我爱吃的青菜。 那天我把日记轻轻塞回枕头下,纸角还是露在外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换了工作,离她远了,但每次遇到难处,想起她日记里那句“别让她知道”,就觉得咬咬牙总能过去。 现在要是身边有谁总说“没事”,我不会再追问,只是给她递杯水,或者默默坐一会儿——有些话,藏着比说出来更需要勇气,不是吗? 前阵子跟表姐视频,她退休了,在家带孙子,说起当年的宿舍,她突然笑:“那时候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 我一愣,她又说:“枕头下的纸总被人动过,我知道是你。” 屏幕那头阳光正好,她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我突然想起那个午后,枕头下露出的纸角,像她没说出口的拥抱,暖烘烘的,一直烘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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