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虚构故事,切勿迷信
老话常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这人世间的缘分呐,有时比那星线还难捉摸,偏偏又结得死紧,任你刀砍斧劈,光阴消磨,它也断不了。咱今天讲的这桩奇事,就应了这句老话。

话说秦朝那会儿,咱们这地界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庄里王、唐两户人家,墙挨着墙,院连着院,好几辈的交情,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也是赶巧,两家媳妇同年同月怀上,又同年同月生了娃。王家得了个小子,取名王道平;唐家得了个闺女,取名唐父喻。这两个娃娃,打从娘胎里就像约好了似的投缘。
两个小家伙,自会爬就在一处耍。春天一块儿挖野菜,夏天一同下河摸小鱼,秋天并肩拾柴火,冬天围着火盆听老人讲古。王道平生得虎头虎脑,心眼实在;唐父喻呢,小小年纪就看出眉眼清秀,性子温婉,跟那塘里初绽的荷花苞似的。庄里人见了,没有不夸的:“瞧瞧,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两家人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虽没正经下聘,却早有了默契。王老爹和唐老爹常在酒桌上,一口一个“亲家”地叫唤,说得便是等两个孩子满了十六,就热热闹闹地把喜事办了。
日子像庄头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转得平顺。眼瞅着王道平抽条拔个儿,成了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唐父喻也出落得亭亭玉立。谁都觉着,这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始皇帝征兵的诏令,像腊月的暴雪,猛地砸了下来。名册上有王道平。王老爹抹着泪给儿子收拾行囊,唐父喻躲在自家门后,眼睛哭成了桃子。离别那天,村口老槐树下,王道平握着唐父喻的手,嗓子发哽:“父喻妹,你等我。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载,我必回来娶你!”唐父喻咬着唇,重重地点头,把一只绣了并蒂莲的荷包塞进他怀里:“道平哥,我等你。一直等。”
这一等,便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一年,两年,三年……边关的战报时有时无,传来的多是败绩和死伤。庄里跟王道平一同出去的几个后生,头两年还有信捎回,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都说怕是凶多吉少了。王老爹王老娘思儿成疾,没熬过第五个年头,相继撒手人寰。唐家二老看着自家闺女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四岁,等成了庄里人口中的“老姑娘”,心头那点指望,也跟油灯似的,一点点熬干了。
“闺女啊,不是爹娘心狠。”唐老爹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眉头锁成了疙瘩,“道平那孩子……怕是回不来了。王家也没了人,你再等下去,算个什么名堂?爹娘不能眼睁睁看你一辈子没着落啊!”
唐母搂着默默垂泪的女儿,也劝:“邻庄刘家那后生,叫刘祥的,家里有几十亩好田,人也本分。爹娘替你相看过了,是个过日子的人家。你……你就认命吧。”
唐父喻只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答应了道平哥要等他。誓言出口,天地都听着呢。他若真不在了,我也……我也为他守一辈子。”
可终究拗不过爹娘的眼泪和世俗的压逼。那刘家催得紧,聘礼直接送到了堂屋。唐父喻被关在房里,听着外头爹娘陪着媒人说笑,心就像掉进了冰窟窿。出嫁那日,她穿着不合身的红嫁衣,脸上没一丝喜气,拜别父母时,一滴泪也没掉,只是眼神空空的,像是魂儿早已不在了。看热闹的乡邻挤在路边,窃窃私语:“可惜了……”“等来等去,等成个笑话。”“嫁过去也好,总比当老姑娘强。”

自打进了刘家的门,唐父喻便像个木偶人,不言不语,不哭不笑。白日里机械地做着活计,夜里对着冷月发呆,怀里紧紧攥着那只旧荷包。不过半年光景,好好一个人,竟生生熬干了精气神,一场风寒袭来,她便没再起来,香消玉殒。刘家觉得晦气,草草一副薄棺,将她葬在了村外乱葬岗的边上。那年,她刚满二十五岁。荒草萋萋,很快淹没了那小小的土堆,只剩凄风冷雨,年复一年。
又说那王道平。九年沙场,他仿佛在阎王殿前走了无数遭。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他靠着胸口那只荷包和“回家”的念头,硬是撑着一口气,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身上伤痕累累,总算换得一枚军功,得以归乡。
当他拖着残腿,满怀激动地回到小王庄时,眼前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窖。自家老屋塌了半边,院里长满齐腰高的野草,鼠雀做窝。他颤声喊着邻舍,出来的却是几张陌生又警惕的面孔。好半天,才有个颤巍巍的老丈,眯着眼认了他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你……你是王家平小子?你还活着?!”
从老丈颠三倒四的叙述里,王道平才知道爹娘早逝,才知道唐父喻苦等他九年,被逼嫁人,郁郁而终,埋骨荒山已有三年!这一个个噩耗,如同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他觉着心口一阵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踉跄跄跑到乱葬岗的。凭着老丈的指点,他在一片荒草丛中,找到了那个几乎被风雨荡平的小土堆。没有碑,只有几块乱石压着。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父喻妹长眠之地?
王道平扑倒在坟前,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九年边关的苦,没让他掉一滴泪;此刻,所有的悲痛、愧疚、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哭两人的青梅竹马,哭月下的誓言,哭她孤苦的等待,哭她被迫出嫁的无助,哭她红颜早逝的凄凉……直哭得声嘶力竭,日月无光。
庄里有人看见,去劝,拉不动。只见他跪在坟前,从日头正中哭到星斗满天,又从天黑哭到次日鸡鸣。眼泪流干了,后来那眼里流出的,竟是淡红色的血水,顺着脸颊淌下,滴在坟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三天上午,他已气若游丝,面容枯槁,对着坟头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父喻妹……我对不住你……你等我九年,我却让你受尽委屈,独卧荒丘……黄泉路冷,你且慢走一步,我这就来陪你……”说着,他哆哆嗦嗦解下腰间那根磨烂了的衣带,想挂到坟边一棵歪脖子树上。
就在衣带将要套上脖颈的刹那,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他身后,竟传来一声幽幽的、让他魂牵梦萦了九年的叹息:
“郎君……你为何……今日才归?”
王道平浑身剧震,猛地回头。四下无人,只有荒草起伏。可那声音真真切切,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从坟茔深处传来。
那声音继续幽幽道:“我与你誓结夫妻,死生不渝。虽遭父母逼迫,身嫁刘氏,然我魂魄无一日不思君,念君。幸得皇天怜我一点痴心未泯,地气养我肉身三年不腐。郎君若念旧情,不嫌我已为异物,便掘开此坟,启我棺木,我当复生,与君再续前缘……”
王道平如遭电击,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悲痛。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吼了一声,扑到坟上,就用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手,疯狂地刨挖起来。泥土、碎石、草根,被他一块块挖开。闻讯赶来的几个胆大乡邻,见他状若疯魔,又听了那“鬼神传音”的奇事,心下骇然,却也动了恻隐,纷纷回家取来铁锹镐头,帮着挖掘。
不多时,一副薄棺显露出来。棺木已有些朽坏。王道平颤抖着手,亲自撬开棺盖。一股清冷之气散出,并无秽味。只见棺内,唐父喻静静躺着,面容竟栩栩如生,肌肤温润,仿佛只是沉沉睡着,连身上的粗布衣衫都未有太多朽坏。众人皆惊得倒退一步,连呼“奇哉怪也”!
王道平泪流满面,小心翼翼将她抱出,紧紧搂在怀中,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脱下自己的外衫将她裹好,一步步背回自己那破败的老屋。邻家婆婆帮忙烧了温水,王道平颤抖着,错用小勺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

“道平……哥?”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我!是我!父喻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王道平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声大哭。两人抱头痛哭,九年的离愁,三年的死别,无尽的相思,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唐父喻死而复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十里八乡。人人都道这是千古未有的奇事,是两人精诚所至,感动了天地鬼神。那刘祥闻讯,先是不信,亲自跑来看了,惊得面如土色。他心有不甘,觉得人既是从刘家坟里出来的,就该是刘家的人,便一纸诉状告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县令头大如斗。看着堂下跪着的三人:一个是征战归来、伤痕累累的军汉,一个是死而复生、神色凄然的女子,还有一个是言之凿凿的“原配”丈夫。案子太奇,秦律煌煌,却无一条能断这“阴魂还阳归属案”。县令不敢擅决,只得层层上报。最终,这桩奇案竟摆到了始皇帝嬴政的案头。
始皇陛下细览卷宗,询问了有关人等,得知王道平战场立功,唐父喻守志殒身,二人情深义重,竟能贯通生死。他沉思良久,叹道:“朕统六合,制礼法以律万民。然此情此义,超乎常伦,乃精诚至极,天地为证,鬼神共怜。若以常法断之,岂不冷了天下至诚之心?”遂御笔亲批:“戍卒王道平,有功于国;民女唐父喻,守节蒙冤。幽冥难隔精诚,破镜理当重圆。判归原誓,以彰奇节,以慰人心。刘祥另聘,勿复多言。”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王道平与唐父喻,这对历经生死劫难的恋人,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一起。他们修葺了老屋,耕种着田地,日子清贫却和睦。两人相敬如宾,恩爱异常,据说都活到了百岁高龄,须发皆白之时,依然携手在夕阳下散步。一日,夫妇二人无疾而终,面容安详,同日而逝。
自此,“精诚所至,魂兮归来”的故事,便在咱们这地方代代流传。老人总用这个故事告诫晚辈:这人呐,活着就得讲个“诚”字,守个“信”字。心里头的真情实意,能通天地,能泣鬼神,比什么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