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今晚的菜不错,酒也好。比我中午吃得好过十倍。你问我中午吃的啥?嗐,甭提了。早上出门,我带了个泡面。寻思着中午泡上一泡,对付着吃两口。谁成想,图书馆里不让吃泡面,说那味儿大,骚扰了人家。你笑啥?我说的是骚扰。说错了。管它呢,反正就那么个意思。
图书馆里不让吃,我不会出去到外面吃?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结果怎么着,出了门我才想起来,泡面泡面,离了开水咋泡?那图书馆也是,建在半山腰,周围连个小吃店也没有,上哪儿找开水去。用不着你插嘴,我知道图书馆里有开水。你可没瞧见,我揣着泡面出门的时候,一个保安大姐跟在我腚子后头,那感觉忒不好。哎,算你小子说对了,就跟押人犯似的。
那大姐跟我出了门,就在门口杵上了。非但杵着不挪窝,还冲我直嚷嚷。别在馆里吃泡面啊。把泡面吃了再进去啊。越嚷我越焦心。没开水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还得想辙。我腆着个脸儿去跟大姐套近乎。呵呵,大姐,你也看见了,我这面还没掺上开水,就被你押出来了。不是,我那意思是说,被你赶出来了。不对。你瞧我这嘴,尽在胡说八道。大姐哪会赶人呢。大姐把图书馆不让吃泡面的道理给我讲了,我自个儿出来的。可是,大姐,你也知道,这泡面不用开水泡,它属实咽不下。不如这样,你让我进去,我把开水掺了再出来。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斜着身子往里走。为啥要斜着身子?我那不矮人一头么。咦,你揭我脸呢。喝酒,把这杯干了。这酒好,喝了口不寡。我整个翅儿。中午要有它,我还啃啥泡面呢。瞧你笑得那个样,泡面我是把它啃完的,这有啥。大姐死活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在门口把它解决了。把谁解决了?当然是泡面呀。我一点一点地掰着吃,就在大姐眼前,吃给她看。你不是不让我进去吗,那好,我作弄作弄你。
大姐才不在乎有人在她面前吃泡面,吃得一嘴的面渣子。大姐把烟叼上了。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掏出来的,没看清。我瞅了眼手机,一抬头,就见大姐嘴里冒白烟,两根烟柱子从鼻子眼里往外蹿。厉害呀,我的姑奶奶。
你这话说的也是。我要早知道大姐会抽烟,塞一包在她手里,方便之门不就开了吗。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早知道上个班这么无聊,我还不上了。你说我这是牢骚话,像么?像。我就不明白了,哪点儿像。你可别羡慕我,给老板开车,没你想得那么光鲜。瞧瞧我,中午啃泡面,还要看一保安大姐的脸色,光鲜的一面摆在哪儿,我咋没看见。
不错,不错。我那老板是女的,给女老板开车,就当看风景。你还挺有文化的,会抖两个利落词。我就纳闷了,我咋抖不出。活该没文化,给人鞍前马后地瞎跑腿。你以为顾总请了我,光开车呀,我还得替她买水买零食,订餐位取盒饭。顾总是谁?我的女老板呗。她姓顾。顾家的顾。她这么介绍她自个儿,开始我还奇怪,这女的没长大是怎么着,怪娇的。日子长了,我才琢磨过来,她见了谁都这么说,人家喜欢这样,有啥奇怪的。
你别拿话套我啊。她给我开多少薪水?我不早给你说了么,不告诉你。不过,还行。就冲这,我还得继续干下去。要说干多久,怎么着也得干到她讨厌我为止。目前而言,她还不会讨厌我。你想啊,她一个电话打来,我随叫随到,多省心啊。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个勤快人儿。这样的例子多了去。今儿个中午,我就跑了一趟翠华园。她想吃翠华园的坚果蛋糕。对,馋的。不瞒你说,我那会儿也馋。我不是在啃泡面吗,那块面饼啃了一半,不知咋的,我好像闻见了牛肉面的香味。没错,是牛肉面。保安大姐端着一茶缸子牛肉面,挑一大筷子面条在嘴边,噓噓地吹。边吹边冲我眨眼睛,边眨眼睛边一根根地吸面条。当时我就想把手上的半块面饼给掼地上。这不明摆着气我不是。
到底掼没掼?没有。掼了我吃啥。还好,我也不是吃素的。你不气我么,干脆,我靠近点,让你气。我还真往大姐身边凑了凑,挨着她端茶缸子的那条胳臂,看了看。好家伙,茶缸子里的牛肉真不少,不数都有十几大块,这哪家牛肉面馆的招牌面呀。那会儿,我尽寻思着怎么作弄保安大姐,没留意“咱老百姓,今晚上真呀真高兴”唱响了五六遍。大姐把我看了又看,看得我搜肠刮肚地找词,准备和她大怼特怼,她一句话让我慌了手脚。手机响了,没听见啊。可不是,裤兜里,高兴的老百姓一个劲地唱着,不嫌累。
这个电话要紧,得赶紧接。顾总叫我跑个腿,去翠华园替她买坚果蛋糕。电话里,顾总还说了声“麻烦你”。麻烦啥?跑腿呗。我进了图书馆一趟,去找顾总拿翠华园的卡。不是积分卡。那样的卡,顾总不会办。顾总办的是VIP卡,有打折优惠,只要翠华园不关门,终身都优惠。你听说过翠华园,它那儿的蛋糕你可吃过?没有吧。我也没吃过。一块撒了些坚果的蛋糕就要一百八十元,还长得跟酱肉包子一般大。能有酱肉包子好吃?
尝尝。你咋不去买一块来尝尝。甭整虚的,一百八十元的蛋糕不是咱们这号人吃得起。你要整实的?也好。再来半打啤酒,烤十个翅儿。咱们这号人,喝喝啤酒,整点烤串,也就知足了。知足长乐嘛。你别看顾总那么厚的身家,一顿吃三个坚果蛋糕,她指不定还乐不起来。你真以为她在图书馆看书来着。我找她拿卡的时候,她在阅览室坐着,面前啥也没有。
我的意思是,她面前的桌子上一本书没有,就这么干坐着。她不等人。没人跟她见面。我大概算了算,这个月还有几天就过去了,算下来,我给她开车有半年了。这半年里,图书馆经常去,我都成常客了,也没见她跟谁见过面。嘿嘿,还是你了解我,我若在阅览室里坐着,面前的桌子上也是空空的,一本书没有。谁爱看那玩意儿。
你跟我当初想一块儿去了。我当初也不明白,她往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啥正事也不干是怎么着。她那么大的公司,谁替她看着呀。后来,没多久我就明白了,我一个司机,操啥闲心呀。她在图书馆里闷坐着,公司也没见出啥乱子。这叫啥,这叫管理有方,才能运作良好。换个没到境界的,甭说敢不敢抽身而出,眼前的事儿都做不好。就比如说这烤串的摊儿,这个点儿,吃的人也少,十个翅儿到现在一块都没烤上来,磨磨叽叽,难怪咋做都不火。哎,问你呢,今儿个啤酒是不是喝一瓶送一瓶。要是,咱继续,要不是,咱换个地儿。
你说是。那就行,就怕不是。咱继续喝着。甭管烤翅了,就着花生米,咱接着侃。我今儿个是真高兴,好久没这么乐呵了。为啥高兴?顾总明天去外地,说是出趟差。不坐小汽车,坐大飞机。那就不用我开车送她去了。哥哥从明天起,放假了。这咋就不值得高兴?公司我是得去报个到,可顾总的那辆大奔没人敢坐,我是不是也就没事可干。难得啊,简直太难得了。遇上顾总去外地出差,我可得好好消闲消闲。
你知道啥呀,瞧你那话说的。你以为给女老板开车有那么轻巧?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给女老板开过车,这是头一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忒无聊,无聊死了。早上八点,我必须赶到华墅山庄,在她打开家门,走下台阶,一抬头的工夫,必须看见我在大奔旁站着。我要说站着,不说恭候,怎么着。给你块翅儿,把你小子的嘴堵上。她把上班的点给我卡得挺死,早上八点,不能迟到。
我的个天,你才听明白啊。早上八点,华墅山庄,那就是我上班打卡的地儿。你想想,我住在垭口,华墅山庄,过去的西山沙石场一带,这赶过去,相当于穿城而过了。早上我六点起床,赶拢了,往大奔旁一站,紧赶慢赶的还差几分到八点。这么说吧,从来没匀够十分钟的时间让我缓口气。哪还顾得上吃早饭呀。可早饭还是要吃的。顾总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广香阁吃早茶,我就在楼下等她,顺便在旁边的巷子里来碗杂酱面。跟煮面的大胡子混熟了,吃完面借他家的自来水涮个口。
顾总一顿早茶要吃上个把小时,算算时间,早茶吃完,图书馆也开门了。从广香阁到图书馆,小汽车十来分钟的路程,当然不算远。你要坐公交车,你试试,还不得40分钟一个趟。顾总有一个怪性子,回回让我跟在公交车后面,它走我就走,它停下载客,我就靠边缓行。反正有顾总出面,不怕违章交罚单。
我才给顾总开车,也就是刚入职那会儿,我有股子新鲜劲。那会儿,我觉得这工作好玩,怪有趣。每天把女老板送到图书馆,就完事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是我的。最要紧的,顾总看不见我,我想干啥没人管。这不忒自由,忒自在,想起来就美。等上了几天班我才知道,这工作一点都不美。我不能离远了,得随时候着,听唤。
你刚才说的啥?我听不太清,你再说一个。不敢说了。当心我抽你。你才像公公。你真以为我耳朵眼堵了。你一打岔,我说到哪儿了。听唤?什么听唤。对,是听唤。顾总在阅览室坐着,我就在图书馆里溜达着。东看看,西瞅瞅,这里坐坐,那里站站,鼓捣鼓捣,踅摸踅摸,不是我吹,现在你要我画一张图书馆的布局图,我闭着眼睛都画得出。
那图书馆虽说建在半山腰,我从来没绕着它走一圈,看看半山腰的风景入不入得了眼。我得随时留意手机响,听顾总在电话里的指示和交代。小李,替我买瓶水。图书馆里有热水,我没带杯子,接不了。其实,水不用去替她买,后备厢里就有,给她拿一瓶就是了。李师傅,去买包话梅进来。买话梅要下山,下山得开车。油钱是她的,我才不心疼呢。喂,跑一趟佳佳广场,去买杯蓝山。上午才喝了杯猫屎,下午又要喝蓝山,还得快去快回,不能让她等久了。等久了会怎样?她会急眼,会冲我吼,会把一大捧红玫瑰劈头盖脸朝我身上扔。
你咋笑得这么稀罕呢?听着乐呵的,看乐子是不。也是。我被女老板扔红玫瑰,是个乐子。你别瞎猜,听我说,那次没在图书馆,在百卉园。百卉园也是顾总常去的地儿。她不是去看花,更不是去赏景。你瞧你,你把人家顾总当成什么人了,她哪会去跳广场舞呢。她干啥?她啥也不干,跟在图书馆一样,寻一地儿,在那干坐着。百卉园里石凳子多,顾总坐一石凳子上,一坐一整天。这期间,矿泉水、小零食、咖啡、蛋糕,样样都交代我去买。百卉园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出去,都能看见聚珍苑大饭店的金色大楼。金灿灿,亮晶晶,阳光下,放光芒。好嘛,别看那聚珍苑就在眼前,真要开车去一趟,七弯八拐的也要一刻钟。
你问得多新鲜啊,去那能干啥?到了中午的饭点,给顾总买盒饭呀。聚珍苑的盒饭我吃过一次。398元,四荤三素,配一小碗紫菜汤。我哪舍得掏钱去大饭店买盒饭吃,是顾总那份,她让我吃了。她咋就不能让我吃。那次她把一大捧玫瑰花往我身上扔,扔完就说盒饭她吃不下,丢了也怪可惜,不如我吃了呗。说句实在的,聚珍苑的盒饭味道好是好,可到底是些啥,我吃了个一塌糊涂,真没尝出来。
哎,烤串的,再加五个鸡腿,五串排骨。这点算啥,不多,咱哥俩吃得了。让我想想,那聚珍苑的盒饭里有些啥,我咋就没尝出来呢。哦,我当时一边往嘴里扒饭粒,一边偷偷地瞄顾总。顾了那头,顾不上嘴里,哪还尝得出吃进去的是啥呀。啥叫偷偷地瞄?我在游廊的柱子后头,瞅得见顾总的半张脸,顾总瞅不见我,那不就是偷偷地瞄么。
那捧玫瑰花好像一开始没有。一开始到底有没有呢?你别老打岔,让我好生想一想。我在想顾总扔我身上的玫瑰花,一开始在不在车上呢?想起来了。不在,绝对不在。那天我去接顾总,大清早的,车上哪有什么玫瑰花呀。那天。顾总在百卉园里找了个石凳子坐着,面前的石桌子上也没有玫瑰花。中午,我去聚珍苑给顾总买盒饭,回来后,石桌子上就多了一捧玫瑰花。对,我想起来了。顾总嫌我回来晚了,冲我发火,抄起那捧玫瑰就朝我身上扔。记得以前我谈的那个对象,你也认识的,那个小林,她有一次对我说,玫瑰花很脆弱。我没听明白。顾总把玫瑰花扔我身上时,我算是明白了,这花是挺脆弱的。玫瑰的花瓣洒了一地,光剩了一把秃枝枝。
顾总后来给我道了歉。真的,你爱信不信。她给我道了歉,说她不想吃饭,没胃口了。她没胃口,我胃口好着呢。我提着盒饭,进了游廊。离她不远。从我坐的位置看出去,正好瞅见她的半张脸。
你猜我瞅见了啥?猜不到吧。嘿嘿,这事我讲还是不讲呢。又干?好,干一个。咦,咱哥俩喝得蛮快的,没酒了。你又点了半打。呵呵,想听故事是不?那就讲讲,讲讲哥哥那天在游廊里瞅见了啥。虽说从我坐的位置看出去,只瞅得见顾总的半张脸,可那半张脸上的眼泪水我却瞅得清清楚楚。喝酒啊,愣着干嘛。后面?后面啥呀,没了。是没了。我瞅见顾总脸上有眼泪水,说明啥,说明她在哭。还有啥后面呀。后面就是我吃完饭,去上厕所,回来后,在游廊里躺直了睡午觉。下午五点,顾总回家。送她回华墅山庄,又替她买了个生日蛋糕。对呀,她在车上打了个电话。她说那天是她生日,问电话里那人来不来。
我那天等于加了个班。把她送回家,我又去了聚珍苑。这可开眼界了。聚珍苑的一个二人份的生日蛋糕,标价2999元,还不打折。不错,你过生日的时候吃的啥,一顿烧烤加啤酒,从五个人吃到十五个,你哪来这么些狐朋狗友,就你那档次,能和人家当老板的比。哟,你想当侦探啊,还分析起了我给女老板买盒饭的那会儿,有男的来过,给她送了一捧玫瑰花。那你分析分析,我那天为啥回来晚了。去聚珍苑的路上有车祸,一刻钟的路程走了大半个小时,回来也是,可不就晚了。话说回来,要是我没那么晚回来,指不定还能撞见是谁给顾总送来的玫瑰花呢。就像我今天给顾总买坚果蛋糕,回来撞见一男的给保安大姐送玫瑰花那样赶了个巧。
保安大姐脸蛋儿小俊小俊的,有几分姿色。人家岁数不小了,我可是说正经的,对她,我可没那种心思。况且,有男的给她送玫瑰,没我什么事。不过,那玫瑰少了点,可惜。啥叫玫瑰少了点?这么说吧,跟顾总扔我身上的那捧玫瑰比,是它的一半。那男的跟保安大姐岁数般配,骑一半旧不新的摩托车,就在路边边,跟保安大姐聊得那个热乎劲,我都看见了。我不但看见了,我还捎了大姐一段路,捎她回图书馆。你别小瞧了这个大姐,她到山脚下去接男人送的玫瑰花,这号人物,心里得有多敞亮。
为啥有男人给大姐送玫瑰花,你不知道吧。今天大姐过生日,她下了班,骑摩托车那男的会接她去吃饭。她得等图书馆关门了才下班,晚上八点半,就是我打电话约你喝酒那阵子。我咋知道今天是大姐的生日?大姐告诉我的。我在图书馆大门口,和她胡吹海侃,侃着侃着,就知道了。这保安大姐不愧是个敞亮人,记性真好。她记得我开的那辆大奔的车牌号。51668。我要路路发。她还记得老杨,以前的那个司机。停好了车,拿一小抹布,照准了车头车尾和车身,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擦,把个大奔擦得光光亮亮。大姐这话听得我好不自在。我每次把车一停就完事,从来没擦过它。十天半个月就去4S店做保养,擦它干啥。
哎,这话是你小子今晚说得最有水平的。把车擦勤了,像那老杨,还不是干不长。这话贴心,哥哥爱听。今天同保安大姐聊得挺上道,你猜我还问了她个啥?我问她,老杨开这车的时候,也是常来图书馆?那可不,几乎天天来。这是大姐说的,有意思,真有意思。大姐还说,她为啥对这辆大奔印象深呢,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个时候,车里会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顾总,男的,肯定不是老杨。
大姐又说了。现在,换了我开这车,每次来图书馆,车里出来的,就只有从前那女的。这不明摆着嘛,这半年,我开这车送顾总去图书馆,去百卉园,不都是她一个人嘛。她啥也不干,书也没看。我还当自己说漏了嘴,正悔着。大姐一下子精神头上来了,她告诉我,女的从前也没看书,男的看。女的在一旁坐着,一会儿吃零食,一会儿吃蛋糕,还喝咖啡。老杨有一回想用图书馆的开水泡方便面,被她赶了出来。
你听着有趣是不?酒还喝不喝,不喝了咱结帐。我看看,鸡腿剩了三个,排骨我吃了一串,你一串都没吃,剩了四串。把这些都打包,你带回家去。你别跟我抢。说好了今晚喝酒,你找地方我买单。就这么定了,帐我来付。那边那个女孩,过来过来。你篮子里的玫瑰花咋卖的。八块钱一束。嗯,看着有点蔫。咋不蔫?好吧好吧,正好烤串的找了我八块钱,买一束。
2025.6.28(草)
2025.7.5(改)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