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医食世界里,“油”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东西。它既不是厨房的佐料,也不是单纯的能量来源,而是一种具有独特性情、可以改变身体走向的物质。古人对油的态度从不轻率,《黄帝内经》所提出的“药食同源”并不指向现代意义的保健食品,而是指向食物内部的气味、性情、走向、偏性能够作用于身体。《素问》说“五味皆能入脏腑”,油作为味与性皆具的物质,其入脏腑之方式,更需谨慎。正因如此,在整个中医药史中,一个跨越时代的共识始终存在:凡入体之油,必熟;凡久用之油,必稳;凡涉药用之油,必澄净、必脱离原本植物的生性。
这种观念看似与现代健康宣传中所谓“保留原味”“低温更天然”的概念冲突,但中医并不是拒绝天然,而是拒绝“未成熟的天然”。中医反对的不是自然,而是自然的生涩与未化。生油之“生”,并不是未经加工的纯净,而是未驯服、未完成、未脱离植物本能。植物在为自身提供防御体系时,会生成强烈的生性、涩性、寒性以及复杂的活性反应,这些特性对于植物本身有意义,却对人体未必友善。生油携带这些特性,因此在医家眼中永远是“不宜直接入身”的。熟油之“熟”,是一种转化,它意味着油的锋芒已经被时间与火候收敛,性情趋于平和,可以入胃而不滞,可以入肠而不涩,可以润燥而不寒,可以走血脉而不生风。

茶油尤其如此。茶籽油原本性偏寒,未熟化时具有植物性的涩与滞,冷榨提取出的油仍处于植物状态,携带未平息的活性物质与不稳定性。《本草纲目》对茶油的记载虽少,却清晰地指出“可润肌肤、缓风燥”,此处的润与缓,都指向稳定而温和的油体,而非生涩之油。古人不懂酶,也不懂脂肪酸,却能凭身体经验感觉到茶油必须“熟化”方能使用。冷榨油之所以无法进入任何中医处方,不是因为古人没有冷榨技术,而是因为冷榨油未化其生性,不能入医。
熟油的意义不仅在身体上,也在化学结构上。生油内部的活性酶、多酚、氧化因子仍然存在,它们在体内同样会引发变化。而经过熟化的油,其结构趋于稳定,中医所说的“性平和”,正是分子稳定性的象征。油体稳定,身体才能接受;结构平和,脏腑才不受扰动。生油易滞,熟油能润,生油属寒,熟油属温,是身体对于化学稳定性的直觉回应。中医并不反对植物,而是反对植物未被转化的“生防御性”,因为植物保护自己的机理,往往是通过苦、涩、寒、毒这些身体难以接受的性味来实现的。


懂得这一点,也就理解为何茶油在中国历史上只能以熟油出现,而冷榨永远无法被接纳为医食中的正统。冷榨油的结构不稳定,性味不平和,无法沉淀,更无法陈化。它没有进入“人之系统”的能力,也无法进入“医之系统”的路径。而热榨熟化后的茶油,因其稳定、温润、可陈、易化、性平,才被古人用于婴儿皮肤、产后调理、老年润燥,也才能在中国医食体系中站稳脚。
中医强调熟油,并不是技术偏好,而是身体智慧;不是古代局限,而是对生命规律的深刻理解。茶油必须熟化,这是植物油想要进入人体、进入药性、进入文明体系的唯一过关方式。冷榨停留在植物系统之内,而熟油进入了人的系统之中。油从植物变成食物,从食物变成药物,从药物变成文明载体,正是通过“熟”这一关键转折完成的。

本章的核心思想是:中医之所以强调熟油,是因为只有熟化后的油体才能脱离植物的生性与不稳定性,才能进入人体可吸收、可调理的生命结构。生油寒涩难化,熟油温润易纳;生油仍处于植物防御系统,熟油已进入医食体系的“人之秩序”。茶油必须熟化,这不是工艺偏向,而是医理必然;不是时代选择,而是生命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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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瓦子坪山茶油-热榨的文明高度:山茶油里的东方技艺反击战》文章原创内容。内容文字表述、观点提炼及相关素材均为作者独立创作,凝聚大量时间与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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