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上，我在医院醒来，手背上扎着点滴。
护士递来缴费单：
“三百，急诊费加葡萄糖。”
点开手机。
我心沉了沉。
手机余额29.01。
屏保是亲子约APP的倒计时，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续约日。
为了攒够回家的车费，我过去两个月在演唱会做志愿者，刚才在后台晕倒，被送来这里。
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我妈才接，背景嘈杂。
“妈，我在医院，需要三百块钱缴费。”
“医院？”
她声音立刻就尖了：
“大过节的去什么医院！晦气！”
“我晕倒了,在演唱会做志愿者……”
“志愿者？元旦不回家干活，跑出去当什么志愿者！”她打断，“三百没有！自己想办法！”
“妈，”我握紧手机，“今天亲子约最后一天，我缴完费就回去续约。”
“续约？”她冷笑，“续约是你该做的！还拿这个威胁我？李清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续约，以后就别叫我妈！”
电话挂断。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点开微信想借钱，却看到朋友圈刷新。
我妹发了九宫格：“和爸妈一起看哥哥！内场前排太值了！”
背景是我兼职的地方，本市最贵的演唱会内场。
票价：两万八。
1
我放大照片。
角落，我爸举着荧光棒，我妈搂着她，三人笑得刺眼。
我盯着照片，捏着缴费单，指尖发颤。
护士敲了敲桌子：
“姑娘，缴不缴费？”
手机又震，我妹发来消息：
“姐，妈说你又装病要钱？能不能懂点事，妈他们赚点钱也不容易。”
我盯着屏幕，拨通我爸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是演唱会震耳的欢呼：
“爸，我在医院，需要三百块钱缴费。”
“越越啊……”，他声音发虚，“怎么去医院了？”
“晕倒了，营养不良。”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话没说完，那边传来我妈的尖叫：“是不是李清越？又要钱？李建明你敢给试试！”
电话被抢过去。
“李清越你还有完没完！三百没有！一分都没有！”
“妈，”我声音很平，“我看到你们在看演唱会。”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几秒后，她声音炸开：
“我们看演唱会怎么了？你妹学习压力大，带她放松有错吗？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我营养不良晕倒了，在医院。”
我一字一顿，“你们再看两万九的演唱会。”
“那又怎样！”
她彻底撕破脸，“我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每个月给你五百生活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知好歹的东西！”
“所以，”我看着滴管，“我每月五百，她多少？一万？两万？”
“你放屁！”她尖叫，“你们都一样！自己没本事就知道嫉妒！李清越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续亲子约，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缴费单，看着手机屏保上刺眼的倒计时。
护士走过来：
“姑娘？”
我抬头对她笑笑，将购物车里已下单准备送给妈妈的银镯子给退了。这是，我打了好久的零工攒的。
每年亲子约续约日，我总要给妈妈送些礼物。
要是不送，她会拖着点续约。
每次都要看着我急的掉眼泪，才会大发慈悲的同意。
幸好，镯子还没发货。
307，退款到账。
我扫了缴费单上的二维码缴了医疗费，然后，点开了亲子约APP，在续约页面停留两秒，手指移到右下角。
“取消续约”。
确认弹窗跳出：“取消后，您有五天时间匹配新家庭。在此期间，您可以随时撤销申请。确定取消？”
确定。
2
几乎是同时，演唱会兼职群里有消息跳了出来。
是妹妹在内场看演唱会的照片。
“好羡慕，这是哥哥的大粉！哥哥的每场演唱会她都从不缺席的！而且场场都是内场票！”
和我不一样。
群里大部分来演唱会兼职的，都是粉丝。
这话一出，群里立马有人道：
“我知道她！她是我室友，叫李清璇，是个真正的富家千金。一个月光生活费就一万多！一瓶护肤精华都要一千多块钱了，衣服几乎没有重样的，还经常请我们吃饭，哦对了，她上次出国旅游还给班里的同学带了礼物。”
“她自己几乎没有买过生活用品，全都是她妈妈给她提前备好的，阿姨每天晚上都要给她打电话，聊一个小时都舍不得挂。”
“ 还有每次演唱会，只要跟她爸妈说，她爸妈二话不说就会赶过来陪她一起，我的天哪，我要是李清璇我能高兴死！这是什么神仙父母？”
我看着群消息。
没有说话。
上大学，我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五百块，连单纯的吃饭都不够，更别提女生还要买各种护肤品卫生巾，寝室聚会我也从来不敢参与。
我发过传单，在食堂里兼职，还去当家教，结果家长不仅赖账，还反咬一口，说我欺负他们家小孩，闹到学校让我赔钱。
我连续吃了几天的酱油拌饭，实在撑不住了，小心翼翼的给我妈发消息，让她再给我转二百块钱，我妈冷嘲热讽:
“五百块钱还不够，你想要多少？我直接把棺材本给你算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女孩子不要那么爱慕虚荣，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才是正事。反正你成年了，没钱不会去打工吗？家里又管不了你一辈子！”
“你妹妹也是每个月五百块，我一分钱都不多给，她从来没跟我伸过手，你呢？比她大两岁，整天就知道要钱!我欠你的吗？！”
我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极力避开室友探究的目光。
至于给父母打电话，对我而言更是一种奢侈。
看到室友在电话里和爸妈撒娇，说不羡慕是假的，可每次我尝试和我妈联系，她总是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肯和我多说，两分钟不到就急着要挂电话。
我一直以为妹妹和我是同样的待遇，我甚至心疼她，担心她在外面过得不好。
现在，却有人告诉我，我的父母不是不会爱人。
他们只是不爱我。
刚要关手机，群里就跳出来一条@：
“@李清越，说起来，你们名字还挺像的。不过，哎，同名不同命啊。”
我把三百块缴费单折成纸飞机，扔进垃圾桶。
在群里回了句:
“哦。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3
亲子约解约需双方在家，并由工作人员现场评估。
兼职的钱发了下来，我订了回家的票。
家里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换成了密码锁。
我在门口站了会，低头自嘲的笑了笑，试了我妹生日，“嘀”一声，开了。
进门时，他们正在拆演唱会周边。
满地的应援棒、手幅、照片。
我妈看见我，脸色一沉：“你还知道回来？”
我爸尴尬：“越越吃饭没？”
我没答。
我妈嗤笑：“问她干嘛，她那种人，怎么可能饿着自己。”
她打量了我一眼：“你看你，都上大学了，还穿得这么土，畏畏缩缩的，书都白念了！以后肯定也没什么出息，你就不能跟你妹妹学学？”
旁边的李清璇皮肤白皙，打扮时髦，跟我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撇嘴：“姐，你这衣服能不能换换？土死了，丢人。”
一阵哄笑。
我没说话。
把行李箱拖进我从小住到大的杂物间。
地上垫着发霉的垫子。
灯也一闪一闪的。
晚饭后，他们围着李清璇看演唱会视频。
“妈，”，我开口，“我想涨点生活费。每月八百。”
只要同意。
我或许就会撤销申请。
可，毫不意外的，被拒绝了。
我妈头都没抬：
“八百？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五百不够，我饭都吃不饱。”
“我以前读书时候，每个月也是五百生活费，我还能存钱，你怎么不行？”
她抬头，眼神不耐。
我强忍着火气，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物价什么样你不清楚？五百块钱让我每天啃馒头？我饿得生理期都不来了！”
我妈猛地站起：
“白眼狼，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滚！给我滚出去！”
我爸打圆场：
“不就是涨生活费吗？爸给……”
“不准给！”我妈夺过他手机：“让她饿死算了！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李清璇慢悠悠涂着指甲：“姐，快道歉，五百已经很多了。”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声音清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给我闭嘴！”我盯着她，“你每月生活费一万多，当我不知道？”
我妈连忙将李清璇护到身后。
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仇恨：
“那怎么了！你妹妹又乖又听话！你但凡有你妹妹万分之一省心我都不至于这样，说到底还是你自己不争气!”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
“我真后悔生了你!本来我们只有清璇一个孩子就够了，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要是死在农村就好了，那样我们所有人都少了个累赘……”
我爸使劲咳嗽两声，我妈突然住嘴。
我冷笑:“继续说啊！这么多年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出生时，父母经济拮据，他们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自己则外出打工。
两年后，他们又生了我妹妹，同时，父母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赚了一大笔钱。
爸妈很高兴，将妹妹视为小福星，他们换了新房子，把我妹妹送进最好的幼儿园，完全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直到七岁那年，奶奶去世，我才被接到父母身边。
李清璇长得像个漂亮的洋娃娃，性格开朗，又多才多艺，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不合身的外套，见了谁都下意识讨好的笑，父母很看不上我这种行为。
我没有自己的牙刷，没有自己的碗筷，夜晚就睡在父母房间的地板上，有时候一起出门，别人指着我问:“这是谁啊？”我妈会含糊的说我是他们的外甥女。
即使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李清璇不过勉强过了本科线，在我妈心里，我还是不如她。
我妈甚至哭了，她质问我:“你考这么高干什么？存心想让你妹妹难堪是不是?”
我无力辩驳，我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
所以，当我妈动不动和我抱怨这几年钱难挣，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生活费只能给我五百块的时候，我信了。
我妈说她很公平，我妹每个月也是五百块，一分钱都不会多给，我也傻乎乎的信了。
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我妈还在嘴硬:“难道你眼里只有钱吗？这个家容不下你了是不是?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了！你去认其他人当爹妈！我稀罕你待在家里!”
我爸把我拉到一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劝我不要和我妈一般见识，我妈还在外面高声嚷嚷:“有本事让她滚，我又不缺女儿！她喜欢谁就认人家当妈！我没意见!”
我点头：
“好，我知道了。”
转身回杂物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骂声和抽泣声。
我坐在垫子上，点开手机。
亲子约APP显示，距离匹配新家庭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最后一点名义上的联系，就断了。
接下来三天，我妈完全当我不存在。
她陪李清璇线下追星，给她换了最新款的手机，洗衣服时故意把我的衬衫扔在地上，做饭只做三人份。
第三天早上，他们要去海洋馆，出发前，我妈终于开口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今年奖学金快发下来了吧？赶紧把钱转给我！别总是这么自私，多想想家里人!”
我没说话，反正很快我和他们就没关系了。
中午十一点，工作人员敲响了我家的门:“不是要取消续约吗？需要双方都在场，你父母人呢？”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抓紧时间回来，取消亲子续约，我妈鄙夷的说:“李清越，你又想搞什么鬼？还拿亲子约来威胁我，我巴不得你不是我女儿！丢人现眼的东西，就你屁事最多！”
我还要说什么，李清璇撒娇说想吃冰淇淋，我妈忙不送的答应了，我爸隔着电话喊:“越越，你别闹了，亲子约还是正常续，等我们回家再说。”
工作人员是个很温柔的小姐姐，还给我做了午饭。
我们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我爸妈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工作人员向他们说明了来意，我爸妈直接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