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城科创做了六年程序员,今年年会,同事们个个捧着三十六万六的现金红包,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我时,财务总监却念出 “年度特别嘉奖:一个猪蹄”,全场哄笑不止。
老板还假意说这是纯粮土猪,市面难得。
我没吵没闹,默默拎着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回了老家。
年后返工,老板带着年薪六十万加期权的合同来续约,我笑着递给他一根烟,轻声问了一句话。
他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了……
01
江城科创的年会现场,五彩灯光晃得人眼晕,墙上 “聚力腾飞” 的标语透着刻意营造的热闹。
我叫陈默,三十四岁,在这家坐落于江城的科技公司技术部做了六年程序员,平日里就像办公室里的背景板,不显眼也不张扬。
财务总监林梅妆容精致,手里攥着一沓现金支票,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出获奖名单:“研发一部,沈涛,年度杰出贡献奖,奖金三十六万六千元!”
沈涛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一路小跑上台,接过支票高高举起,那得意的样子像是中了头彩。
“市场部,刘倩,年度销售标兵,奖金三十六万六千元!”
“设计部,吴玥,年度创新先锋,奖金三十六万六千元!”
一个个名字接连响起,奖金数额清一色都是三十六万六,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羡慕的议论和激动的感叹。
我坐在会场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没了一丝生气。
我平静地看着台上的热闹景象,仿佛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这场喧嚣与我毫无关系。
酒过三巡,会场气氛愈发热烈,连平时不爱说话的人事部新同事都站起来使劲鼓掌。
“研发一部,陈默……”
林梅念到我的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瞬间,显得有些不自然。
我放下水杯,慢慢站起身,轻轻抚平衬衫上的褶皱。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眼神里有嫉妒,也有几分 “果然如此” 的理所当然。
林梅抬眼望向主席台中央的老板张启明,眉头微蹙了一下。
张启明靠在宽大的红木座椅上,左手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红色的弧线。
他察觉到林梅的目光,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淡。
“陈默的年度特殊嘉奖是……”
林梅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几秒,像是鼓足了勇气,“一只猪蹄。”
喧闹的会场瞬间陷入死寂。
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送风声,还有邻座同事不自觉的吞咽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什么情况?一只猪蹄?我没听错吧?”
市场部经理赵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总这创意绝了,年终奖发猪蹄,是想让陈默补补脑子吗?”
设计部的年轻女孩捂着嘴,肩膀不停发抖。
“这哪是年终奖,分明是行为艺术啊,太搞笑了!”
笑声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面无表情地走上舞台,林梅的脸颊涨得通红,尴尬地避开我的目光,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身后的工作人员拎上来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冻得硬邦邦、裹着白霜的猪蹄。
台下的笑声更放肆了,还有人吹起了口哨,满是戏谑和嘲弄。
同组的沈涛正拿着支票跟人炫耀,看到我上台,凑过来小声说:“默哥,你这奖金也太特别了,张总这是啥意思啊?”
我没理会他,伸手从保鲜盒里拿出那只猪蹄,分量不算轻,冻得像块冰,入手冰凉刺骨。
我走到话筒前,声音平稳地说:“谢谢公司,谢谢张总的厚爱。”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张启明在主席台上举起酒杯,隔空示意:“小陈啊,别往心里去,公司今年资金周转有点紧张,大家要共渡难关嘛。”
“这可是我从老家特意弄来的土猪猪蹄,纯粮食喂养的,江城市场上花钱都买不到,一斤得一百多呢!”
他的话刚说完,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赵刚指着我喊道:“张总,您这也太会过日子了,发猪蹄让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陈默,得了这么‘金贵’的猪蹄,不得请大家吃顿杀猪菜?”
有人在台下起哄。
设计部的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肯定是陈默得罪张总了,不然怎么就他特殊?”
“我听说上个季度,他当着市政府客户的面跟张总争执技术方案,让张总下不来台。”
“那就是自作自受了,别人拿三十六万六,他拿一只猪蹄,这脸丢大了。”
我提着猪蹄走下台,坚硬的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同部门的新人李浩立刻迎上来,他刚毕业没多久,性子直爽,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默哥,你就不生气吗?这也太欺负人了!换我当场就把猪蹄扔他脸上了!”
他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气愤。
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没事。”
“这还叫没事?简直是把你的脸踩在地上啊!”
李浩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大家都是三十六万六,凭什么你就只有一只猪蹄?就因为你技术比沈涛强,功劳比他大?”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没再多说。
把猪蹄放在脚边,重新坐下,继续看台上那些索然无味的歌舞表演。
年会还在继续,抽奖、敬酒、领导画着未来的大饼,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主持人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说着 “公司是家,团结友爱” 之类的空话。
时不时有各种目光投向我这个角落,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抽奖环节开始了,特等奖是一台最新款的高端笔记本电脑。
主持人从抽奖箱里拿出一张号码券,激动地喊道:“恭喜幸运儿,号码是 888 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主持人又喊了一遍:“888 号哪位朋友?快上台领奖!”
我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号码牌,正是 888。
李浩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抑着兴奋:“默哥,是你!快上去啊!”
我站起身,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带着嘲弄的掌声。
走上台的路上,我清晰地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这运气真绝了,年终奖是猪蹄,抽奖倒中了大奖。”
主持人把电脑递给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接过电脑,对着话筒说了声 “谢谢”,便转身走下台。
张启明在主席台上再次举起酒杯:“小陈,看到了吧,公司对你还是不错的,运气都向着你!”
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我冲他微微点头,没说话,抱着电脑回到座位。
李浩凑过来忧心忡忡地问:“默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吃饭睡觉,继续写代码呗。”
我平静地回答。
“你就真这么忍了?”
李浩瞪大了眼睛。
我没作声,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新一轮抽奖已经开始了。
02
年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走出温暖的酒店大门,带着湿气的冷风迎面吹来,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城的冬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一手拎着那只冻猪蹄,一手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向地下停车场。
空旷的停车场里,脚步声和塑料袋被风吹动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研发部总监王德发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快五十岁了,两鬓斑白,是公司的元老,出了名的老好人。
“小陈,你等一下。”
王德发小跑着赶到我身边。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今天这事儿……”
王德发脸上满是为难,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说实话,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张总会这么做。”
“王总,我懂。”
我回答道。
王德发重重叹了口气,从磨得发亮的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
我们站在停车场的承重柱后面,各自点燃香烟。
冰冷的雨丝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寒意。
“小陈啊,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憋屈。”
王德发吸了一大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可这事儿,你得往开了想。”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总这个人,就是脾气冲了点,格局小了点,但公司现在正处在上市前的关键时期。”
王德发斟酌着词句,“你技术能力强,是公司的顶梁柱,千万别因为一时之气做冲动的决定。”
我扯了扯嘴角,依旧没接话。
王德发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句,无非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说等公司上市了,肯定不会亏待我。
他说得很真诚,眼神里满是对得力下属的挽留和期盼。
送走王德发,我费力地把猪蹄塞进后备箱,发动了汽车。
夜深了,路上的车辆很少。
雨势渐渐变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发出 “吱呀吱呀” 的刺耳声音。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晕染开模糊的光斑。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妻子苏语雯打来的。
我按下蓝牙耳机接听键。
“老公,年会结束啦?年终奖发了没?”
电话那头,苏语雯的声音充满期待,背景里还能听到电视剧的声音。
我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发了。”
“发了多少?我们今年是不是能把旧车换了?”
苏语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兴奋得有些失真,“我今天在网上看了一款新 SUV,落地大概三十五万左右,你说我们的奖金够不够?”
“嗯…… 应该够了吧。”
我含糊地应付着。
“真的吗?”
苏语雯高兴得差点尖叫,“那太好了!我明天就去 4S 店看看,交个定金!”
“对了,我妈前两天说,过年要来江城跟我们一起过,到时候开着新车去机场接她,多有面子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先不聊了,我还在开车,路上滑。”
我找了个借口。
“那你路上小心点,我做好夜宵在家等你!”
苏语雯说完,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回到位于江城郊区的家时,已经快午夜了。
苏语雯穿着粉色珊瑚绒睡衣,站在厨房门口,一看到我就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老公回来啦,我给你炖了银耳汤,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她笑靥如花,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把笔记本电脑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拎着那个保鲜盒径直走向厨房。
苏语雯好奇地跟进来,看着我手里的盒子:“这是什么呀?你买什么大家伙了?”
“公司发的年终奖。”
我把保鲜盒重重放在料理台上。
苏语雯脸上的笑容一滞:“什么?”
“年终奖,一只猪蹄。”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苏语雯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保鲜盒里那只泛着白霜的冻猪蹄,愣了十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 你说这是你的年终奖?”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点了点头。
“那别人呢?沈涛他们呢?他们发的什么?”
“三十六万六。”
“三十六万六?!”
苏语雯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刺耳,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膜,“那凭什么你是一只猪蹄?!凭什么?!”
她一把扯下围裙,狠狠砸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陈默,你就这么没用吗?人家都把你的脸踩在脚底下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根:“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
苏语雯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结婚六年了,陈默!你知道我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音量越来越大,情绪彻底失控:“你说等这个项目做完就能升职当总监,我信了!你说再忍一忍,公司马上 IPO,到时候期权能让我们财务自由,我也信了!”
“可结果呢?别人拿着三十六万六的现金,你提着一只猪蹄回家!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你让我怎么有脸见我的闺蜜?!”
苏语雯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着。
“我闺蜜老公跟你一样也是做技术的,人家去年在魔都拿的年终奖是六十万!六十万啊!你呢?一只猪蹄!”
“你知道别人问起我你年终奖发了多少的时候,我有多丢人吗?!”
她蹲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妈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个烂好人,老实巴交任人宰割!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烟灰一截截掉落在地,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苏语雯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她用红肿的眼睛瞪着我:“陈默,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继续忍气吞声?让所有人看你的笑话?”
苏语雯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我告诉你,陈默,你要是还想这么窝囊地混下去,那我们这日子也没必要再过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冲进卧室,“砰” 的一声重重甩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餐桌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落在厨房那只冻得发硬的猪蹄上。
惨白的灯光照在保鲜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一夜,我睡在了书房的折叠沙发上。
沙发又窄又硬,我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像是在演奏一曲悲凉的乐章。
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回到了三个月前的项目竞标会。
那天,客户是江城市政府 “智慧江城” 项目的总负责人,四十多岁的周局长,气质儒雅。
张启明点头哈腰地陪在一旁,唾沫横飞地介绍公司方案,吹得天花乱坠。
可周局长听完后,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眉头微蹙,说他已经看过好几家公司的方案,都大同小异,缺乏解决城市管理痛点的核心思路。
张启明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但还是强撑着笑脸问:“周局,您看我们的方案具体哪些方面需要优化?”
周局长摇了摇头:“这不是优化的问题,是底层架构和核心理念的问题,你们的方案太传统,满足不了未来城市数据高效处理和智能决策的需求。”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几个陪同的部门经理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我当时坐在会议室末尾,负责技术演示。
眼看着这个价值上亿的项目就要泡汤,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能补充几句吗?”
我站了起来。
张启明和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局长则饶有兴致地看向我:“你是?”
“我是江城科创研发部的陈默。”
我走到白板前,“周局,我认为我们方案的问题,不在于理念,而在于如何将先进理念真正落地。”
我拿起白板笔,没看 PPT,直接在白板上画出全新的数据流模型。
我讲了足足半个小时,从分布式数据架构、异构数据融合,到 AI 驱动的城市事件预警系统,再到高并发下的安全防护和自动化运维,每个技术细节都阐述得清晰透彻。
周局长听完后,眼睛里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站起身用力鼓起掌:“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这才是‘智慧江城’该有的样子!”
可我身后的张启明,脸色却越来越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会议结束后,我们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这个项目。
周局长离开时,特意绕过张启明,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进行更深入的技术交流。
回到公司,张启明就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陈默,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铁青,没了在客户面前的谄媚,“当着客户的面抢我的风头,让我下不来台?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这个老板放在眼里了?”
“张总,我只是想为公司拿下这个项目。”
我平静地解释。
“拿下项目?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张启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我告诉你,陈默!这家公司姓张,不姓陈!你要是不想干了,现在就给我滚蛋!”
从那次之后,张启明看我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03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苏语雯的卧室门依旧紧闭着,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简单洗漱后,热了杯牛奶,吃了两片面包,便驱车前往公司。
雨已经停了,但路面依旧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冷和泥土气息。
抵达位于江城高新区的公司时,才早上七点四十。
整个研发部空无一人,只有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不知疲倦地闪烁。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八点半过后,同事们才陆陆续续赶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有人看到我,眼神立刻躲闪开,假装低头忙碌;有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窃窃私语,但音量恰好能让我听见。
“听说了吗?陈默昨天真把那只猪蹄扛回家了。”
市场部的一个女同事说。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他会当场发飙呢。”
“发飙?他敢吗?没看张总那脸色。我听说他嫌丢人,在小区门口直接送给保安大爷了。”
“那保安大爷可捡了个便宜,白得一只土猪蹄。”
“什么便宜啊,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侮辱,换成我都不好意思要。”
我仿佛戴上了无形的隔音罩,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略显压抑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出。
李浩端着一杯咖啡,悄悄挪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默哥,你昨晚回家…… 嫂子没跟你吵架吧?”
“吵了。”
我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代码。
“那你…… 真不打算走了?”
李浩的声音更低了。
“先把手里的项目收尾工作做完。”
我继续敲击键盘,屏幕上刷新着一行行新代码。
李浩还想说什么,研发部总监王德发正好从外面走进来,径直朝我走来。
“陈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德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我跟着王德发走进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被各种技术文档和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王德发给我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次性纸杯。
“小陈,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静静等待他开口。
王德发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点燃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昨天晚上回家,跟家里人说了?”
我点了点头。
“闹矛盾了?”
我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王德发叹了口气,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他看着我,语气沉重:“小陈,我知道你心里有火,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但你得体谅一下公司,体谅一下张总,他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
“王总,我体谅。”
我平静地回答。
王德发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你真的体谅?”
他追问。
“体谅。”
王德发明显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就好,那就好。”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技术大牛,公司现在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离不开你。”
“你踏踏实实把项目做好,张总那边,等这阵风头过去,他不会亏待你的。”
“上次竞标会的事,是张总脾气上来了,话说得重了点。”
王德发话里有话地说,“可你也不该当着客户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啊。”
“男人嘛,尤其是在外面,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你让他在客户面前威信扫地,他心里能痛快吗?”
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水,不置可否。
“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张总就是一时之气。”
王德发话锋一转,开始画饼,“等项目顺利交付,上市流程一走完,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王总,我明白。”
我放下纸杯。
“好,明白就好。”
王德发脸上露出笑容,“你安心工作,把‘智慧江城’这个项目完美收官,其他的事情都别多想。”
我站起身:“王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忙了。”
“去吧,去吧。”
王德发挥了挥手。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在身后叫住我:“陈默。”
我回过身。
“千万,别冲动行事。”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我重新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不知疲倦地敲击着,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汇聚成流。
04
中午,公司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我打好饭,照例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李浩端着餐盘,毫不意外地坐在我对面:“默哥,王总找你干嘛了?是不是又给你灌鸡汤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我低头扒拉着米饭。
“肯定不是随便聊聊那么简单。”
李浩压低声音,一脸不信,“他肯定是怕你撂挑子不干了。”
我停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李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觉得,公司这么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默哥,你要是真觉得憋屈,不想在这儿干了,就别硬撑着。”
李浩凑近了些,小声说,“凭你的技术,离开江城科创,有的是地方抢着要你,何必在这儿受窝囊气。”
我笑了笑,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吃饭吧,菜要凉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对一个关键模块进行压力测试,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江城本地号码。
我接通电话:“你好,哪位?”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干练的女性声音,语气非常礼貌。
“我是。”
“陈先生您好,我是猎头公司‘英才汇’的合伙人,我叫赵雅。”
对方直接表明身份,“冒昧致电,是想和您探讨一下新的职业发展机会。”
我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同事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没人注意我这边。
“什么机会?”
我压低声音问。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是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正在寻找一位技术领军人物,全面负责大数据和人工智能领域的战略布局。”
“我们研究了您过往主导的几个项目,认为您是这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
赵雅的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充满专业性。
我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时间和地点都可以由您来定。”
赵雅补充道。
我思索了片刻:“好,我晚点给你答复。”
“好的,陈先生,静候您的佳音。”
赵雅说完,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为一分五十二秒。
李浩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默哥,谁的电话啊?看你表情这么严肃。”
“卖保险的。”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李浩笑了:“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这些人真是烦死了,一天到晚夺命连环 call。”
我将手机锁屏,重新投入工作,但思绪却有些飘忽。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一如既往,每天准时上下班,写代码、开会、解决技术难题,仿佛年会上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然而,家里的气氛却愈发冰冷。
苏语雯几乎不与我交流,吃饭时两人沉默相对,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周后的周六,我按照约定去见了猎头赵雅。
见面地点在江城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环境私密高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象。
赵雅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年轻干练,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精英范儿。
“陈先生,很高兴能见到您。”
她主动伸出手。
我与她握了握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侍者过来点单,我要了一杯黑咖啡,她点了一杯拿铁。
侍者离开后,赵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资料,推到我面前:“陈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们的客户是‘星云数据’,他们希望聘请您担任公司的首席技术官(CTO)。”
我翻开资料,扉页上是 “星云数据” 的简介,国内人工智能领域的绝对龙头企业。
“他们对您在‘智慧江城’项目中展现出的前瞻性技术架构和落地能力非常欣赏。”
赵雅继续说道。
我合上资料,平静地开口:“我现在与江城科创的合同还没到期。”
“我们了解。”
赵雅微笑着说,“所以我们愿意等,您的合同应该是下个月底到期,对吗?”
“没错。”
“那就正好。”
赵雅说,“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们不急于得到答复,但能保证,‘星云数据’给出的条件绝对是行业顶尖水准。”
咖啡被端了上来,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陈先生,我能冒昧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赵雅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您在江城科创工作了六年,是什么原因让您最终决定考虑离开?”
我转头望向窗外,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因为一只猪蹄。”
我淡淡地说道。
赵雅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优雅地笑了:“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
“看来你们的消息很灵通。”
“毕竟,江城的科技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赵雅放下咖啡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之后又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具体的技术路线,聊到整个行业的未来发展趋势。
临别时,赵雅递给我一张烫金名片:“陈先生,真诚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们的邀请。”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 “英才汇资本合伙人 赵雅” 以及她的私人联系方式。
“我会的。”
我说。
离开酒店,我没有立刻开车回家,而是在江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显得有些萧瑟。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苏语雯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外面。”
“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妈过来了,要在家住一段时间。”
苏语雯说完,不等我回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街角,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停车场。
05
岳母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家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她是个非常强势的女人,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很好,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穿着打扮比苏语雯还时髦,说话嗓门却很大。
一进门,她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对我全方位数落。
“小陈啊,我听雯雯说了,你们公司今年发年终奖,就给你发了一只猪蹄?”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审视且带着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正在厨房给她倒水,没有作声。
“我当初就跟雯雯说,你这个人太老实,看着就没出息。”
岳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雯雯偏不听我的,非要嫁给你。”
“你看看现在,结婚六年了,还挤在这小破房子里,连辆像样的车都买不起。”
苏语雯坐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在公司里被人这么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有没有点骨气?”
岳母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要我说,这种破公司早就该辞职了,找个真正懂得欣赏你才华的地方去!”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平静地开口:“妈,您说得对。”
岳母和苏语雯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母狐疑地问。
“我的意思是,您说得很有道理,我是该好好考虑一下未来的路了。”
苏语雯猛地抬起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里面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
苏语雯和岳母每天在客厅里窃窃私语,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瞟我几眼。
而我,依旧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代码。
“智慧江城” 项目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客户那边的反馈非常好,系统运行的稳定性和各项性能指标都远超合同预期。
张启明因此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在几次高层会议上点名表扬研发部,还公开表示,等项目款全部到账,要给所有参与项目的员工发一笔丰厚奖金。
只不过,他每次说到这里,都会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我,眼神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掌控一切的自得。
王德发也轻松了不少,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见人就笑。
农历腊月二十,距离春节只剩下不到十天,“智慧江城” 项目正式通过了市政府的最终验收。
客户方给予了极高评价,不仅当场签订了未来五年的系统维护合同,还意向性追加了两个周边城市的同类项目订单。
张启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在公司高管群里连发了好几个万元大红包,引来一片阿谀奉承。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下班,张启明的秘书突然打来电话,说张总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挂掉电话,不紧不慢地关掉电脑,穿上外套。
上楼走向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张启明坐在巨大的红木老板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朝我招招手:“小陈,来来来,快坐。”
我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
张启明亲自端着茶盘走过来给我倒茶,这番礼遇,在我入职六年来还是头一遭。
“尝尝,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我一个朋友特意给我弄来的。”
他将小巧的茶杯推到我面前,姿态显得十分亲和。
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唇齿留香,确实是好茶。
“小陈啊,这次的‘智慧江城’项目,你干得非常漂亮!”
张启明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笑着说道,“客户那边私下跟我说,这是他们这些年来见过的最顶尖、最务实的智慧城市系统。”
“这是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客套地回答。
“哎,你这话就太谦虚了。”
张启明夸张地摆了摆手,“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项目能有今天的成果,你陈默是头号功臣。”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是这样的,你的劳动合同下个月底就要到期了。”
“经过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我们准备跟你续签一份新的长期合同,薪酬待遇方面会给你巨大提升。”
张启明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年薪六十万,另外公司会授予你百分之一的期权。”
“怎么样,小陈,这个条件在整个江城同行业里,都算得上顶尖了吧?”
我拿起合同随意翻看了两页,没有说话。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外面大环境有多差。”
张启明见我沉默,继续加码,“多少互联网大厂都在裁员,能有这样一份稳定又高薪的工作,机会非常难得。”
“而且我们公司最晚明年上半年就要启动上市流程,到时候你手里这百分之一的期权,一旦兑现,少说也是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对上次年会的事情心里肯定有疙瘩。”
“但你要理解,那只是我跟你开的一个小玩笑,也是一种管理手段,为了敲打那些骄傲自满的人,我是迫不得已。”
“你是公司的核心,应该能理解我的苦心。”
我放下茶杯,依旧没有立刻回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我的沉默变得有些微妙。
张启明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怎么样,小陈,考虑一下?这个合同今天就可以签。”
我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张总,抽根烟。”
我将烟递到他面前。
张启明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接了过去,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你小子,还知道主动给我递烟了?不错,有长进。”
我笑了笑,没说话,拿出打火机倾身过去,“啪” 的一声为他点燃了香烟。
张启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靠在沙发背上惬意地吐出烟圈:“看来,你是想通了?那这个合同……”
我也为自己点上一根烟,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袅袅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盘旋飘散。
张启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用长辈教导晚辈的口吻说:“小陈啊,我们俩也算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还能亏待你?”
“只要你以后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干,我保证……”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缓缓开口打断了他:“张总,您觉得星云数据那边开的条件怎么样?”
张启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他却毫无察觉。
手中的打火机 “啪嗒” 一声从指间滑落,掉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盯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剧烈颤抖。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张启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撑着茶几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那只昂贵的瑞士挂钟,秒针走动的 “滴答” 声,此刻听来竟如同重锤一般,下下敲击在他的心上。
突然,张启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冲到办公室门口,“咔哒” 一声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他转过身,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陈默……”
他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到底想要什么?”
然而,当我缓缓开口说出那1句话时,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