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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打听我家年夜饭地址,还在饭店订了3桌喊29口亲戚蹭饭,在大伯张嘴要8万5时,我直接起身喊爸妈走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我父亲接到了大伯的电话。“年夜饭地点定了没?你嫂子把亲戚们都通知了,29口人,一个都不能少!”父亲握着

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我父亲接到了大伯的电话。

“年夜饭地点定了没?你嫂子把亲戚们都通知了,29口人,一个都不能少!”

父亲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那句“今年不聚了”在嘴边打了几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还没定呢,大哥。”

“那正好!我在‘富贵人家’订好了,3桌!明晚5点半,不见不散!”

当晚,父亲在阳台抽了整夜的烟。

大年三十下午5点,我们一家推开“富贵人家”包厢的门。

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大伯穿着绛红色唐装,满面红光地朝我们招手。

29张熟悉的面孔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有理所当然。

我父亲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想起过去16年,那一张张越来越惊人的账单。

3600,5100,8500,9300,13500……

今年呢?

他不敢想。

饭局过半,大伯举起酒杯:“志鹏年后要换车,首付还差85000,你看……”

话音未落,我就站了起来:“爸,咱们该走了。”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01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时间,钱伟民和妻子沈玉娟才像执行秘密任务一样,最终敲定了年夜饭的去处。

钱伟民在电话里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交代:“就咱们三个,去‘清雅居’吃饭,地方可千万别让你大哥那边知道。”

女儿钱静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担忧。

对于钱家来说,每年春节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钱伟民排行老二,上面有大哥钱伟山,下面还有小妹钱伟芬。

五年前老爷子过世后,大哥钱伟山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家族新的话事人,而他行使权力的主要方式,就是指定每年年夜饭的付款人。

毫无疑问,这个人永远是钱伟民。

第一年,在钱伟山家附近的酒楼,十二个人吃饭,花了三千六百元,钱伟民付的账。

第二年,换了个更贵的饭店,十八个人吃饭,账单是五千一百元,还是钱伟民结账。

第三年,钱伟山说要尝尝新鲜,选了一家海鲜自助餐厅,二十三个人消费了八千五百元。

那天晚上,钱静亲眼看见母亲沈玉娟躲在卫生间里,紧紧攥着拳头,眼睛通红。

第四年,钱静刚大学毕业,揣着第一份年终奖金回家过年。

饭桌上,钱伟山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拍着弟弟的肩膀:“伟民啊,你是咱们钱家最有出息的!这个好传统,可不能断!明年城西新开的那家‘福满楼’,我去看过了,特别气派!”

那天深夜,钱伟民在阳台上抽了整整半包烟。

沈玉娟压低声音劝他:“要不……明年咱们就说公司安排出差?”

“躲得了除夕,躲得过正月吗?”钱伟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去年是第五年,年夜饭的队伍壮大到二十五人,账单是九千三百元。

席间,钱伟山的小孙子打碎了一个玻璃杯,经理过来协调,钱伟山眼睛一瞪,指着钱伟民说:“多大点事?让他赔!我这弟弟有的是钱!”

那顿饭吃完,沈玉娟高血压发作,在医院躺了三天。

所以今年,他们决定彻底“消失”。

“清雅居”是家安静的私房菜馆,位置偏僻,只接受预定。

钱静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抢到一个小包厢。

父母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然而腊月二十九晚上,大嫂王秀兰的电话还是追了过来。

“伟民家的,明天年夜饭定在哪儿了?一年就这么一次,必须热热闹闹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几乎能烫伤人。

沈玉娟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嫂子,今年就算了吧,静静公司特别忙,我们娘俩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王秀兰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老爷子生前最看重的就是团圆!你们要是不来,外人会怎么议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钱家要散伙了呢!”

“我们真的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小?挤一挤更亲热!快说在哪儿,你大哥还一直念叨呢,说今年一定要好好敬伟民几杯,感谢他这些年的付出!”

沈玉娟死死捂住话筒,绝望地看向丈夫。

钱伟民闭着眼睛,像一尊石雕,缓缓摇了摇头。

“……还没定下来呢。”沈玉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定正好!”王秀兰立刻抓住了话柄,“你大哥已经订好了!‘富贵人家’最大的包厢!能摆三桌!明天下午五点半,直接过来!咱们一家人,不见不散!”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钱伟民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我去给‘清雅居’打电话,取消预订吧。”

“爸!”钱静一步拦住父亲,“凭什么?大伯家又不是没钱,堂哥那辆车就值四十多万!凭什么年年让我们家当冤大头?”

“就凭我是他弟弟。”钱伟民打断女儿的话,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就凭你爷爷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伟民,你大哥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爷爷是让您在感情上多担待,不是让您当提款机!”钱静激动地说。

“有区别吗?”钱伟民看着女儿,眼神里是钱静读不懂的疲惫,“静静,你还年轻,不懂。一家人要是把账算得太清楚,感情就淡了。”

“他们把咱们当一家人了吗?”钱静气得浑身发抖,“去年堂姐结婚,我们包了五千块红包!我过生日,他们连一句微信祝福都没有!这也叫一家人?”

沈玉娟把女儿拉到沙发上,手冰凉得像铁块:“静静,别跟你爸吵了。就是一顿饭,忍一忍就过去了。”

钱静看着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天半夜钱静醒来,父母卧室的灯还亮着,传来压抑的对话声。

“卡里还剩一万三,明天都取出来吧。”是钱伟民的声音。

“取一万六吧,万一不够……”是沈玉娟的声音。

长时间的沉默后。

“明年……咱们早点买机票,就说出去旅游。”

“好。”

钱静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天下午五点,一家三口准时出现在“富贵人家”酒楼。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服务员引导他们上到三楼。

推开“吉祥如意”包厢的门,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大哥钱伟山穿着崭新的绛红色唐装,稳坐主位,正和旁人谈笑风生。

看见他们进来,钱伟山抬手一招:“伟民来啦!快坐,就等你们一家了!”

堂哥钱志鹏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刷着手机。

堂姐钱雅忙着给女儿喂零食。

几个远房亲戚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地方不错吧?”王秀兰热情地挽住沈玉娟的手臂,“你大哥特意挑的!他说去年让你家破费了,今年必须找个更好的地方,才配得上伟民这份心意!”

沈玉娟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嫂子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就是嘛!”王秀兰声音洪亮,“所以今年必须更热闹!我把你侄女婿的父母,还有你表舅一家都叫来了!人多才喜庆!”

钱静扫了一眼包厢,四张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有些位置还额外加了椅子。

五点半,人到齐了。

整整二十九口人。

龙虾、鲍鱼、海参、燕窝……硬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桌。

钱伟山率先举杯:“来!为咱们钱家的团圆干杯!尤其要感谢伟民,这些年,他可是咱们钱家的顶梁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钱伟民。

钱伟民站起来,酒杯压得很低:“大哥言重了,都是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的?”钱伟山放下酒杯,一脸感慨,“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本事,就那么点死工资。好在弟弟有出息,建材店生意红火!咱们钱家,全靠伟民撑着!”

亲戚们纷纷点头附和。

钱静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了。

父亲的建材店去年差点亏损,仓库里压着几十万的货,愁得他头发白了一半。

“对了伟民,”钱伟山夹了一块龙虾肉,话锋一转,“志鹏年后想换辆车,看中那款越野车,首付还差八万五,你看……”

钱伟民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大哥,店里最近资金有点紧张……”

“不急不急!”钱伟山大手一挥,“先吃饭,年后再说!”

这时,钱志鹏终于舍得抬起头了:“二叔,就周转一下,三个月肯定还您。”

三个月。

去年借的五万块钱,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我……我再看看吧。”钱伟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就知道二叔最爽快!”钱志鹏笑了,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饭局进行到一半,钱伟山的小孙子满场乱跑,撞翻了服务员手里的汤盆。

滚烫的汤汁洒了一地,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怎么走路的!”王秀兰冲着服务员就发火了。

经理匆匆赶来,连声道歉。

“道歉就完了?”钱伟山板着脸,“我孙子要是烫伤了,你们赔得起吗?这桌菜,必须打八折!”

“先生,这……”

“怎么?我弟弟一年在你们这儿消费多少钱?这点面子都不给?”钱伟山把矛头指向钱伟民。

钱伟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孩子没事就好,打折……就算了吧。”

“伟民你就是心太软!”钱伟山摇着头,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模样。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

孩子们尖叫打闹,大人们高声劝酒,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围着钱伟民哭穷借钱。

沈玉娟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终于,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

一万三千五百元。

钱伟山接过来看了一眼,无比自然地递给弟弟:“伟民,你来吧。”

钱伟民掏出钱包,手指微微发颤。

“爸,”钱静凑过去低声说,“我来付吧,我发了年终奖。”

“不用。”他抽出那张银行卡。

刷卡,签字。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离开时,钱伟山还拍着弟弟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明年还在这儿!我提前订位置!”

酒楼外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一家三口站在路边,像三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其实……菜的味道还行。”沈玉娟干巴巴地说。

“嗯。”钱伟民应了一声。

钱静抬头望向天空,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橘黄色光晕。

上车前,钱伟民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酒楼的招牌。

“明年……”他喃喃自语。

车窗起了雾,钱静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坚决的叉。

02

年夜饭过后,钱伟民病倒了。

一场重感冒来势汹汹。

但他只是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钱静知道,压垮他的不只是病毒。

正月初六,钱伟山的电话又打来了:“伟民啊,好点了没有?志鹏那八万五千块钱,什么时候方便?”

钱伟民咳嗽得撕心裂肺:“大哥,店里真的周转不开,再等两个月行吗?”

“两个月……也行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

挂了电话,钱伟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钱静听见卧室里,母亲小声说:“要不把仓库那批货折价处理掉?虽然会亏点,但总能换点现金。”

“那批货压了四十五万多,折价卖的话,至少要亏十几万。”钱伟民的声音轻飘飘的。

“总比……”

“我再想想。”

钱静握紧了拳头。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工作三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八万块钱,就在那张银行卡里。

正月初八晚上,她把卡放在父母面前:“这钱你们先拿着应急。”

钱伟民把银行卡推了回来,动作很轻但态度坚决:“你的钱自己收好。不管是留着当嫁妆还是以后买房用,别乱动。”

“可是家里……”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撑着坐起来,脸色依然苍白,眼神里却透出一丝久违的光亮,“静静,爸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我想把店盘出去。”

这句话砸得钱静和沈玉娟都愣住了。

那家建材店开了整整十六年。

从一个小小的门面,发展到如今上下两层的规模,里面是全家所有的积蓄,更是钱伟民大半辈子的心血。

“盘出去……然后呢?”沈玉娟的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做点小生意,或者……干脆找份工作。”钱伟民的声音很轻,“我五十三了,真的干不动了。”

“可那是你的命根子啊……”

“店是死的,人是活的。”钱伟民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我顶着‘钱家顶梁柱’这个名头,到底图什么?给谁看?”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重。

“你爷爷临走前那句话,像座大山一样压了我半辈子。现在,我不想再背了。”

钱静心里又酸又胀,但更多的是一种石头落地的释然。

“我支持您。”她说。

“我也支持。”沈玉娟紧紧握住丈夫的手。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就很快。

还没出正月十五,钱伟民就开始联系买家。

可惜行情不好,来看热闹的人多,真心想接手的人少。

价格被压得很低,钱伟民舍不得,谈判一度陷入僵局。

这期间,钱伟山的催款电话又来了四次。

钱伟民每次都用“再等等”应付过去,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淡。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堂哥钱志鹏直接找到了店里。

那天钱静正好在店里帮忙盘点库存,亲眼看着他从那辆崭新的越野车上下来,停在店门口——那正是他在家族群里炫耀过好几次的座驾。

他晃着车钥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二叔,盘货呢?”

钱伟民从账本后抬起头,目光扫过侄子,又落在他身后那辆扎眼的新车上。

“车提了?”

“提了,贷款买的。”钱志鹏说得云淡风轻,“所以啊二叔,那八万五千块钱您得抓紧点,我这每个月车贷压力可不小。”

钱静实在没忍住:“堂哥,我爸的店都要盘出去了,我们家现在真没钱。”

“盘店?”钱志鹏眉毛一扬,满脸惊讶,“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盘?”

“累了,不想干了。”钱伟民淡淡地说。

“那盘店的钱不是更多?正好啊!转让费到手,先匀我八万五,反正您和二婶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志鹏。”钱伟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吓人,“那八万五,我借不了。”

钱志鹏愣住了:“二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钱伟民合上账本,“我没钱借你。今天借不了,以后也一样。你爸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不是,二叔,不就八万五吗?您去年过年红包都发了一万多……”

“那是去年。”钱伟民站了起来,身形依然有些单薄,气势却前所未有地强硬,“志鹏,你三十一了,不是三岁小孩。有家有业,还开上了新车。我呢?我五十多了,马上连个店都没了,半辈子积蓄快掏空了。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钱志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二叔,您这话就见外了啊!咱们不是一家人吗?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互相?”钱伟民重复着这个词,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冰碴子,“行啊,互相帮助。那这些年我帮衬你们家够多了吧?现在轮到你了。我这店盘出去还差点钱周转,不多,十五万。你先借我?”

钱志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我这不刚买了车,手头哪有钱……”

“那就别提借钱的事了。”钱伟民一摆手,“回去吧,我这儿还忙着呢。”

钱志鹏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最终铁青着脸转身离开,出门时把玻璃门甩得“哐当”一声巨响。

钱静走到父亲身边,由衷地说:“爸,您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

钱伟民没吭声,只是望着那辆越野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钱伟山的电话轰炸如期而至。

钱伟民没有接。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了七八次,最后是沈玉娟拿起来,按了免提。

“钱伟民呢?让他滚出来接电话!”钱伟山的咆哮声差点掀翻屋顶。

“他哥,伟民睡了。”沈玉娟的声音很稳。

“睡什么睡!志鹏回来都说了,钱伟民要跟我们家一刀两断?他什么意思?我这个当大哥的话不好使了是吧?老爷子一走,他就想翻天了?”

“大哥,伟民没那个意思……”

“那为什么不借钱?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当年爸走的时候他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翅膀硬了,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沈玉娟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大哥,伟民累了,他是真的累了。”

“谁不累?我养着一大家子人就不累了?行,你们要是这个态度,以后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认这门亲!”

电话被狠狠挂断。

沈玉娟瘫坐在沙发上,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钱静从房间出来,给母亲递了杯温水。

“你爸在阳台。”她说。

钱静走过去,看到父亲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已经戒烟六年了。

“爸。”

“嗯。”

“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吐出一口烟圈:“后悔没早点这么做。”

三月初,店铺终于找到了下家。

价格比钱伟民的心理预期低了整整九万,但对方爽快,愿意一次性付清全款。

钱伟民只犹豫了两天,就签了合同。

签完字那天,他破天荒地请妻女去吃了顿火锅。

滚滚的红汤蒸腾着热气,他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突然说:“今年过年,咱们出去吃。”

钱静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哪儿?”钱静问。

“哪儿都行,找个清静地方。云南、海南,或者随便哪个小城市。”他说,“就咱们三个人,安安静静过个年。”

“那……大伯他们那边……”

“不通知。”钱伟民斩钉截铁地说,“手机关机,谁也别想找到咱们。”

计划在绝对保密中进行。

那个几百年没人说话、只有钱伟山家天天发拼多多链接的家庭群,他们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四月中旬,店铺交接完毕。

钱伟民结清了所有员工的遣散费,把剩下的钱存了定期。

他说要给自己放半年假,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日子仿佛真的清静了下来。

钱伟山家再没来过电话,群里也一片死寂。

钱静天真地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五月底,沈玉娟接了个远房表姨的电话,对方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漏了一句:“对了,你大哥前几天还问我来着,说你们家今年是不是不准备在老家过年了?”

沈玉娟心里一沉:“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哪知道啊。不过看你大哥那意思,挺上心的,一个劲儿说年夜饭是大事,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的。”

挂了电话,沈玉娟坐立不安。

“他们这是在到处打听咱们的消息?”她问丈夫。

“打听就打听呗。”钱伟民正埋头研究旅游攻略,“中国这么大,他们还能挨个地方找不成?”

“万一呢……”

“没有万一。”钱伟民把攻略书一合,“今年这个年,咱们必须为自己活一次。”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机票、酒店、餐厅,全部用钱静的名字和手机号预订,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发。

年夜饭的地点,选在了一个千里之外的滨海小城E镇,一家网上评价很好的观海餐厅,独立小包厢,只接受提前三天电话最终确认。

腊月二十七,确认电话打来了。

餐厅经理非常专业:“钱小姐请放心,我们绝对保护客人隐私,不会泄露任何预订信息。”

钱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点点。

03

腊月二十九,一家人出发了。

飞机落地时,E镇正飘着细雨,海风带着湿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民宿有个精致的小院子,能远远望见灰色的海平面。

“空气真新鲜啊。”沈玉娟站在院子里,做了个深呼吸。

钱伟民在屋里哼着小曲收拾行李,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腊月三十,他们像普通游客一样,在海边散步,吃路边摊,拍了很多照片。

家庭群里安静得像个假群,钱静甚至都有点不习惯了。

晚上刷朋友圈时,堂姐钱雅发了张照片:一大群人围在她家客厅,钱伟山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绛红色唐装,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是:“年夜饭预热!今年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底下有亲戚评论:“今年聚餐地点定在哪儿啦?”

钱雅回复:“暂时保密哟!保证是个超级大惊喜!”

钱静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点开钱雅的头像想往前翻看,却只看到一条冷冰冰的横线——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是巧合,还是自己想多了?

除夕当天下午四点半,他们准时出发去餐厅。

E镇路上车不多,处处张灯结彩,却比大城市的喧嚣宁静了许多。

“就是这家。”钱伟民指着导航上的名字,“望海楼,名字挺不错。”

餐厅是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古色古香。

服务员把他们领进二楼的包厢,不大,但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海浪拍打的礁石。

“三位请慢用,菜品会按照预订时间准时上。”

窗外天色渐暗,海面浮起点点渔火,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太久没这么安生吃顿年夜饭了。”沈玉娟感慨道。

钱伟民给妻子倒了一杯热茶:“以后每年都这样。”

菜一道道上来了,清蒸鱼,白灼虾,海胆蒸蛋……最后是一盘三鲜馅的饺子。

他们以茶代酒,碰了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饭吃到一半,钱静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F市。

钱静心里一跳,下意识按了挂断。

可没过两分钟,铃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接吧,”钱伟民说,“万一是哪个朋友拜年呢。”

钱静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没敢开免提。

“喂,是静静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热情得过分。

“我是,请问您是?”

“哎呀,我是你表姑啊!你们在哪儿呢?吃年夜饭了没?”

钱静心里猛地一沉:“表姑?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大伯联系不上你们,都快急死了!你们今年跑哪儿过年去了?一大家子人就等你们家开席呢!”

“我们……在外地。”钱静含糊其辞。

“外地?外地是哪儿啊?你大伯说了,不管多远,他开车带大家过去!一年就这么一回团圆饭,少了谁家都不行!”

钱静手心瞬间就湿了:“表姑,我们真的不方便,您帮我们跟大家问声好,祝大家新年快乐……”

“那怎么成!”表姑的嗓门陡然拔高,“静静,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么干事可不地道!有这么撇下一家人自己过年的吗?你爸呢?让他听电话!”

钱静几乎是把手机从耳朵上扯下来的:“我爸不方便接。先不说了表姑,我们正吃着饭呢。”她急着想挂断。

“等等!”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在‘望海楼’?就滨海路那家?”

一瞬间,钱静的血都凉了。

“你怎么……”

“伟山打听到了!说你们订了那儿的包厢!他正拖家带口往那儿赶呢!等着啊,马上到!”

“嘟——”

电话被挂断了。

钱静僵在椅子上,手机从掌心滑落,无声地砸在地毯上。

“怎么了?”沈玉娟察觉到了不对劲。

钱静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大伯……他们找过来了,说……已经在路上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窗外原本悦耳的海浪声,此刻变得格外刺耳。

钱伟民缓缓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的停车场。

“来了多少人?”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表姑说……全家都来了。”

钱静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去年年夜饭那乌泱泱的二十九口人。

沈玉娟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因为他们习惯了。”钱伟民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习惯了我们从不拒绝,习惯了我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们快走!”钱静抓起包,声音都在发颤,“从后门走,账我来结……”

“不走。”

钱伟民转过身,打断了女儿。

“爸?”钱静愣住了。

“躲得过今年,躲得过明年吗?”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甚至还镇定地夹起一只虾,“躲了一辈子,该有个头了。吃饭。”

“可他们马上就……”

“让他们来。”

钱伟民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钱静从未见过的力量。

那是一种走到绝境、退无可退时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是……”

“静静,”他抬眼看女儿,“你之前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没有早点这么做。今天,就当是补上了。”

他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吃吧,不然菜要凉了。”

他们重新拿起筷子,可谁都食不下咽。

每一秒都像是酷刑,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楼下终于传来了意料之中的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孩子的尖叫,大人的呵斥,还有服务员徒劳的劝阻声混在一起:“先生,实在抱歉,我们这里需要提前预订……”

“预订了!我弟弟订的!叫钱伟民!他们在哪个包厢?”

是钱伟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脚步声很快上了楼,直奔他们而来。

钱静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玉娟脸色煞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只有钱伟民,还在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砰!”

包厢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钱伟山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万年不变的绛红色唐装,脸上挂着那种理所当然、仿佛施舍般的笑容。

他身后,黑压压地挤着一大群人——堂哥、堂姐、他们的孩子,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二十多口人,将整个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伟民!总算找到你们了!”钱伟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声音洪亮得震耳朵,“你说你们也是,跑这么远吃饭也不说一声!幸亏我机灵,打听到了!”

他扫视了一圈包厢,立刻皱起了眉:“这地方也太小了点!怎么坐得下这么多人?服务员!赶紧的,给我们换个大包厢!”

没人理他。

钱伟民将剥好的虾仁放进妻子的碗里,用餐巾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大哥,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这话说的!大过年的,一家人哪有不团圆的道理?”钱伟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走走,换地方!我刚看了,楼下有大包厢,咱们……”

“我们没订大包厢。”钱伟民冷不丁地打断他。

钱伟山愣住了:“那现在订啊!加钱不就完了!大过年的,还能没个吃饭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钱伟民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钱伟山脸上,一一扫过他身后那些或期待、或算计的脸,“我们,没给你们订位置。”

包厢里瞬间针落可闻。

走廊上的喧哗也戛然而止。

钱伟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伟民,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钱伟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今年的年夜饭,就我们三口人。你们要吃,可以,自己找地方,自己付钱。”

走廊上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志鹏从人群里挤了上来,一脸难以置信:“二叔,您开什么玩笑?大过年的……”

“我没开玩笑。”钱伟民的目光如刀,剐过他们每一个人,“过去十六年,每一年的年夜饭都是我结账。从三千六吃到一万三千五。这十六年,你们买房买车,孩子上学,哪一样不是来找我‘借’钱?这十六年,我活得像个提款机,就因为我是弟弟,就因为老爷子临终前那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天,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钱伟山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钱伟民!你疯了不成?一家人你说这种两家话?”

“一家人?”钱伟民笑了,笑意里尽是说不出的苦涩,“大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一家人?而不是一个予取予求的钱包?”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爷子白疼你了!”

“老爷子是希望我们兄弟俩相互扶持,不是让我养活你们一大家子。”钱伟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大哥,我累了。我的店盘出去了,我没钱了。从今往后,你们的事,我一件也管不了了。”

钱雅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寂静:“二叔!大过年的你说这些晦气话干什么!不就是一顿饭吗?您至于吗?”

“至于。”

这次开口的是钱静。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就为了这‘一顿饭’,我爸去年高血压发作住了院。就为了这‘一顿饭’,我妈背着人偷偷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就为了这‘一顿饭’,我们家整整十六年,没过过一个安生年!”

钱静站起身,走到门口,直视着外面那一张张或尴尬或愤怒的脸:“今天,要么你们自己走,要么,我们报警。你们选一个。”

死寂,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钱伟山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亲戚,有的心虚地别过头,有的满脸不忿,却没一个敢再上前半步。

终于,钱伟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钱伟民,你行。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弟弟!”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乱糟糟地散去。

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压抑的抱怨和孩子的哭闹声。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钱先生,这……”

“没事了。”钱伟民摆摆手,“麻烦您,把门关上。”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窗外,海浪声温柔地拍打着沙滩,远处的夜空中,有烟花绚烂地绽放。

沈玉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落。

钱伟民走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钱静坐回座位,看着一桌已经凉透的饭菜,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菜都凉了,我去让后厨热一下吧。”钱静说。

“不用。”钱伟民松开妻子,重新拿起筷子,“凉了,也比以前的任何一顿都好吃。”

他们默默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团圆饭。

没有人说话,但那块压在心头十六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下楼结账时,餐厅经理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却是敬佩。

走出餐厅,咸咸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自由的味道。

“明年年夜饭,咱们去哪儿吃?”钱静笑着问。

“到时候再说。”钱伟民牵起妻子的手,笑容温暖,“反正,就咱们三口。”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夜空中的星星虽然稀疏,却亮得惊人。

钱静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以为,他们终于赢得了迟来的安宁。

直到正月初三晚上,一个陌生的来电,将这份短暂的平静彻底击碎。

“请问是钱静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我是。您是?”

“我是E镇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有一份诉状,需要您父亲钱伟民先生签收。”

“诉状?什么诉状?”钱静的心猛地一沉。

“钱伟山先生以财产纠纷为由,起诉钱伟民先生,要求分割你们已故祖父名下的房产,并追索过去十六年家族聚餐的费用,要求返还一半,共计八万七千元。”

钱静站在民宿的阳台上,呼啸的海风几乎要将手机从手中夺走。

“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具体事宜,诉状上有详细说明。请钱伟民先生初七之后到法院领取文书,或者提供一个有效的送达地址。”

电话挂断了。

钱静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楼下传来父母看海时的说笑声,那么轻松,那么快活。

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走下楼,如何将这个残忍的消息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