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的白领揉着酸涩的眼睛,陷入价格战的小企业主盯着下滑的利润曲线,在零工经济中挣扎的骑手数着微薄的收入——这些场景被一个流行词概括:“内卷”。
当这些现象被简单归类为“内卷”时,更深层的分配不公问题正在被模糊和回避。全球前10%的人群掌握着超过一半的世界收入和四分之三的个人财富,这种结构性失衡无法用“竞争加剧”轻松解释。

2026年《世界不平等报告》揭示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全球前10%的人群获得了约53%的总收入,并拥有约75%的个人财富。
与此同时,处于底部的50%人口仅分享不到10%的收入和约2%的财富。这种分配格局不是短期波动,而是长期趋势的延续。
更令人震惊的是财富集中度。全球最富有的0.001%约5.6万人,其掌握的财富总量已达到全球底部50%人口财富的三倍。自1995年以来,底层50%的财富占比几乎停滞不前,而顶端人群的财富份额持续上升。
这种财富集中不仅限于全球层面,在各国国内也同样显著。在印度,顶层1%的人拥有近40%的国家财富,而底层50%的人只拥有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当人们抱怨“内卷”时,他们真正描述的是什么?是无限延长的工时,是不断降低的利润空间,还是日益激烈的同质化竞争?这些现象确实存在,但将它们统称为“内卷”可能掩盖了更深层的问题。
在中国,多个部门最近开始整治“内卷式”竞争。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了2025年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十大典型案例,包括约谈外卖平台、整治光伏行业风险等。
这种治理思路将重点放在规范竞争行为上,但分配不公的核心——资源和机会的初始分配不平等——可能被相对忽视了。
德国的案例更能说明问题。汉斯·伯克勒基金会的研究显示,德国的基尼系数已从2010年的0.282攀升至0.310,创下历史新高。贫困家庭占比从14.4%上升至17.7%。
研究进一步发现,收入越低的人群,对国家和民主机构的信任感就越低。这种社会信任的流失,远比“内卷”这一概念所描述的表面竞争现象更为严重。

分配不公不仅仅是收入数字的差异,它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国际劳工组织的报告指出,个人收入的71%仍由出生地和性别等出生条件决定。
这种“出生彩票”效应意味着机会不平等在人生起点就已注定。更令人担忧的是,自2005年以来,性别劳动力参与率差距仅缩小了3个百分点,目前仍高达24%。
按当前速度,全球性别薪酬差距仍需一个世纪才能消除。在印度,城乡差距尤为明显:92%的城市家庭能用上清洁烹饪燃料,而农村家庭只有49.8%能享受到这一基本便利。
这种基础设施的不平等直接转化为“时间税”——农村贫困人口,尤其是妇女,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获取基本生活资源,进一步限制了他们的经济机会。印度女性劳动力参与率仅为15.7%,是亚洲最低水平之一。

当我们把目光从表象的“内卷”转向深层的分配机制时,会发现一些被忽略的关键因素。2026年《世界不平等报告》指出,最富有的10%个体贡献了约77%的私人资本相关碳排放,却拥有更强的适应能力。
相比之下,底部50%的人群几乎不排放,却承担约75%的气候冲击损失。这种不平等分布显示了环境和分配正义之间的紧密联系。
国际金融体系也在放大不平等。富裕经济体通过低成本融资和高收益海外资产,每年从发展中经济体净吸收约相当于全球GDP 1%的资源。这一规模约为官方发展援助的三倍,形成了一个隐性的资源转移机制。
在印度,政策选择也加剧了分配失衡。虽然中央资本支出在物理基础设施上创下新高,但对人力资本的投资实际上停滞不前。教育支出一直徘徊在GDP的4%左右,远低于长期目标的6%,而医疗支出仅为1.2-1.5%。

解决分配不公需要超越对“内卷”的表面治理。2026年《世界不平等报告》建议,对超级富豪征收适度的财富税,可能筹集全球GDP的0.45%至1.11%,用于缩小已发现的各种差距。
但单纯的经济再分配并不足够。国际劳工组织报告强调,需要将社会正义置于所有政策制定的核心。这意味着从金融、工业到健康与气候等各个领域,都需要考虑分配影响。
德国的研究指出,要遏制不平等加剧的趋势,需要加大对高收入和高财富人群的征税。同时,必须让贫困人口更好地融入劳动力市场,并增加基本保障和养老金等转移支付。
这些措施的目标不仅是减少收入差距,更是为了重建社会信任,防止社会和政治分裂。

在印度喀拉拉邦与比哈尔邦之间,社会发展指数的差距如同两个世界;在德国,收入分化正侵蚀着民主制度的根基。
当政策制定者忙于发布“反内卷”典型案例时,那些从出生就被决定只能分享全球2%财富的半数人类,需要的不仅仅是更规范的竞争环境。
正视分配不公,意味着承认有些问题无法用“良性竞争”来解决,而需要直面资源与机会的结构性重组。这不仅是经济挑战,更是对我们能否构建一个真正公正社会的根本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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