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挺没出息的。但我还是想说。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坐在车里,看着手里的绿本本,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陈默开车,我坐副驾,后座空着——孩子判给他了,他说我工作忙,照顾不好。
其实我知道,是他妈说的。他妈说:“女人离了婚还带孩子,不好再嫁。”
我没争。争不动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停下车,没看我:“东西我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我说:“好。”
“孩子……你想看随时来看。”
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妈那边,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那种笑你们见过吗?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于是笑一下。
“不会。”我说。
他点点头,发动车子。我下车,站在路边看他开走。车尾灯红红的,像哭肿的眼睛。
回到家,空荡荡的。结婚七年,这个家一点一点被他妈的东西填满——他妈的十字绣挂在客厅,他妈的养生壶放在厨房,他妈的拖鞋摆在门口。
现在好了,全清空了。连我自己的东西,都只装满两个行李箱。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家族群99+条消息。
往上翻。
中午12:03,陈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所有人 今天和晓雯办完手续了。这些年谢谢大家照顾。以后还是亲戚,有事说话。”
下面一片死寂。
过了五分钟,他妈回复:“离了好。妈给你介绍更好的。”
他表姐:“默哥牛逼!早该离了!”
他舅:“孩子跟谁?”
陈默:“跟我。”
他舅:“那就行。咱陈家的种不能流出去。”
他姑:“晓雯那孩子也是,七年肚子都没动静,要她干啥?”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这样的。
七年没生孩子——是,我多囊卵巢,不容易怀。可我们试过,医院跑了几十趟,中药喝了三年。每次他妈打电话,第一句就是:“怀了没?”
后来我不接了。
陈默说:“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就那样。”
我说:“我往心里去了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再往下翻,看到我爸妈的消息。
我爸13:21:“陈默,你什么意思?离婚就离婚,在群里说干什么?让晓雯脸往哪放?”
我妈13:25:“晓雯呢?@陈默 你让晓雯说话。”
没人回。
我妈13:40:“陈默你接电话!”
13:45:“陈默!!!”
14:02,陈默终于回了:“阿姨,晓雯在我这挺好的。晚点送她回去。”
我妈:“你现在就送她回来!立刻!马上!”
然后是我大姨、我舅、我表妹……我家这边的人全炸了。
“陈默你太过分了!”
“离婚是你提的吧?晓雯哪点对不起你?”
“七年青春喂了狗!”
陈默再没回复。
我看着那些消息,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
那年春节,他家亲戚来城里,住我们家。六口人,打地铺睡客厅。我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忙到半夜洗碗拖地。他妈说:“城里媳妇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怀着头胎还下地呢。”
我笑笑,没说话。

陈默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第三天,我累得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妈推门进来,站在床边:“几点了还睡?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我说:“妈,我发烧了。”
她说:“发烧也得起来啊。女人不能太矫情。”
我爬起来,扶着墙去厨房。切菜的时候手抖,一刀切在手指上,血滴进洗菜池。
陈默进来拿水,看见我手上的血,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切到手了。”
他说:“哦。创可贴在抽屉里。”
然后拿着水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就不想哭了。
有些疼,哭不出来。
后来孩子的事,成了导火索。
其实医生说过,不是不能怀,是几率低。他妈不信,到处找偏方。有一回弄来一罐子黑乎乎的药膏,让我敷肚子,说敷三个月准怀。
我打开闻了闻,一股腥臭味。
我说:“妈,这不行,会感染的。”
她脸一沉:“我还能害你?我们村小芳敷这个,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
陈默在旁边玩手机,说:“试试呗,又不会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看我干什么?妈也是为你好。”
那天晚上,我把药膏扔了。第二天他妈发现,坐在客厅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个媳妇不生孩子还糟蹋东西……”
陈默从卧室冲出来,指着我说:“你去给妈道歉!”
我说:“我道什么歉?那东西不卫生,我用不了。”
他说:“用不了你也得用!那是妈的心意!”
我说:“心意?心意就是逼我用可能让我感染的东西?”
他抬手。
没打下来,停在半空。
但那个动作,我记到现在。
离婚是我提的。
提的时候很平静。坐在客厅,他妈刚打完电话,又在催生。陈默嗯嗯啊啊应付着,挂电话后对我说:“你就不能哄哄她?”
我说:“陈默,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你说什么?”
“离婚。”
“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笑了,“七年了,陈默。七年都是这点事。我累了。”
他沉默,然后说:“离就离。”
三个字,干净利落。
原来他等这句话,也等了很久。
办手续那天,他妈也来了。坐在大厅长椅上,拉着陈默的手说:“儿子,离了好。妈给你找个能生的,年轻漂亮。”
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
我抬头挺胸,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他妈突然拉住我,塞给我一个红包:“晓雯啊,这三千块钱你拿着。毕竟夫妻一场,妈也不亏待你。”
我看着那个红包,厚厚一沓。
我说:“阿姨,不用了。”
她说:“拿着吧,你也不容易。”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给我改口费,也是这样一个红包,里面装着八千八百八十八。她说:“晓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三千块,买断七年。
我没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识好歹!”
陈默追上来,在停车场拦住我:“我妈给你你就拿着,赌什么气?”
我说:“陈默,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他说:“不然呢?离婚你提的,钱你不要,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想回到七年前,那个穿着婚纱的自己面前,告诉她:别嫁。
我想回到每次受委屈偷偷哭的夜里,告诉自己:该走了。
我想回到他说“试试呗又不会死”的那一刻,把药膏摔在他脸上。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送我回去吧。最后一次。”
车上,我打开家族群,看着他那条消息。
“@所有人 今天和晓雯办完手续了。这些年谢谢大家照顾。以后还是亲戚,有事说话。”
说得真体面。
体面得好像这七年,是好聚好散。
体面得好像那些委屈,都是我矫情。
体面得好像离婚,是两个人的共识。
我截了图,发到朋友圈。配文:
“七年,谢谢大家见证。从今天起,我是李晓雯,不是谁家媳妇,不是谁家儿媳,只是我自己。”
设置,仅他家亲戚可见。
发送。
三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
他妈打电话来,我没接。
陈默发微信:“你什么意思?”
我回:“字面意思。”
他说:“你把朋友圈删了!”
我说:“凭什么?”
他说:“你这样让我妈怎么做人?”
我说:“你发群消息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做人吗?”
他没回了。
十分钟后,朋友圈显示有新评论。
他表姐:“装什么装?自己生不出孩子还有理了?”
他舅:“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委屈受不得。”
他姑:“离了好,早该离了。”
我一条一条截图,发到我家家族群。
然后退群。
退出所有有他家亲戚的群。
退出这七年,我努力想融入却始终融不进的“家”。
手机安静了。
世界安静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房子真大。
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大得能装下所有委屈。
大得——我终于能伸直腿,做个人了。
晚上八点,门铃响。
是我爸妈。
我妈一进门就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哭。
我爸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闺女,回家。”
我说:“爸,这就是我家。”
他说:“对,这就是你家。以后想住哪住哪,爸给你撑腰。”
我妈松开我,擦擦眼泪:“妈给你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热腾腾的蒸汽里,我妈说:“离了好。那样的婆家,那样的男人,配不上我闺女。”
我爸说:“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咱不图别的,就图他对你好。”
我说:“我不找了。”
他们愣住。
我说:“一个人挺好。真的。”
这不是气话。
这是我用了七年,才明白的道理:有些人,有些家,你挤不进去的。不是不够好,不是不够努力,是那道门,从来就没为你开过。
你站在门外,敲门敲到手破。
里面的人说:“谁啊?”
你说:“我。”
他们说:“哦。”
然后继续聊天,吃饭,看电视。
你站累了,蹲下来,想也许明天门就开了。
但明天,门还是关着。
后来你明白了,不是门不开,是开门的人,没想过让你进来。
离婚一个月,我搬了新家。
小户型,一室一厅,朝南。阳台能看见公园,早上有老头老太太打太极。
我养了只猫,橘色的,很肥。
周末约朋友逛街,看电影,吃火锅。她们小心翼翼不提陈默,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我到底哪里不好”的时刻——都过去了。
我不是原谅了,是算了。
算了,不是放过他们,是放过自己。
两个月后,听说陈默相亲了。姑娘二十六,小学老师。他妈很满意,到处说:“这个好,这个屁股大,能生儿子。”
朋友告诉我时,气得不行:“她什么意思?羞辱谁呢?”
我说:“随她吧。”
是真的随她。
她的人生,只剩下“抱孙子”这一件事。可怜又可悲。
但我不同情。
有些伤害,不值得同情。
三个月,陈默加我微信。
验证消息:“孩子想你了。”
我通过。
他发来一张照片,孩子抱着玩具熊,看着镜头笑。
我说:“周末我带他去游乐场。”
他说:“好。”
然后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
沉默。
他说:“我妈那天……说话难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不会。”
他说:“其实她人不错,就是着急抱孙子。”
我说:“嗯。”
他说:“你……真不打算再找了?”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我说:“陈默,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关心你。”
我说:“不用。”
删好友。
拉黑。
一气呵成。
有些关心,来得太晚。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了。
昨天,我带孩子去游乐场。他玩累了,趴在我怀里说:“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我说:“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
他说:“那现在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妈妈很开心。爸爸呢?”
他说:“爸爸老玩手机。奶奶老打电话。”
我摸摸他的头:“那你想跟妈妈住吗?”
他眼睛一亮:“可以吗?”
我说:“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妈妈工作忙,有时候不能陪你。”
他说:“没关系!我喜欢妈妈!”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七年婚姻,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这个孩子。
回家路上,我收到陈默短信:“孩子说想跟你住。我同意了。”
我回:“谢谢。”
他说:“不用谢。他跟你比跟我亲。”
我没回。
有些事实,不需要回应。
晚上,我给孩子收拾房间。小床,书桌,衣柜。墙上贴他喜欢的恐龙贴纸。
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妈妈,我真的可以一直住这里吗?”
我说:“真的。”
他说:“那爸爸呢?”
我说:“爸爸还是爸爸。你想他了,随时可以回去看他。”
他说:“我不想。”
我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奶奶老说妈妈坏话。爸爸不说话。”
我蹲下来,抱住他。
他说:“妈妈,你别哭。”
我说:“妈妈没哭。”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为孩子那句“爸爸不说话”。
为那些他听见却无法反驳的坏话。
为这个小小的人,已经懂得心疼妈妈。
今天,我把孩子接来了。
正式入住。
陈默送他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孩子扑进我怀里,他看了我们一会儿,说:“有事打电话。”
我说:“好。”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晓雯。”
我看着他。
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想说。”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关上门,孩子拉着我的手:“妈妈,我们今天吃什么?”
我说:“饺子好不好?姥姥包的,三鲜馅。”
他说:“好!”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热气腾腾里,他说:“妈妈,这里真好。”
我问:“哪里好?”
他说:“安静。奶奶不打电话,爸爸不玩手机。就我和你。”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七年婚姻,我一直在找“家”的感觉。
现在明白了:家不是房子,不是结婚证,不是叫谁爸妈。
家是,有人等你吃饭。
家是,你可以大声笑,也可以放声哭。
家是,你不必讨好谁,不必证明什么,不必挤进门。
你就是你。
就够了。
孩子睡着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闺女,睡了吗?”
我回:“还没。”
她说:“孩子习惯吗?”
我说:“习惯。睡得可香了。”
她说:“那就好。明天妈给你送点排骨,你炖汤喝。”
我说:“好。”
她说:“闺女。”
我说:“嗯?”
她说:“妈以前……也劝你忍。现在想想,错了。该离就离,妈支持你。”
我说:“妈,谢谢你。”
她说:“傻孩子。睡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夜空。
星星不多,但很亮。
像那些终于说出口的“不”。
像那些终于放下的“忍”。
像那些终于找回的“自己”。
我知道,以后的路还长。
但我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家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我是李晓雯。
三十二岁,离异,带一个孩子。
有工作,有房子,有爱我的爸妈。
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