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7号线上,乘客们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就是沉闷的撞击声。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58岁的赵红霞收回了自己的手,对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吼道:“装什么装?想讹人是不是?”
但年轻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昏过去了,快叫救护车!”有人喊道。
赵红霞的脸色变了,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没礼貌的小伙子,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巴掌不仅打断了陈默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支柱,也彻底打碎了她原本美满的退休生活。
早晨八点四十,成都地铁7号线已经过了最拥挤的高峰期,但车厢里依然站着不少人。
陈默扶着车厢连接处的扶手,身体微微摇晃。
他28岁的脸庞因为化疗而显得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瘦削的身体藏在宽大的外套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渗出来,他松开一只手,悄悄擦了擦。
“再坚持十五分钟。”陈默在心里对自己说。昨天刚做完第三次化疗,他本该在家休息,但医生今早打电话说检查结果出来了,希望他能尽快去一趟医院。
胃癌中期。这个诊断像一块巨石压在陈默心上,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辛苦把他从小县城供到成都读大学,毕业后他留在这座城市打拼,成了一名普通的程序员。
每个月他都会往家里寄钱,逢年过节还会寄些当地特产。父母在电话里总说:“默儿,我们不缺啥,你自己攒钱买房子要紧。”
陈默决定隐瞒病情。他不想让年过六旬的父母为他担心,更不愿意让他们耗尽积蓄来成都照顾他。
“等我好了再告诉他们。”
陈默总是这样想。他向公司请了长假,谎称是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父亲,独自一人面对疾病的煎熬。
车厢另一头,赵红霞提着一个印有“农贸市场”字样的环保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金黄色的丝巾,头发烫得整整齐齐,染成了时下流行的栗色。
赵红霞今年刚好58岁,是成都一家国企的退休职工。
退休金每月有六千多,生活无忧无虑。她的儿子赵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娶了个漂亮的医生媳妇。上个月,她刚刚喜得孙子,成了一个幸福的奶奶。
这个早晨,赵红霞心情格外好。她刚送完孙子去幼儿园托班,现在正准备去和几个老姐妹约好的茶馆喝早茶。环保袋里装着她特意买的新鲜点心,准备和姐妹们分享。
“七号线到天府广场站。”广播响起,车门打开,又有几个人挤了进来。
赵红霞被挤到了车厢连接处,正好站在陈默旁边。她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珠,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弱不禁风。”赵红霞小声嘀咕,“站一会儿都受不了。”
陈默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保持站立。眩晕一阵接一阵袭来,他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微微摇晃。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肩膀轻轻碰到了旁边的赵红霞。
“哎!”赵红霞大声叫道,声音引得附近的乘客都转过头来,“你推什么推?”
陈默立刻直起身体,勉强稳住自己,低声说:“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故意的。”
赵红霞盯着陈默,本来一件小事,道个歉就过去了。但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种无礼和敷衍。
“现在的年轻人!”她提高了声音,“连句像样的道歉都不会说?碰了人就这态度?”
陈默喉咙发紧,化疗后的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真的很抱歉,阿姨,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赵红霞冷笑一声,声音更大了,“年纪轻轻装什么病?故意碰我是不是?”
车厢里的人开始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皱眉,有人掏出手机,还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玩手机。
陈默感到一阵羞辱和愤怒。他想解释,但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赵红霞看到陈默不说话,脸色苍白,以为他是心虚,更加来劲了:“装什么装?哑巴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这么大地方不站,非往人身上撞!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陈默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大脑因缺氧而混沌,但赵红霞的“装病”两个字还是清晰地刺进了他的心。这三个月来,他强忍着化疗的痛苦,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呕吐、发烧,无数个夜晚他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却不敢打电话给任何人。他拼尽全力保持正常生活的样子,就是不想被人当成病人看待。
而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却当众说他“装病”。
“我没有装...”陈默的声音微弱,但他还是想为自己辩解,“我真的不舒服...”
赵红霞却听不进去了。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的指责,不是好好道歉,而是一再狡辩。更重要的是,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如果她就这样算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不舒服?我看你就是欠教训!”赵红霞的声音更尖利了,“年轻人不讲礼貌,撞了人还有理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车厢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大妈也太凶了吧?”“年轻人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啊。”“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没礼貌...”
赵红霞感觉自己被众人的目光包围,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和表演欲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必须在这个“没教养”的年轻人面前树立权威,给所有人一个“榜样”。
“我告诉你,年轻人!”赵红霞指着陈默的鼻子,“不管你是真不舒服还是装的,你撞了人就得好好道歉!你这样敷衍了事,以为谁都能欺负是不是?”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眩晕越来越严重,他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倒下。但赵红霞的话像一把刀,一下下割在他的自尊心上。
“我没有...”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赵红霞向前一步,逼近陈默,“只是没教养?只是不尊重人?只是觉得可以随便撞别人?”
陈默退无可退,后背已经贴在了车厢壁上。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了。
“我真的生病了...”陈默艰难地说,声音颤抖。
这句话像导火索一样,彻底点燃了赵红霞的怒火。在她看来,这个年轻人不仅不道歉,还一再狡辩,甚至搬出“生病”来为自己开脱,简直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生病?我看你就是装模作样!”赵红霞怒不可遏,“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撞了我,不好好道歉,还装病?我看你就是没家教!”
说完,赵红霞抬起右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默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里回荡。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他的意识在瞬间崩塌,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车厢的金属壁上。
然后,他的身体滑落到地面,一动不动。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赵红霞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巴掌,对方就倒下了。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认为这是对方的又一次表演。
“装什么装?”她大声说,“想讹我是吧?我告诉你,我儿子是律师,吓不住我!”
但这次没有人附和她。相反,几个乘客快速围了上来,蹲在陈默身边。
“他好像真的晕过去了!”一个年轻女孩惊恐地说。
“快叫车站工作人员!”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他呼吸很弱,快叫救护车!”又一个声音响起。
赵红霞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陈默,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慌。但她很快又硬起心肠:“肯定是装的,想讹我呢!现在的年轻人,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赵红霞面前。她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部正在录像的手机。
“我叫孙月,是这一切的目击者。”女人冷静地说,“从头到尾,是你无理取闹,是你动手打人。现在别说话了,等着警察来处理吧。”
赵红霞瞪大了眼睛,看着孙月手中的手机,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地铁天府三街站的警务室里,赵红霞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安。
“他肯定是装的!”赵红霞对面前的民警说,“我就轻轻打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夸张?”
民警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笔录:“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你先是无端指责对方,然后在对方已经道歉的情况下继续辱骂,最后动手打人。这是事实吗?”
“我...他先撞我的!”赵红霞辩解道,“我这个年纪,被年轻人撞了,难道不该道歉吗?”
“证人表示,碰撞是意外,对方也已经道歉了。”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可说的?”
赵红霞的声音弱了下来:“他态度不好,敷衍了事...”
孙月坐在警务室的另一侧,把手机里的视频交给了另一名民警。视频清晰地记录了整个过程:陈默因身体不适而意外碰到赵红霞,真诚道歉,而赵红霞却步步紧逼,最后动手打人的全过程。
“我每天都坐这趟地铁上班,已经看到太多类似的情况了。”孙月对民警说,“老人仗着年龄大就欺负年轻人,这次我必须站出来作证。”
警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医院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伤者情况怎么样?”民警问道。
医院工作人员神色凝重:“病人陈默,28岁,重度脑震荡,轻微颅内出血,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住院观察。”
赵红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可能!我就是轻轻打了一下,怎么会...”
医院工作人员继续说道:“更严重的是,我们在检查过程中发现,患者是一名癌症患者,正在接受化疗。身体极度虚弱,免疫系统受损,这种情况下的外力打击极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警务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赵红霞,包括先前还对她有些同情的民警。
“癌症?”赵红霞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不可能...他明明看起来...他怎么会...”
孙月也震惊了,但很快,她的震惊变成了愤怒:“怪不得他看起来那么虚弱!你居然对一个癌症患者动手!”
赵红霞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她开始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么大的祸。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民警的态度明显变得更严肃了:“根据目击者证词、现场视频和医院诊断,你的行为已经涉嫌故意伤害罪。鉴于受害人的特殊身体状况,情节可能更为严重。”
赵红霞听到“故意伤害罪”这几个字,浑身发抖:“不会吧...我就是一巴掌,我不知道他有病啊...”
“无知不是借口。”民警冷冷地说,“我需要和我的上级汇报这个情况,你先在这里等着。”
赵红霞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掏出手机:“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他是律师,他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民警没有阻止她。赵红霞颤抖着拨通了儿子赵明的电话。
“妈?怎么了?”电话那头,赵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忙。
“明明,出事了...”赵红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地铁上打了个年轻人,他晕过去了...送医院了...警察说我犯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赵明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在哪个警务室?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赵红霞感觉稍微安心了一点。她的儿子是律师,一定能帮她解决这个麻烦。可是当她想起那个年轻人苍白的脸和医院工作人员说的“癌症患者”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她开始回忆整个事情的经过。那个年轻人确实看起来很不舒服,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他也确实道歉了,声音微弱但诚恳。是她一直不依不饶,甚至对一个病人动了手...
“我完了...”赵红霞第一次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真的完了...”
而此时,陈默被送入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们忙碌地进行各种检查和治疗。一名年轻的护士在整理他的个人物品时,发现了他的手机和钱包。
“需要通知他的家人吗?”护士问医生。
医生点点头:“当然,先看看他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护士打开陈默的手机,发现屏幕锁着。但一条短信通知显示在锁屏上:
“儿子,妈给你寄了点家乡的腊肉,应该后天到。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妈”
护士和医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怜悯。
“先不要通知家人。”医生说,“等他醒来,再问问他的意思。这种事情...还是让病人自己决定吧。”
警务室里,赵明匆匆赶到。他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律师,平时一向自信满满,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妈,到底怎么回事?”他拉着赵红霞的手问道。
赵红霞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当然,在她的叙述中,她是被无辜撞到,而且对方态度恶劣,她只是“稍微过激”了一点。
赵明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转向民警:“警察同志,我是赵红霞的儿子,也是一名律师。请问现在情况如何?”
民警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并指了指孙月:“这位是目击证人,有完整的视频证据。受害人陈默目前在医院,诊断为重度脑震荡和轻微颅内出血,还有一个特殊情况——他是癌症患者,正在化疗。”
赵明的脸色煞白。作为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警察同志,我能和我母亲单独谈几分钟吗?”赵明请求道。
民警点点头:“五分钟。”
赵明拉着母亲走到警务室的角落,压低声音说:“妈,你闯大祸了!那个人是癌症患者,正在化疗,身体极度虚弱。你打了他一巴掌,导致他脑震荡和颅内出血,这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
赵红霞瞪大了眼睛:“什么?我就打了一巴掌啊!谁知道他有病?”
“妈!”赵明急得直跺脚,“法律上不管你知不知道!你故意打人,造成了严重后果,这就够了!更何况有目击证人,有视频证据,你还在地铁上大声喧哗、无端指责,这很可能构成寻衅滋事罪!两罪并罚,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赵红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那怎么办?会坐牢吗?”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那个人没什么事,可能是行政拘留或者罚款了事。但现在...脑震荡、颅内出血,还是癌症患者...如果他状况恶化,或者因为这次打击影响了他的癌症治疗...妈,我不敢想...”
赵红霞浑身发抖:“明明...你一定要救救妈啊...”
赵明的眉头紧锁:“我先去医院看看那个人的情况,然后再想办法。妈,你在这里配合警方调查,什么都别说,等我回来。”
赵明匆匆离开警务室,赶往医院。留下赵红霞一个人坐在那里,心中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孙月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拿出手机,发现自己拍摄的视频已经被几个朋友转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视频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了一百条,大多数都是对赵红霞的谴责。
“这个大妈太过分了!”“欺负年轻人算什么本事?”“希望那个小伙子没事。”“应该严惩这种人!”
孙月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不告诉赵红霞这件事。但她知道,在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这件事很快就会发酵开来。
而赵红霞,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成都市第三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赵明见到了主治医生。
“病人情况如何?”赵明问道,声音里带着忐忑。
医生翻看着手中的病历:“陈默,28岁,胃癌中期,正在进行第三轮化疗。昨天刚做完化疗,身体极度虚弱。今天遭受外力打击,导致重度脑震荡和轻微颅内出血。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但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持续观察。”
赵明听到“胃癌中期”这几个字,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医生,这种情况...会对他的癌症治疗有影响吗?”赵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医生严肃地看着他:“当然会。化疗本身就对病人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需要足够的休息和营养才能恢复。现在又添了这么一个伤,不仅增加了身体负担,还可能影响后续治疗计划的实施。”
赵明感到一阵眩晕:“有多严重?”
医生叹了口气:“这要等他醒来后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对他的治疗和恢复绝对是不利的。”
赵明沉默了。作为一名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陈默的癌症治疗因此受到影响,那么他母亲的行为就不仅仅是造成轻伤那么简单了。
“我能见他一面吗?”赵明问道。
医生摇摇头:“现在不行,他还在昏迷中。而且,你是什么人?”
赵明犹豫了一下:“我...我是肇事者的儿子,也是一名律师。我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
医生的表情变得冷漠:“私了?”
赵明尴尬地点点头。
医生冷笑一声:“我建议你等病人醒来,和他本人谈。不过...”
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几个举着相机的人:“记者已经来了。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解决。”
赵明顺着医生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拿着相机和话筒的人正在和医院保安交涉。他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警务室,赵明把医院的情况告诉了母亲。
赵红霞听完,彻底崩溃了:“完了,我真的完了...我只是气不过,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赵明抓住母亲的手:“妈,你先冷静点。虽然情况很糟,但还不是最坏的结果。那个陈默现在脱离了危险,只是昏迷。等他醒来,我们可以尝试和他沟通,私下解决。”
赵红霞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望:“真的可以吗?”
赵明点点头,但眉头仍然紧锁:“可以试试。不过,妈,这件事情已经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了,可能会...”
就在这时,赵红霞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的一个广场舞姐妹打来的。
“红霞,是不是你在地铁上打人了?”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网上都传疯了!说你打了一个癌症病人,人家现在还在医院里...”
赵红霞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广场舞群里的姐妹们、老单位的同事、甚至是很久不联系的远房亲戚,都在询问这件事。
赵明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控制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搜索“地铁大妈打癌症病人”。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大量相关内容。孙月拍摄的视频被无数人转发,还有人加上了各种评论和标题:
“恶毒大妈地铁内对癌症小伙大打出手!” “一个正在化疗的年轻人,被地铁大妈一巴掌打进了ICU!” “人间悲剧:癌症小伙遭遇地铁恶霸,生命垂危!”
赵明的手机也开始不停地响起。是他的上司、同事,甚至是客户。
“赵律师,网上那个打人大妈是不是你母亲?” “赵明,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赵律师,我们事务所不希望卷入这种负面新闻中...”
赵明关掉了手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街道上阳光明媚,但赵红霞的世界已经崩塌。
她和儿子赵明从警务室出来,暂时被取保候审。警方考虑到她的年龄和陈默目前的情况稳定,暂时没有对她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但民警严肃地警告她,不得离开成都市,随时配合调查。
赵明搀扶着母亲上了出租车。赵红霞看起来苍老了十岁,原本精心打理的栗色头发散乱地垂在脸旁,鲜红的外套上沾满了褶皱,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妈,我先送你回家。”赵明说,“你好好休息,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赵红霞点点头,眼神空洞。她的手机一直在响,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接听了。
出租车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赵红霞看着窗外的行人,突然觉得他们是多么陌生。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是那个快乐的退休职工,那个刚刚当上奶奶的幸福女人。而现在,她成了网络上人人喊打的“恶毒大妈”,一个可能要坐牢的罪犯。
“明明,我真的会坐牢吗?”赵红霞小声问道,声音发颤。
赵明握住母亲的手,没有立即回答。作为一名律师,他太清楚这个案件的严重性了。但作为一个儿子,他不忍心告诉母亲可能面临的最坏结果。
“妈,我们会尽力解决的。”赵明最终说道,“最重要的是,那个陈默必须没事。如果他恢复得好,我们赔偿医疗费和精神损失,可能就能和解。”
赵红霞点点头,但她心里明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那个年轻人是癌症患者,正在化疗,身体那么虚弱。她的一巴掌,可能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出租车停在了赵红霞家门口。这是一栋普通的小区楼房,是她和老伴多年前从单位分到的福利房。老伴五年前因心脏病去世,留下她一个人住在这三室两厅的房子里。平时,这里总是安静祥和的。
但今天,当他们走到单元门口时,赵红霞惊恐地发现,楼下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拿着相机的记者,有举着手机的路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愤怒的年轻人。
“那就是她!打人的大妈!”一个年轻人指着赵红霞喊道。
“为什么打一个癌症病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另一个声音响起。
闪光灯不停地亮起,镜头对准了赵红霞苍白的脸。
赵明立刻挡在母亲面前:“请大家冷静!这件事情正在调查中,请不要妨碍我们的正常生活!”
“你是她儿子吧?听说你是律师?你妈妈犯了罪,你打算怎么办?”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赵明护着母亲,艰难地穿过人群,冲进了单元门。电梯里,赵红霞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赵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机不停地震动,但他没有心思去看。他知道,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
进入家门,赵红霞瘫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赵明给母亲倒了杯水,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查看信息。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地铁大妈”的话题已经登上了热搜榜首,相关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一千万。网络上对赵红霞的声讨铺天盖地,有人甚至开始人肉搜索她的个人信息。
赵明的工作单位已经发来信息,要求他立即去事务所说明情况。他的几个客户表示要终止合作,不希望与这样的负面新闻扯上关系。
更糟糕的是,他的妻子——医生林小雨也打来电话,声音焦急:“明明,网上那个打癌症病人的大妈真的是婆婆吗?医院里都在传这件事,有人还认出了我!我该怎么办?”
赵明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的妻子在市第二人民医院工作,是一名妇产科医生。
他们一年前结婚,关系一直很好。前不久,他们刚刚喜得贵子,生活本该充满幸福。
“小雨,你先冷静。”赵明说,“妈妈确实犯了错,但事情没有网上传得那么夸张。那个陈默现在情况稳定,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明明,我知道婆婆平时对我很好。”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件事真的太严重了。网上有人已经扒出了我的信息,说我是‘恶毒大妈’的儿媳妇!有病人看到我的名牌,都不愿意让我接诊了...”
赵明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这场风暴已经开始影响他的家庭和事业了。
“小雨,再坚持几天。”赵明说,“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楼下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拿着扩音器在喊着什么,还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还癌症病人一个公道”、“严惩地铁恶霸”之类的字样。
赵明迅速拉上窗帘,不敢再看。他转向母亲,发现赵红霞正呆呆地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相框。那是她、赵明、林小雨和小孙子的全家福,拍摄于一个月前。照片中,赵红霞抱着小孙子,笑得那么开心。
“明明,我们的生活完了吗?”赵红霞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赵明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妈,不会的。这只是暂时的风波,会过去的。最重要的是,那个陈默必须平安无事。我现在就去医院看看他的情况,争取能和他本人沟通。”
赵红霞点点头,眼泪再次涌出:“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
赵明安慰了母亲几句,然后戴上口罩和帽子,从后门悄悄离开了家。他不敢走正门,怕被楼下的人群发现。
当赵明再次来到医院时,情况更加严峻了。医院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和围观群众,保安不得不加强警戒,防止闲杂人员进入。
赵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凭借律师证和一些关系,得以进入医院。但当他来到重症监护室外时,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两名警察。
“你好,我是赵明,想了解一下陈默的情况。”赵明向警察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看了看他的证件,摇摇头:“赵律师,我们接到通知,不允许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人接近受害者。除非得到受害者本人或其家属的同意。”
赵明的心沉了下去:“陈默现在情况如何?他醒了吗?”
警察的表情有些复杂:“据我所知,病人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情况不是很好。具体的,你需要咨询医生。”
赵明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找到了主治医生,询问陈默的情况。
医生皱着眉头说:“陈默的脑震荡情况有所缓解,但我们发现他的胃癌指标出现了波动。这次外伤和精神刺激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额外负担,影响了癌症的控制情况。”
赵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癌症可能恶化?”
医生的表情更加严肃了:“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需要进一步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事件对他的治疗和恢复是不利的。”
赵明的脸色惨白。作为一名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陈默的癌症因此恶化,他母亲的行为就可能构成重伤害,甚至更严重的罪名。
“我能和他家人谈谈吗?”赵明问道。
医生摇摇头:“据我所知,病人没有通知家人。他的手机里有父母的联系方式,但他醒来后明确表示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
赵明有些惊讶:“为什么?他父母不是应该来照顾他吗?”
医生叹了口气:“陈默告诉我,他的癌症一直瞒着父母。他父母都是农村的,年纪大了,他不想让他们担心。这次的事情如果让父母知道,他们一定会从老家赶来,他不想给父母增添负担。”
赵明听完,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明明身患重病,却还在考虑父母的感受,不愿给他们增添负担。而他的母亲,却对这样一个人大打出手...
“那我能和陈默本人谈谈吗?”赵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医生摇摇头:“现在不行。病人需要休息,而且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等他情况稳定了,医院会通知你的。”
赵明点点头,无奈地离开了医院。
当他回到母亲家时,情况已经更加恶化了。楼下的人群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甚至开始往楼上扔东西,砸碎了几扇窗户。小区的保安不得不报警,请求警察来维持秩序。
赵红霞蜷缩在沙发上,神情恍惚。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因为无数陌生号码不停地打来,要么是辱骂,要么是威胁。
“明明,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赵红霞问道,声音微弱。
赵明没有隐瞒:“他醒了,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这次事件可能影响了他的癌症治疗。”
赵红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那会怎么样?”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的癌症因此恶化,性质就更严重了。妈,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赵红霞的身体颤抖起来:“我会坐牢吗?”
赵明没有立即回答。作为律师,他知道,如果陈默的伤情鉴定为重伤,他母亲确实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妈,我会尽力争取轻判。”赵明最终说道,“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诚恳认错,全力赔偿。只有陈默愿意原谅我们,事情才有转机。”
赵红霞点点头,眼中充满了悔恨:“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宁愿被他撞倒,也不会动手打人...”
就在这时,赵明的手机响了。是他的岳父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