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那天的山风,吹得纸灰打着旋往人脸上扑。
婆婆第三次催促:“小轩,过来给你太爷爷磕头。”
我攥着儿子的手没松,那捆黄纸在我脚边,像一道界碑。
丈夫赵川忽然拽了我一把,压低的声音里淬着火:“周婷,就你事多。”
我抬起头,看见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被称为“某氏”的女人,她们的一生,就这样被风吹散了吗?
1
墓园在山坳里,车只能停在外面。
婆婆第一个下车,手里提着那个鼓囊囊的红色塑料桶,里面是香烛、供果,还有厚厚几沓印着“天地银行”的纸钱。
公公沉默地跟在后面,扛着把新买的铁锹,准备给坟头添土。
“小轩,来,跟紧奶奶。”
婆婆回头,朝我儿子招手。
五岁的小轩有些畏缩,往我腿边蹭了蹭。山风挺冷,吹乱了他的头发。
我没动,只把儿子的手又握紧了些,“妈,山上路陡,我牵着他吧。”
婆婆脸上那点笑淡了下去,没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赵川从我身边擦过,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但意思明确。
他接过公公手里的另一袋东西,低声说:“爸,我来。”
长长的石阶往上延伸,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清明时节,人多,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焚烧过的特殊气味。
小轩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去看……爸爸的爷爷和奶奶。”
“他们住在山上吗?”
“……算是吧。”
赵川在前面听见,回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我懂。
嫌我不会说话,嫌我教给孩子的东西不对路。
其实路不对的,何止这一句。
祭扫的流程,昨晚就吵过一轮。
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长长的清单:几点出发,带哪些祭品,磕头顺序,烧纸要念什么。
我看到最后一条:“女眷勿近前,尤其月事者,切记。”
我把手机屏杵到赵川眼前,“这什么意思?”
赵川正打游戏,眼皮都没抬,“老规矩呗,山上风大灰大,女人站远点好。”
“是站远点好,还是嫌我们‘不干净’?”
“周婷,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一年就这么一回,顺着老人心意不行?”他语气开始不耐烦。
“顺着心意?你儿子的心意呢?他才五岁,非得按着头去磕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人?非得让他去烧那些污染环境的东西?”
我把“污染环境”咬得很重。
赵川把手机一扔,“那你说怎么办?不去?我爸我妈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我们可以献花,可以鞠躬,可以讲先人的故事给孩子听。为什么非得是磕头和烧纸?”
“因为那是传统,就你新派,就你懂教育。”他声音拔高了,“我小时候就这么过来的,怎么了?缺胳膊少腿了?”
“你没错,传统也没全错。”我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直,“但有些传统里夹着对女人的轻视,我不接受,也不想让我儿子从小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就你事多。”
他最后撂下这句,抓起外套去了客厅。
夜里,我搂着睡熟的小轩,背对着他宽阔的后背,中间像隔了一道冰冷的山谷。
现在,这山谷被搬到了坟前。

2
祖坟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修得齐整,水泥浇了台面,立着好几块黑石碑。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一家,姑姑一家,人声嘈杂起来。
孩子们被赶拢在一起,小轩不安地拉着我的衣角。
“人都齐了,准备准备。”
爷爷辈的一位叔公发了话,他是今天的主祭。
男人们开始摆放供品,苹果、糕点、整只的熟鸡。
婆婆和其他女眷则退到稍外围一些,低声说着话,偶尔目光扫过我和小轩。
“小轩,过来。”赵川朝儿子招手。
我没松手。
赵川走过来,眉头拧着,“快点,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磕头啊。还能开始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恼火,“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我爸妈难堪。”
“我说了,小轩可以鞠躬,磕头没必要。”
“周婷!”他语气重了,“你是不是非得在今天找不痛快?”
“是我找不痛快,还是你们强迫一个孩子表演孝道?”我也没再压低声音。周围亲戚的说话声低了下去,有几道视线投过来。
婆婆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却用力想牵过小轩,“婷啊,让孩子过来,教他认认祖宗,这是规矩。”
“妈,规矩是人定的。”我没让步,“小轩害怕。”
“怕什么?从小见了就不怕了,赵川小时候……”
“赵川是赵川,小轩是小轩。”我打断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做他不理解、不愿意的事。”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她看向赵川,眼神里是催促和责备。
赵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众目睽睽之下,妻子和母亲的对抗,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一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周婷,你懂点事行不行?就磕个头,能要了你的命?还是要了孩子的命?”
他的声音不再压抑,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坟前显得格外刺耳。“平时你怎么闹都行,今天是清明!在祖宗面前,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耳膜。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姑姑别过脸,大伯咳嗽一声。
叔公皱着眉,不满地看向这边。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换上为难的表情。
小轩“哇”一声吓哭了。
我猛地甩开赵川的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股直冲头顶的凉意。
我看着他,这个同床共枕七年、说会保护我的男人,此刻为了他心目中那套不容置疑的“规矩”和“面子”,正用最伤人的词句钉穿我。
“我自私?”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自己听得出里面的颤,“赵川,在你眼里,不顺从就是自私,是吗?”
他没回答,只是喘着粗气瞪着我,眼里有怒火,还有一丝被我当众顶撞的难堪。
“好。”
我点点头,不再看他。
弯腰抱起抽泣的小轩,轻轻拍着他的背,“妈妈在,不怕。”
然后,我抱着孩子,在所有人沉默的注视下,退到了更边缘处。
那里,是女人们默认该待的位置。
仪式终于得以继续。
男人们在前排站定,叔公拖着长调喊:“跪……”
赵川跪了下去,背影僵硬。
“叩首……”
他的额头碰在水泥地上。
“再叩首……”
“三叩首……”
每一声指令,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小轩趴在我肩头,小声抽噎。我拍着他,眼睛却看向那几块高大的黑色石碑。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纸钱被投入铁皮桶,火焰腾起,贪婪地吞噬着印满铜钱图案的黄纸,灰烬被风卷出来,落在人们肩头、发梢。
女人们依然在后面,沉默地看着。
我的婆婆,我的姑姑,我的婶婶们。
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眼前这一切天经地义,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
就在这一片沉闷的喧嚣和寂静中,我的目光,落定在正中那块最老的石碑上。
风吹开缭绕的烟雾,碑文清晰起来。
那是太爷爷的墓碑。
上面刻着:
“先考赵公讳德福府君之墓”
旁边一行小字:“先妣赵母李太孺人之墓”
再旁边,是立碑的子孙名字。
而在碑的背面,刻着家族谱系。
我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孝男:赵建国、赵建军……”
“孝媳:王氏、张氏……”
“孝孙:赵志远、赵志宏……”
“孝孙媳:周氏、刘氏……”
我的呼吸顿住了。
那些“氏”,像一排排沉默的符号,空洞地排列在那里。
我急切地寻找,在子孙后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任何一点关于这些女人的、更具体的痕迹。
没有。
太奶奶是“李太孺人”。
我的奶奶,是“张氏”。
甚至我那位颇有威望、精明强干的大伯母,在这里也只是“王*氏”。
她们没有名字。
在家族的正式记载里,在这块象征着铭记与传承的石头上,她们作为个体存在的证据,被轻飘飘地抹去了。
只剩一个来自父姓的姓氏,前面加上夫姓,后面缀一个模糊的“氏”,就概括了她们的一生。
她们是谁?她们叫什么?她们有过怎样的悲喜?无人关心,亦无需记载。
火焰还在燃烧,纸灰飞舞。
男人们开始轮流上前添纸。
赵川站起身,裤子上沾了灰,他拍了拍,没有回头看我。
我忽然想起我的外婆。
外婆叫林秀英,她写得一手好字,会讲无数动人的故事,在饥荒年代凭着一股狠劲养活了一家子。
她去世时,墓碑上会不会也只有“某氏”?
我又想起我的母亲。
母亲叫陈芳,她爱唱歌,年轻时是厂里的文艺骨干,为了我和弟弟,放弃了升职机会,熬白了头发。
将来,她的名字也会这样消失吗?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爬上来。
比赵川的呵斥更冷,比婆婆的眼神更冷。
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被无声抹杀的寒意。
我不是在争一次磕头,我在争一个名字存在的权利。
而我差一点,就让我儿子认为,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3
冗长的烧纸环节终于接近尾声。
铁皮桶里的火焰渐小,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和翻滚的黑灰。
空气中浓重的烟味令人作呕。孩子们早就不耐烦,女人们开始收拾带来的水杯、坐垫。
叔公清了清嗓子,做最后的发言,无非是祈求祖先保佑家族兴旺,子孙平安。
众人低垂着头,做出聆听的样子。
赵川这时才朝我走过来,脸上的怒气消了些,换上一种疲惫的妥协,“差不多了,一会儿下山,你去妈那边车坐?”
我没回答他,只是放下小轩,蹲下身,平视着儿子还挂着泪痕的眼睛,“小轩,还怕吗?”
小轩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我。
“妈妈带你去看看那些石碑,好不好?”
赵川皱眉,“还看什么?该走了。”
我没理他,牵着小轩,径直走向太爷爷那块高大的墓碑。
亲戚们准备散去,看到我的举动,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
我在碑前站定,墓碑冰冷,石质粗粝。我指着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对小轩说:“你看,这里刻着很多人的名字,这些,是爸爸的爷爷,这是爸爸的奶奶。”
小轩好奇地看着。
“可是,你看这里,”我的手指划过“孝媳”和“孝孙媳”后面那一连串的“氏”,“这些,是奶奶们,是妈妈们,但是,她们的名字,没有写在这里。”
小轩似懂非懂:“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
“因为很久以前,有些人觉得,女人的名字不重要,记不记得住,没关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坟前,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赵川低吼:“周婷,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停,继续对小轩说:“可是,妈妈觉得,名字很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那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记号。
外婆叫陈芳,她养大了妈妈和舅舅。
妈妈的奶奶,叫林秀英,她是个很勇敢、很了不起的人。还有这里,”
我再次指向那些“氏”,“她们每个人,都有名字,都有故事,她们也做过女儿,做过姐妹,做过母亲,她们养育孩子,操持家庭,她们可能很温柔,也可能很能干,她们和男人一样,活过,累过,笑过,哭过。”
亲戚们鸦雀无声。
姑姑怔怔地看着我,婶婶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叔公的脸沉得像水。
我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的一小束白色雏菊。
在乡下,清明献花是极少数人才做的“洋派”事,昨晚赵川还嘲笑我“做作”。
我拉着小轩,在墓碑正前方,清理开一点烧纸留下的狼藉,把那束雏菊轻轻放下。
白色花瓣在黝黑的地面和石碑映衬下,格外洁净。
然后,我站直身体,握紧小轩的手,面向墓碑,也面向所有沉默的赵家人,一字一句,大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还有所有躺在这里的先人,今天,除了纸钱,还有一束花,除了跪拜,还有几句话。”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这里睡着赵李氏,她本名叫李春梅,一九零二年生,逃过荒,裹过脚又放开,养大四个儿女,在兵乱里用身体护住粮缸。”
“这里睡着赵张氏,她本名叫张桂兰,一九三五年生,是公社的养猪能手,识字班第一批学员,晚上点着煤油灯给五个孩子缝补衣裳。”
“这里睡着赵王氏,她本名叫王彩霞,一九五八年生,是村里第一个女拖拉机手,爱唱山歌,为了给儿子凑学费,卖过三次血。”
我每说一个名字,每讲一句生平,人群中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些故事,有的他们依稀听过,有的早已湮没。
被我这样郑重地、响亮地念出来,像在平静的死水里投下石子。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公公别过了头。
赵川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还有很多很多人,她们的名字不在这里。”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是,她们值得被记住。不刻在碑上,就刻在心里。”
最后,我低下头,看着仰起小脸、睁大眼睛的儿子。
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我的脸。
我蹲下来,双手捧住他小小的肩膀,用力地、清晰地对他说:
“记住,这些名字,和男人的名字一样重要。从你开始,记住妈妈的名字,妈妈叫周婷。记住外婆的名字,外婆叫陈芳。记住你将来爱的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不能被忘记的人。”
说完,我牵起他的手。
“我们鞠躬。”
然后,我深深地弯下腰。小轩学着我,也笨拙地、认真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四周依旧死寂。只有风穿过墓碑的声音。
我没再看任何人的表情,牵着小轩,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身后,是僵立的赵家人,是燃烧殆尽的纸灰,是沉默的、没有女性名字的黑色石碑。
前方,山路蜿蜒,山下依稀可见村庄的轮廓。
走了很长一段,快到大路了,小轩忽然摇了摇我的手。
“妈妈。”
“嗯?”
“我叫赵明轩。”他认真地说,“我记住了,你叫周婷,外婆叫陈芳。”
我停下脚步,山风吹干了我眼角一直强忍的湿润。我蹲下身,紧紧抱住他温热的小身体。
“对。”我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你叫赵明轩。妈妈叫周婷。我们都好好记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