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天亮之前,把那个藏在柴房里已经烧了三天高烧的孩子,悄悄转移到了我的内室。
上辈子他死在了柴房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就那么烧死了。
然后全家被灭门。
死后我才知道,世子是自己偷跑出来的,结果迷了路,高烧倒在了柴房门口,被我家的下人当成路边的乞儿,锁进柴房烧死了。
这一世,他不能死在柴房里。但我刚把孩子抱进内室,夫君的庶妹就堵在了门口,把我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孩子扫了一眼,随即扬声大喊:
"嫂嫂!你内室里藏的是什么人!"
夫君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怀里的孩子,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庶妹已经冲进了堂屋,把婆母请了出来,声音又急又高,像是在揭发什么天大的丑事:
"娘!你来看看,嫂嫂内室里藏了一个孩子,看模样六七岁,脏得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嫂嫂说是在门口捡的,可这孩子生得白净,哪里像是叫花子!"
她转过身,用一种笃定到毫无疑问的语气开口:
"哥哥在外任职两年,嫂嫂在家生了孩子,如今孩子大了藏不住,只好说是'捡来的'——这话骗得了谁!"
婆母脸色当即就变了,颤着手指着我:
"你、你给我说清楚,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1
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纹丝不动。
窗纸是灰蒙蒙的一片,透进来的光还是模糊的蓝,晨鸡都没叫,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我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搁在床头的外衣拿过来披上,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丫鬟秋禾。
柴房的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钥匙在管事婆子秦妈手里。我昨日傍晚特意找秦妈借来,说是要找一捆晾干的艾草备着,秦妈没有多问,把钥匙摘下来递给我,我当时就顺手揣进了袖袋里。
锁打开的声音很轻,我屏着气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柴草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一股湿热的、带些腥甜的味道。我侧身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能看清轮廓。
角落里有个蜷缩着的身影。
我俯下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把孩子的脸看清楚了。他闭着眼,睫毛细细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深红。
我伸手去探他额头,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那股烫几乎让我缩了一下,却还是按住不动——比昨天更烫了,烧了三天,一直没有退。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手脚都在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高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柴房的地是夯实的土地,一夜的寒气从地底渗上来,渗进他薄薄的衣衫里。我把外衣解下来,把他仔细裹住,然后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他比我想的要轻,轻得像是一把骨头,轻得让人心里发沉。
我抱着他,重新把柴房的门锁好,沿原路往内室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我胸口靠了靠,像是在找一个更暖的地方,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嫂嫂?」
廊下忽然亮起一盏灯。
我停住脚,缓缓转过身去。
韩令月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睡衣外头随手披了件比甲,头发松松地用布条束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的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我怀里的东西上,愣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睁大。
「嫂嫂,」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在沉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你内室里藏的是什么人!」
我没有说话。
她已经转过身,提着灯快步往堂屋走,脚步急,风灯在她手里晃动,把影子在廊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娘!娘你来看看!」她的声音穿过廊道,「嫂嫂内室里藏了一个孩子,看模样六七岁,脏得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嫂嫂说是在门口捡的,可这孩子生得白净,哪里像是叫花子!」
堂屋里有了动静。我站在月洞门边,把孩子抱稳,等着。
婆母出来了,披着寝衣,鬓发散乱,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迷茫,和迷茫之后迅速聚拢起来的疑惑与审视。韩令月已经绕到我身边,扯着婆母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高:「娘,你来看,生得这么白净,哪里是门口的乞儿!哥哥在外任职两年,嫂嫂在家生了孩子,如今孩子大了藏不住,只好说是'捡来的'——这话骗得了谁!」
她转过身,用一种笃定到毫无疑问的语气开口,一字一字:「哥哥在外任职两年,嫂嫂在家生了孩子,如今孩子大了藏不住,只好说是'捡来的'——这话骗得了谁!」
婆母颤着手指着我:「你、你给我说清楚,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书房那边的灯亮了。
韩廷玉走出来,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他穿着整齐,像是根本没有睡,只是在书房里坐着,被动静引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很慢,却很深。
我把怀里的孩子抱稳,开口,声音尽量平:「昨夜我睡不着,出来在院子里走了走,在门口发现了他。他烧得很厉害,不救会死人的,我就先抱了进来。」
「门口?」韩令月冷笑一声,「嫂嫂,我们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什么人家,夜里哪里会随随便便出现一个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停在他的手上,又停在他领口的边缘,「再说了,这手脚生得细皮嫩肉的,衣裳虽然破了,料子却不是寻常的,哪里像是街上的乞儿?」
婆母走近几步,俯身去看孩子的脸,看了片刻,慢慢直起身,看向韩廷玉:「廷玉,你来看看。」
韩廷玉从廊下走下来,在孩子面前站定,沉默地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了一半,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那条线。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冷,只问了一句:「孩子是哪年生的。」
不是疑问,是一句话说完便封死了所有出口的质问。
我抬头看他,「他是我在门口发现的,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他现在病得这么重,先请大夫要紧,旁的事等天亮再说也不迟。」
「不许请大夫。」婆母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这孩子来历不明,请了大夫,外头的人知道了,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韩令月跟着点头:「就是,嫂嫂这时候还想着请大夫,是怕事情捂不住,要让外头的人来给她做见证吧?」
韩廷玉看了我片刻,缓缓开口:「把孩子送去偏房,派人看守,你先回内室,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偏房是空的,没有炭,没有热水,」我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再这样烧下去,天亮之前就没了。」
「那与我何干。」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像是路边一只冻僵的野猫,死了便死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我抱着孩子,没有动。
就在这时,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衣衫里伸出来,细瘦的手指摸索着,一点一点攥住了我的衣襟,声音沙哑,像是沙子磨过喉咙发出来的,极轻:「……不要走。」
廊下安静了一瞬。
连夜风都停了片刻。
韩令月第一个回过神,哂笑道:「嫂嫂,他连叫人都叫得这么熟,可见不是头一回见了。」
婆母用帕子掩着嘴,神情厌恶地别过脸去。
韩廷玉沉默地看了我片刻,最终道:「偏房留个人守着,让她进去。药材从她自己的月例里出,不准动公中的账。」
他转身走回书房,背影消失在灯光里,门合上了,没有再发出声音。
婆母瞪了我一眼,带着韩令月转身离去。韩令月走到月洞门口,回了头,在那个角度,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我站在廊下,等到四周的脚步声都散尽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攥住我衣襟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我抱着他,往偏房走。
2
偏房的炭是我让秋禾悄悄从库房拨来的,说是内室受潮要烘一烘。热水是我亲自去厨房烧的,找了个不多话的小丫鬟帮忙,吩咐她不许乱说。
药材是从我自己的箱笼里翻出来的,这些年我跟着一个老大夫学了些粗浅的医理,常备着几味药,退烧的、止痛的,都有。
守门的婆子是韩廷玉派来的,两个,一班换一班,每次换班都会推门往里头看一眼,确认我们还在,然后重新把门带上。
我就在偏房里守着,烧水、喂药、用凉帕子给孩子敷额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有停歇。秋禾坐在角落里帮忙,想说话,看见我的神情,忍住了,只是安静地烧水、换帕子、把药碗端来端去。
傍晚时分,孩子的烧退了些。
他睁开眼睛,先是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病了这几天,眼白泛着淡淡的红,却是一双沉静的眼睛,沉静得与他的年纪不相符,像是经历了很多事之后磨出来的那种沉。
「你不是要把我送官的那个人。」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把我锁进来的是另一个,是个男人。」
「嗯,」我说,「他以为你是流落在外的乞儿,等天亮送官是为了有个交代,免得担责任。」
他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陆珩。」
只有名,没有姓,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说家在何处,眼神却是沉稳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说什么、不说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我没有追问,把那碗熬好的退烧药推到他面前,「先把烧退了,别的之后再说。」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气喝完,没有皱眉,把空碗搁回去,抬头看我:「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不救你,你会死。」
他看着我,「就这样?」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