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明,你妈来了吗?”张教授问我。
“来了,坐后面呢。”我指向礼堂后排。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忽然变了。我看见他目光凝固,嘴唇颤抖。那一刻,像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教授,你怎么了?”
张教授没回答我,他只是死死盯着后排那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眼里涌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01
我叫林晓明,今年二十八岁,一个刚拿到计算机专业硕士学位的毕业生。
从小到大,我爸总说我是块读书的料。高中时我就知道自己要考名牌大学,将来做科研,改变我们家的命运。
命运确实改变了,只是方式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妈得了癌症,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八个月。那年我高二,正准备高考。
“好好考,考上大学。”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送走妈妈后,像变了个人。以前总是笑呵呵的他,沉默了,酒也开始喝得多了。
我考上了省重点大学,计算机系。那天爸爸难得露出笑容,说:“你妈在天上会高兴的。”
大学第二年,爸爸再婚了。他的新妻子叫王美丽,比他小五岁,四十岁出头,是隔壁镇上的人。
当爸爸带她回家见我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叫了声“阿姨好”。
“叫妈妈吧。”爸爸说。
我没出声。
王美丽倒是很自然,笑着说:“随他吧,习惯了再说。”
我知道她没什么文化,只读到初中,之前在小县城的餐馆做服务员。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看起来很干净,眼睛很亮。
爸爸再婚后,家里确实多了些生气。饭菜变得好吃了,家里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我很少和王美丽说话,大学期间我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大三那年寒假,我爸突发脑溢血。
那天我正在学校复习功课,接到王美丽打来的电话。她声音急促:“晓明,你爸出事了,现在在县医院,你快回来吧。”
我赶回家时,爸爸已经被推进了ICU。
“大出血,情况不太好。”医生这样告诉我们。
那段时间,王美丽几乎没合过眼。她白天照顾爸爸,晚上回家做些卫生,第二天一早又赶到医院。
爸爸做了手术,保住了命,但左半身瘫痪了,说话也不利索。
更糟的是,爸爸的小生意因为他生病这段时间没人打理,几乎垮了。
我们家的积蓄在爸爸治病时几乎用光了。
我开始考虑休学打工。
“不行。”王美丽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大学毕业,好好读书。”
“可是家里没钱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办法”是什么。
02
爸爸出院后,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我回学校继续读书,但心里总是放不下家里的情况。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着是不是应该辍学去工作。
一个月后,王美丽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汇了一千块钱到我卡上,让我安心读书。
“这钱哪来的?”我问。
“我找到工作了,在镇上的'福满楼'餐馆当服务员。”
我知道那家餐馆,条件不好,很多服务员都是中年妇女,工资很低。
“那能有多少钱?爸爸的药费和康复费用...”
“你别担心这些,我能处理好。你妈临走前就交代了,一定要让你好好读完大学。”
她第一次提我妈,我沉默了。
“你好好学习就是对我和你爸最大的帮助,知道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之后每个月,卡上都会准时多出一千块钱。有时候我想打电话问问家里情况,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保研资格,被省内最好的大学录取,师从著名教授张明远。
我兴冲冲地回家报喜。
“研究生?”爸爸问,舌头还是有点不利索。
“对,免试推荐的,还有奖学金。”
爸爸笑了,眼睛湿润了。王美丽站在一旁,也笑着,但我看得出她有些担忧。
晚上,王美丽敲开了我的房门。
“晓明,读研究生要多少钱?”她直接问道。
我把大概的学费和生活费告诉她。
她点点头:“你准备去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其实...我可以边读边做家教或者兼职...”
“不行。”她打断我,“研究生比本科更重要,你要专心学习,不能分心。”
她的口气很坚决,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的样子。
“那爸爸的治疗费用...”
“我能处理好,你放心。”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和爸爸小声交谈,好像在争论什么。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王美丽已经出门了。
爸爸告诉我:“她去县城找工作了,说镇上的餐馆工资太低。”
研究生的课业比我想象的要繁重得多。
张明远教授是计算机视觉领域的专家,要求非常严格。第一次见面,他就给我布置了一大堆论文要读。
“我希望你一周内读完这些,下周一我们讨论。”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的思想。
我几乎日以继夜地学习,生怕跟不上进度。
渐渐地,我和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只打一次电话。王美丽从来不主动打扰我,只在节假日简短地问候几句。
每次通话她都说家里一切都好,爸爸在慢慢恢复。
“钱够用吗?”我问。
“够用,你别担心。”她总是这样回答。
研一结束后的暑假,我本打算回家住几天,但张教授突然通知说有个重要项目需要我参与。
“这对你的学术发展很重要。”他说。
我只好给家里打电话说明情况。
“没事,你忙你的。”王美丽说,语气轻松。
我几乎能想象她站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可能已经有些花白了。
03
研二那年,我发表了两篇重要论文,成为张教授的得力助手。
同时,我也注意到每月汇款的数目增加了。从原来的一千二,变成了一千五。
我再次打电话询问家里情况。
“爸最近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王美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是不是太累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没事,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有点感冒。”
“那钱怎么突然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现在在县城'金玉满堂'做服务员,工资高一些。”
我知道那家餐厅,是县城最高档的餐厅之一,服务员要求很高。
“你...能胜任吗?”
“别小看我。”她笑了笑,“他们还夸我呢,说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做事麻利。”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段时间,我开始关注家乡的消息。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县城的餐饮业竞争激烈,很多餐厅开始裁员,只留下年轻漂亮的服务员。
我不知道王美丽是否告诉了我实话。
研二下学期,有次和同学聚餐,大家聊起家庭情况。
“我妈每天催我找对象,烦死了。”一个同学抱怨道。
“那算什么,我爸妈天天给我发各种保健品,说读研太累,要补补。”另一个同学笑着说。
轮到我时,我简单提了一下家里情况。
“所以现在是你继母在供你读研?”一个同学问。
我点点头。
“她对你挺好啊,很多继母可不会这样。”
我没有接话。
“你多久没回家了?”另一个同学问。
我算了算:“快一年了吧。”
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我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那个同学低下头,“就是觉得你也该回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同学的话。
是啊,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每次都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其实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但转念一想,我不是在为了将来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吗?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会好好报答她的。
时间很快到了研三,我开始准备毕业论文。
张教授对我的要求越来越高:“你的潜力很大,这篇论文如果做好,可以申请国外的博士项目。”
我全身心投入论文写作,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请问是林晓明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我。”
“我是县医院的护士。您母亲王美丽现在在我们医院住院,她让我通知您。”
“什么?住院?怎么回事?”
“她的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双手严重皲裂感染,需要住院治疗。”
我当时就懵了。
“我爸呢?”
“您父亲也在医院陪护,但他行动不便,照顾不了太多。”
我立刻买了火车票回家。
到医院时,看到的情景让我心里一沉。
王美丽躺在病床上,比我记忆中消瘦了许多。她的双手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爸爸坐在病床旁的轮椅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晓明来了。”他声音有些颤抖。
王美丽转过头看我,勉强笑了笑:“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论文要紧吗?”
我走到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看出我的担忧,轻描淡写地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医生告诉我,她的情况比她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导致她身体各项指标都不好,需要好好调养。
“她这样多久了?”我问医生。
“从她的症状看,至少有一年以上了。”医生说,“她应该一直在强撑着。”
我站在病房外,一种强烈的愧疚感袭来。
04
在医院的走廊上,我遇到了王美丽的同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你就是晓明吧?你妈经常提起你。”她说。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妈真是不容易,每天三份工作。”
“三份?”我惊讶地问。
“是啊。早上在'喜来登'酒店做客房清洁,下午在'金玉满堂'做服务员,晚上十点后还去'海天阁'后厨洗碗,经常干到凌晨两三点。”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工作?”
“她说家里有病人要照顾,还有儿子在读研究生,需要钱。”那个女人看着我,“你不知道吗?”
我说不出话来。
回到病房,我看着王美丽的睡颜,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爸爸坐在一旁,轻声说:“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实情,怕你分心。”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声音哽咽。
“她说这是她应该做的。你妈走的时候,让她答应照顾好你。”爸爸的眼睛湿润了,“她比你妈还要......”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王美丽出院后,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和爸爸。
一天,我在整理她的衣物时,从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男青年,站在某个山坡上。仔细一看,年轻的女人是王美丽,只是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笑容灿烂。
至于那个男青年...我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是谁?”我拿着照片问王美丽。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一个老朋友。”
她伸手要拿回照片,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异样。
“这是你年轻时的男朋友?”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把照片还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贴身的小包里。
“你答应过要给我讲讲你年轻时的事。”我提醒她。
“没什么好讲的。”她摇摇头,“都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但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那段回忆对她而言并不普通。
我的毕业论文答辩很顺利,获得了优秀评价。
张教授对我说:“你的论文是近年来我带过的最好的几篇之一。”
毕业在即,我邀请王美丽和爸爸来参加毕业典礼。
“不用了吧,我们这样去不合适。”王美丽有些犹豫。
“为什么不合适?没有你们,我不可能完成学业。”
“你爸身体不好,坐长途车很累。”
“我可以安排好,租辆舒适的车接你们。”
王美丽还想说什么,爸爸却开口了:“去,必须去。这是晓明的大日子。”
就这样,在毕业典礼前一天,我接了爸爸和王美丽到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下。
王美丽来之前特意去理了发,买了一套新衣服,虽然样式朴素,但很整洁。
看得出她很紧张,一路上不停地问:“学校有什么讲究吗?我该注意些什么?”
“就是普通的毕业典礼,你正常表现就好。”我安慰她。
到了酒店,帮他们安顿好后,我说:“明天上午是答辩结果公布,下午是毕业典礼,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王美丽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和自豪。
05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媚。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校园里拍照。同学们和家人都来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去酒店接了爸爸和王美丽。爸爸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虽然有些旧了,但刮了胡子,喷了古龙水,精神焕发。
王美丽穿着那套新买的藏青色套装,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但我能看出她很紧张,走路都有些僵硬。
“别紧张,”我小声对她说,“今天你是主角之一。”
她笑了笑,没说话。
在前往礼堂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张教授。
“教授,这是我父亲和继...我妈妈。”我介绍道。
张教授和爸爸握了手,正要和王美丽打招呼,突然愣住了。
王美丽也呆住了,她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教授的表情凝固了,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美丽,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从未见过一向稳重的张教授如此失态。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