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前最后一次出车，我在国道上救下一个维族司机。
他女儿古丽给我端来奶茶，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天山的雪水。
战友赵刚拍着我肩膀："老王啊，人家姑娘是漂亮，可你清醒点儿，咱还得回老家娶媳妇呢。"
三年后，我穿着新郎服站在乌鲁木齐的婚礼现场。
赵刚他们坐在角落，看着简陋的婚宴，眼神里满是同情。
就在这时，远处国道上传来阵阵轰鸣声——
12辆崭新的解放J6重卡排成长龙，缓缓驶入婚礼现场。
每辆车头都系着红绸，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属光。
赵刚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01
2018年8月，我从河南新乡武装部出发，坐了三天两夜火车，到了新疆某边防团。
那年我23岁，刚从职业技术学院汽修专业毕业。家里已经托人在县城4S店安排好了工作，月薪四千，包吃住。在我们那小地方，算是不错的出路。
但征兵那天，我站在武装部门口，看着那辆绿皮军车，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父亲王建国在工地扛了半辈子水泥，听说我要去新疆当兵，一晚上没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去吧，男子汉总得出去闯闯。" 他最后只说了这句。
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给我准备了一大包老家特产：红枣、牛肉干、手工挂面。
"新疆那边冷，多穿点，别让人笑话咱河南人怕冷。"
我扛着行李上了军车，透过车窗看见父亲站在巷口，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都没察觉。
新疆某边防团在天山北麓，驻地海拔两千多米，冬天最冷能到零下三十度。
我被分到运输连，负责部队物资运输和车辆维修。班长赵刚是山东人，当兵第六年，黑瘦，嗓门大。
"小王，看你学的汽修，以后连里的车就靠你了。" 他拍着我肩膀，"在这好好干，退伍了回老家开修理厂，娶媳妇，日子美着呢。"
运输连有23辆各型车辆，从小面包到大货车都有。我每天检修车辆、跟车运输、保障任务。
新疆的公路又长又直，一条国道能走几百公里不拐弯。第一次跟赵班长出车，我看着窗外茫茫戈壁，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想家了？" 赵刚递给我根烟。
"有点。"
"都这样，熬过第一年就好了。" 他吐出口烟雾，"我刚来那会儿，天天晚上躲被窝哭，现在习惯了，反倒觉得这地方有意思。"
"哪有意思？"
"天大地大，心也跟着大了。" 赵刚笑着说，"在老家憋屈，在这自在。"
那次任务是给山里哨所送补给，路上要翻达坂，海拔三千多米。车爬到半山腰，发动机突然过热熄火。
赵刚骂了句脏话，跳下车打开引擎盖。
"水箱漏了，得等降温才能走。"
我们坐在路边啃压缩饼干。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天空蓝得像块巨大的蓝宝石。
"老王，你说等咱退伍了，还能看见这么好看的天吗？" 赵刚突然问。
"看不见了吧，老家连天都是灰的。"
"所以啊，趁着年轻多看看，以后有吹牛的资本。"
我当时没想到，这片土地会成为我真正的家。
02
2019年3月，春天刚到新疆，积雪开始融化。
那天我和赵刚执行运输任务，给边境派出所送物资。车行驶在G217国道上，两边是茫茫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顶白色毡房。
快到中午，前方路边停着辆红色东风大货车，引擎盖开着，冒白烟。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满头大汗。
赵刚减速停车："看看怎么回事。"
我跳下车走过去，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师傅，车坏了？"
那男人抬起头，是个典型的维族人，深眼窝，高鼻梁，胡子拉碴。他看见我们军装，眼睛一亮："解放军同志！我车水箱炸了，没法走了。"
我钻到车底下检查，发现水箱管子破了个大口子，冷却液漏光了。
"得换水箱管，这离修理厂有多远？"
"最近的修理厂在60公里外的镇上。" 维族师傅急得直跺脚，"我这一车哈密瓜要送到乌鲁木齐，晚了就烂了。"
赵刚看了看表："老王，能修吗？"
"试试。"
我从车上找出工具箱和备用零件，在太阳底下干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用铁丝和胶带临时固定住破损的管子，又给水箱加满水。
"师傅，先凑合着开到镇上修理厂，慢点开，别让水温太高。"
维族师傅握着我手，眼眶都红了："小兄弟，你叫啥名字？"
"王建军，河南新乡人。"
"我叫买买提·艾力，是跑长途的。" 他从驾驶室拿出个哈密瓜，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甜得很。"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买买提启动车子，临走前又探出头："小王，以后你要是来乌鲁木齐，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吃拌面！"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
赵刚拍拍我肩膀："小子可以啊，还会说维语了？"
"就会几句日常用语，在连里跟维族战友学的。"
"行，以后出来执行任务，你就是我们的翻译官了。"
那个哈密瓜确实很甜，我和赵刚一人一半，蹲在国道边上吃得满手都是汁水。
当时我根本没想到，这次偶然的路边救援，会改变我一生。
03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连里放假。
我和几个战友约好去乌鲁木齐市区逛街。新疆的夏天来得晚，六月的乌鲁木齐才刚暖和起来。
我们在大巴扎转了一圈，买了些纪念品，准备找地方吃饭。走到一家拌面馆门口，我突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买买提正在门口卸货，一箱箱蔬菜从货车上搬下来。
"买大哥！" 我喊了一声。
买买提转过头，愣了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哎呀，小王！你真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菜箱子，冲过来拍着我肩膀："走走走，今天我请客，吃拌面，管够！"
我们被拉进拌面馆，才知道这是买买提亲戚开的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维族大妈，热情得不得了，端上来六大盘拌面，每盘都堆得像小山。
"吃，使劲吃！" 买买提坐在我旁边，给我倒茶，"上次要不是你帮忙，我那车瓜就烂路上了，损失好几万呢。"
我们边吃边聊，买买提说他跑长途运输已经十五年了，从最开始开小货车，到现在有了三辆大货车，还雇了两个司机。
"在新疆跑运输，最重要的是诚信。" 他说，"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客户，都是靠口碑。"
赵刚好奇地问："买大哥，跑运输一年能挣多少？"
买买提笑了："这不好说，看行情。好的时候一辆车一年能挣二十万，不好的时候十万都不到。但成本也高，油钱、过路费、维修费，一年下来也得花个十来万。"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姑娘端着盘水果走过来。
她穿着身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
"爸爸，给客人的水果。" 她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哎，古丽，来来，给叔叔们打个招呼。" 买买提站起来，"这是我女儿，古丽娜尔，在新疆大学读书，学会计。"
古丽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叔叔们好。"
"别叫叔叔，我们都是小伙子，叫哥哥就行。" 赵刚开玩笑说。
古丽脸一红，转身跑了。
买买提哈哈大笑："这丫头，见生人就害羞。"
那天下午，我们在买买提家吃了顿晚饭。他家住在乌鲁木齐郊区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种着几棵葡萄。
古丽和她妈妈在厨房忙活，端出来满满一桌子菜：大盘鸡、手抓饭、烤羊肉串、酸奶疙瘩。
买买提拿出瓶白酒："小王，今天咱得好好喝一杯，交个朋友！"
我不太会喝酒，但那天气氛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买买提握着我的手，眼睛有些湿润："小王，我买买提这辈子最敬重两种人，一种是解放军，一种是讲信用的朋友。你两样都占了。"
"买大哥，您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在路上抛锚是最绝望的时候，特别是拉着一车货，每分钟都是钱。" 买买提拍着桌子，"有些人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只有你停下来帮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那晚我喝醉了，赵刚和战友们把我扶回部队。躺在床上，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古丽端水果盘走过来的样子。
那双眼睛，真的很干净。
04
从那以后，只要休假，我就会去乌鲁木齐找买买提。
有时候帮他检修车辆，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聊天喝茶。买买提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总是让古丽给我端吃的。
古丽也慢慢不那么害羞了，会主动跟我聊学校的事。她说她想毕业后考注册会计师，将来帮爸爸管理车队账目。
"我爸就是太实在了，有时候别人欠他钱，他都不好意思催。" 古丽有些无奈，"我得帮他把账理清楚。"
"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
"你也是。" 古丽低着头，声音很轻。
2020年初，疫情来了。新疆防控很严，部队封闭管理，我有好几个月没出去过。
但我和古丽开始通过手机联系，每天晚上熄灯后，我都会躲在被窝里给她发消息。她跟我讲网课的趣事，我跟她讲部队的训练。
有一天晚上，古丽突然发来段语音："王建军，你什么时候退伍？"
我愣了下，回复："还有一年多，2021年9月。"
过了很久，她才回："哦，那还挺久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赵刚在上铺翻了个身，低声问："老王，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骗鬼呢，每天抱着手机傻笑，还说没有？"
我沉默了会儿："班长，你说我要是跟古丽在一起，算不算不靠谱？"
"为啥不靠谱？"
"我一个河南的，她一个新疆的，差着三千多公里呢。"
赵刚笑了："你小子想得够远的。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喜欢，距离算个屁。我一个山东的，我媳妇四川的，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可古丽家是维族的。"
"维族怎么了？都是中国人。" 赵刚语气认真起来，"老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新疆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婚姻，过得好的不少。关键不是这个，是人品。买大哥一家人都不错，你要是真喜欢古丽，就好好处，别想那么多。"
"我怕家里不同意。"
"那就慢慢来，先把关系确定了再说。"
那晚之后，我鼓起勇气给古丽发了条消息："古丽，等我退伍了，我想留在新疆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真的吗？"
"真的，我想离你近一点。"
手机屏幕上，三个点跳动了很久。最后她发来个表情包，是只害羞的小兔子。
我笑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05
2021年5月，我和古丽正式确定了关系。
那天我休假去乌鲁木齐，买买提正好要去哈密拉货，让我帮他检查车辆。古丽陪着我在院子里忙活，递工具、擦汗、递水。
忙完后，她突然说："王建军，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去了红山公园。站在山顶上，可以俯瞰整个乌鲁木齐市区。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雪山泛着金光。
"漂亮吧？" 古丽问。
"嗯，很漂亮。"
"我从小就喜欢来这里，每次心情不好就来看看风景。" 她转过身看着我，"王建军，你真的要留在新疆吗？"
"真的。"
"可是你家人呢？他们肯定希望你回老家。"
"我会说服他们的。" 我握住她的手，"古丽，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眼眶红了："我也喜欢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爸妈会同意吗？我们家是维族，你是汉族，而且你老家那么远。"
"买大哥把我当儿子，肯定会同意的。"
"那你家人呢？"
我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还没跟家里提过古丽的事，只是偶尔打电话时说在新疆认识了些朋友。母亲已经开始张罗着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了，都是县城或者邻村的姑娘，有在银行上班的，有在学校当老师的。
每次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这些，我都含糊过去。
古丽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王建军，如果你家里不同意，我们……"
"不会的。" 我打断她，"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顶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只要和古丽在一起，我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06
2021年9月，我正式退伍。
部队为我们举行了欢送仪式，连长给每个人颁发了退伍证书。赵刚搂着我肩膀，眼眶有些红："老王，回老家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来新疆玩，找哥哥。"
"班长，我不回老家。"
"啥？"
"我准备留在新疆工作。"
赵刚愣住了："真的假的？不回去了？"
"嗯，我想试试。"
"因为古丽？"
"因为这里。" 我看着远处的天山，"我在这待了三年，感觉这才是家。"
赵刚重重地拍了拍我后背："行，你小子有种。既然决定了，就别后悔。"
退伍手续办完后，我没有回河南，而是直接去了乌鲁木齐。买买提听说我要留在新疆，高兴坏了："太好了小王！你就住我家，我给你在车队安排个活儿，工资肯定不会少。"
古丽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但我婉拒了买买提的好意："买大哥，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想自己找份工作，先站稳脚跟。"
我在乌鲁木齐找了家大型汽修厂，凭着在部队学的技术和退伍证，很快就被录用了。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块，但包吃住，还有五险一金。
我租了间小单间，15平米，在城乡结合部，一个月600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有些脱落，但我收拾得很干净。
每天下班后，我就去买买提家蹭饭。古丽已经大学毕业了，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实习。我们经常一起散步，一起去大巴扎逛街，一起看电影。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幸福。
2021年11月，我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电话。
母亲接的电话，声音很激动："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买了新衣服，还准备了你爱吃的烩面。"
"妈，我……我可能暂时回不去。"
"为啥回不去？退伍了还有啥事儿？"
"我在新疆找了份工作，准备在这边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说啥？你不回来了？"
"妈，您先别急，我……"
"你爸！你爸！" 母亲喊着父亲的名字，"快来接电话，你儿子说他不回来了！"
父亲接过电话，声音低沉："建军，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在路上认识买买提，认识古丽，两个人在一起了，想留在新疆发展。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是新疆人？"
"是，维吾尔族。"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们认真的？"
"认真的，爸，我想娶她。"
电话里传来父亲点烟的声音，划火柴的声音特别清晰。
"建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新疆离咱们家三千多公里，那姑娘还是少数民族，你们……"
"爸，古丽人很好，买大哥一家对我也特别好。"
"可你想过没有，以后你们成家了，过年过节怎么办？她能适应咱们这边的生活吗？你能适应她们那边的习俗吗？"
"我们会慢慢磨合的。"
"慢慢磨合？" 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建军，爸不是那种思想老旧的人，也不是瞧不起谁。但是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现在年轻，只顾着谈恋爱，可你想过将来吗？"
"爸……"
"你给我听着！" 父亲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要是真想在新疆待着，爸妈不拦你。但是结婚的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别冲动，知道吗？"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发呆。那晚我失眠了，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拧螺丝的时候差点砸到手。师傅看出了我的异常："小王，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师傅。"
下班后，我去买买提家吃饭。古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等吃完饭后，她把我拉到院子里。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不同意？"
我点点头。
古丽沉默了会儿："那……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什么？" 我抬起头。
"王建军，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眼睛红了，"你是独生子，你父母就你一个，你要是为了我留在新疆，他们会伤心的。"
"古丽……"
"而且我也想过，我们的文化、习俗、生活习惯都不一样。我爸妈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也有顾虑。"
我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们的未来？"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把她搂进怀里："古丽，听我说。我承认，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相爱，这些都不是问题。给我点时间，我会说服我的家人，也会用行动证明，我有能力给你幸福。"
古丽抬起头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
那晚，买买提把我留下来喝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葡萄架上的风铃在响。
"小王，古丽跟我说了，你家里不同意你们的事。"
"买大哥，对不起，让您为难了。"
买买提摆摆手："不为难，这事我理解。换成是我，我女儿要嫁到三千公里外，我也会担心。"
他给我倒了杯茶："小王，我问你，你是真心喜欢古丽吗？"
"是。"
"那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我准备在乌鲁木齐扎根，先把工作干好，攒点钱，然后买房子，给古丽一个稳定的生活。"
买买提点点头："有志气。但是你知道吗，在新疆，女儿出嫁是要给嫁妆的。"
"我知道，买大哥，我不在乎嫁妆多少。"
"不是这个意思。" 买买提笑了，"我的意思是，古丽是我的宝贝女儿，我不会让她嫁过去受委屈。"
"我明白，我一定会好好对她。"
买买提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相信你。不过，你得先把你家里的工作做通了。我也会跟古丽她妈好好商量商量。"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给父亲发了条很长的短信。
我写了我在新疆这三年的经历，写了买买提一家对我的好，写了我和古丽的感情，写了我对未来的规划。
最后我写：爸，我知道您和妈担心我，但请您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我会对我的选择负责，也会对古丽负责。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您看。
发完短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很吵，但我却觉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
07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拼命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到厂里，晚上八点才下班，周末也经常加班。师傅说我是他见过最拼的学徒，不怕脏不怕累，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我的目标很明确：攒钱，买房，证明我有能力在新疆立足。
到了2022年春节，我还是没有回河南。这是我第一次没在家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修理厂放假，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饺子。正吃着，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通,看见父母坐在老家的饭桌前，桌上摆着一桌子菜。
"建军，吃饺子了吗？" 母亲的眼眶红红的。
"吃了，妈。" 我举起手里的碗给他们看。
"一个人吃冷清的，要是在家就好了。"
父亲抽着烟，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建军，你上次发的短信我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的那些，爸都理解。" 父亲顿了顿，"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好好干。但是爸有个要求。"
"您说。"
"什么时候带那姑娘回来让我们看看，让我们放心。"
我愣住了，然后使劲点头："好，爸，我一定带古丽回去见您。"
"还有，别光顾着谈恋爱，工作也要上心，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哭了。不是委屈，是感动。我知道父母做出这个让步有多难。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去了买买提家。他们全家都在，还有古丽的叔叔、姑姑，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手抓饭，喝奶茶。
买买提拉着我坐在他旁边："小王，今天是你在新疆过的第一个春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古丽的妈妈也笑着说："对，以后每年都来，别客气。"
我举起茶杯："谢谢买大哥，谢谢阿姨。"
那个春节，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异乡的温暖。
08
2022年下半年，我开始攒钱买房。
工资不高，但我省吃俭用，除了必要开支，几乎不花钱。中午在修理厂吃工作餐，晚上要么在买买提家蹭饭，要么自己煮面条。
古丽心疼我，经常偷偷给我卡里打钱，我都给她转回去。
"建军，你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她有天晚上跟我说。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可是这样攒钱太慢了，要攒到什么时候？"
"快了，我已经攒了八万多了。"
到了2023年3月，我的银行卡里终于攒够了15万。在乌鲁木齐的房价，这个数字只够付一套60平米小户型的首付。
我看了好几个楼盘，最后选了一个在城南的新小区，交通方便，周边配套也不错。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这么大的决定。
销售小姐笑着说："先生，您真年轻，这么快就能买房，真厉害。"
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她不知道，这15万是我修了多少辆车，加了多少班，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拿到购房合同后，我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买房了。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拼，身体要紧。"
"妈，我没事，您放心。"
"房子买了就好，以后也算有个窝了。" 父亲说，"什么时候带古丽回来？"
"我跟她商量过了，今年五一我们一起回去。"
"行，到时候我和你妈好好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我去买买提家，把买房的事告诉了他们。
买买提听完，站起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好样的！小王，你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古丽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那晚，买买提破例拿出了珍藏的好酒。
"小王，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古丽结婚？"
"我想等房子装修好，再攒点钱。"
买买提摆摆手："不用等那么久。我看你们俩感情挺好的，趁年轻赶紧把事办了。"
"可是……"
"可是什么？" 买买提笑着说，"你是不是担心嫁妆的事？"
我点点头。我之前特意了解过，维族嫁女儿，男方是不用给彩礼的，但女方家会给嫁妆。嫁妆的多少，代表着女方家对女儿的重视程度。
"小王，你听我说。" 买买提的表情严肃起来，"古丽是我的独生女，是我和她妈的心头肉。我们有个传统，女儿出嫁，父母要给嫁妆，证明我们的女儿是宝贝。"
"买大哥，我懂，我不会让古丽受委屈的。"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买买提拍拍我的肩膀，"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会给古丽准备嫁妆，你不用担心。"
古丽在旁边小声说："爸，你别说了，我什么都不要。"
"胡说！" 买买提瞪了她一眼，"你是我女儿，该给的必须给。"
那晚喝了很多酒，我醉醺醺地被古丽送回了出租屋。路上，古丽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王建军，我爸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为什么？"
"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在新疆打拼，攒点钱都不容易。我不在乎嫁妆多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可我在乎。"
"什么？"
"古丽，你是买大哥的宝贝女儿，你值得最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古丽眼眶红了，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09
2023年五一，我和古丽一起回了河南老家。
这是古丽第一次来内地，也是第一次见我的父母。在火车上，她一直很紧张，手心都是汗。
"王建军，你爸妈会喜欢我吗？"
"会的，你这么好。"
"可我是维族的，而且我的普通话有口音。"
"没关系，他们会理解的。"
火车到站，父母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母亲穿着新买的衣服，头发特意烫过，父亲西装革履，看起来有些局促。
"爸，妈。" 我牵着古丽走过去。
母亲看见古丽，愣了下，然后笑了："哎呀，古丽真漂亮！比照片上还好看。"
古丽有些害羞地叫了声："阿姨。"
"快别叫阿姨了，叫妈。" 母亲拉着古丽的手，"走，咱们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母亲准备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烩面。
"古丽，你能吃辣吗？不能吃咱就不放辣椒。" 母亲问。
"能吃，阿姨……妈，您做的菜真好。"
吃饭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观察古丽。他不太会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古丽夹菜："多吃点，别客气。"
晚上，父母让古丽住他们的房间，他们去住亲戚家。古丽不肯："叔叔阿姨，这怎么行，还是我去住亲戚家吧。"
"那哪能行，你是客人。" 母亲说，"再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见外。"
那几天，母亲带着古丽逛县城，买衣服，吃小吃。父亲则拉着我单独谈话。
"建军，古丽这姑娘不错，人挺好的。"
"我就说您会喜欢她。"
"但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父亲点了根烟，"以后不管你们住在哪儿，每年过年都得回来一趟，让我和你妈看看你们。"
"爸，我答应您。"
"还有，结婚的事，你们商量着办，该花的钱不能省，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家看不起她。"
"嗯，我知道。"
"最后一点。"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建军，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对人家负责到底。听见没？"
"爸，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父亲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假期，我带古丽去了很多地方：黄河边、龙门石窟、少林寺。古丽就像个好奇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兴趣。
"王建军，内地跟新疆真的不一样。" 她站在黄河边说，"这里的水是黄色的，我们那里的水是蓝色的。"
"是啊，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
"你会想念新疆吗？"
"会，但更想你。"
回新疆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拉着古丽的手，眼眶红红的："古丽啊，你是个好姑娘，建军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妈，您别这么说，是我的福气。"
"以后在新疆，你们俩要互相照顾。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听你们说说话。"
"嗯，我会的。"
"还有啊，建军这孩子从小就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古丽笑了："妈，他对我可好了，从来不跟我吵架。"
"那就好，那就好。"
火车启动的时候，父母站在站台上挥手。我看见母亲在擦眼泪，父亲搂着她的肩膀。
古丽也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王建军，你爸妈真好。"
"他们接受你了，我很高兴。"
"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傻瓜，应该是我好好对你。"
火车驶离车站，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我握着古丽的手，心里踏实极了。
10
2023年7月，买买提把我叫到家里，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我以为是车队的事，没想到他开口就问："小王，你什么时候娶古丽？"
我愣了下："买大哥，我打算明年年初，等房子装修好。"
"太晚了。" 买买提摆摆手，"趁着秋天，把婚礼办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买买提拍板，"我跟古丽她妈商量过了，就定在十月一号，天气好，亲戚们也都有空。"
古丽的妈妈也笑着说："是啊，小王，早点办了我们也放心。"
古丽站在旁边，脸红红的。我看着她，她冲我点了点头。
"那好，就听您的安排。"
买买提很高兴，当场就开始张罗："婚礼就在家里的院子里办，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对了，你老家那边的人来得了吗？"
"我父母说要来，还有几个叔叔伯伯也想来看看。"
"好好，都来，人越多越热闹。"
那天晚上，买买提喝了很多酒。他拉着我的手，眼睛有些湿润："小王，古丽从小就是我的心头肉。她妈身体不好，我们就这一个女儿，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
"买大哥，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 买买提认真地说，"这几年我看着你，从一个小战士，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你踏实、肯干、有责任心。把古丽交给你，我放心。"
"买大哥，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古丽，也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买买提点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小王，你知道我们嫁女儿的习俗吗？"
"知道一些，嫁妆是女方家给的。"
"对，嫁妆代表着女方家的脸面，也代表着女儿的地位。" 买买提顿了顿，"我这辈子跑运输，攒了点家底。虽然比不上那些大老板，但也够用。"
"买大哥，您不用……"
买买提打断我："你先听我说完。古丽是我的独生女，我要给她最好的。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她在你们的婚姻里，能抬得起头，挺得起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等着吧，到了婚礼那天，我会给你和古丽一个惊喜。" 买买提神秘地笑了，眼睛里闪着光，"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惊喜。"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11
婚礼的日期定下来后，我打电话通知了父母和老家的亲戚。
父亲说："建军，你们那边习俗是怎样的？我们该准备什么？"
"爸，您和妈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那怎么行，娶媳妇是大事，不能寒碜了。"
"爸，这边的习俗跟咱们不一样，男方不用给彩礼，女方家会给嫁妆。"
"嫁妆？" 父亲愣了下，"那咱们更不能空手去了，得准备点礼品。"
"您看着准备就行，不用太破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婚礼的事情。修理厂的师傅们知道我要结婚，都很高兴。
师傅拍着我的肩膀："小王，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成家了。"
"师傅，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喝喜酒。"
"那是必须的，我还得随份子呢。"
我还联系了部队的战友，特别是赵刚。
赵刚在电话里大笑："我就知道你小子跑不了，行，到时候我一定去，还得带几个兄弟给你撑场面。"
"班长，您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别废话，到时候等着我们。"
婚礼前一个月，买买提让我辞掉修理厂的工作，加入他的车队。
"小王，你技术好，又能吃苦，跟着我干肯定错不了。"
"买大哥，这……"
"别这那的，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一起干事业。"
我的工作就是开着货车，在新疆境内跑短途，给各个商家送货。工资是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比修理厂翻了一倍。
更重要的是，时间自由，可以经常回家陪古丽。古丽也辞掉了会计师事务所的工作，开始帮她爸爸管理车队的账目。
她说："我爸这些年账目一团糟，得好好理一理。"
"你这会计学得可算派上用场了。"
"那当然，我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买买提家的院子每天都很热闹，古丽的姑姑、姨妈、表姐表妹们都来帮忙，准备婚礼的各种事情。
我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买买提神秘兮兮的，经常接电话，也不说是什么事。
有一次我问他："买大哥，需要我帮忙吗？"
他笑着摆摆手："不用，你就负责当个好新郎就行。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
婚礼前一周，我看见买买提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划线，好像在规划什么停车位。
"买大哥，这是干啥？"
"哦，没事，婚礼那天有些大家伙要来，得提前准备好位置。" 他笑而不语。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亲戚们开大车来参加婚礼。
婚礼前三天，父母带着几个叔叔伯伯从河南赶来了。他们大包小包地提着礼品：河南的特产、烟酒、还有几条被子。
母亲拉着古丽的手，眼眶红红的："古丽啊，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媳妇了，有什么委屈就跟妈说。"
"妈，我不会有委屈的，王建军对我很好。"
父亲和买买提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两个来自不同地域的父亲，却聊得很投机。
买买提说："老王哥，建军是个好孩子，我很满意这个女婿。"
父亲笑了："买兄弟，古丽也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的福气。"
"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要常来往。"
"那是自然。"
看着两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特别温暖。
婚礼前一天晚上，赵刚带着三个战友赶到了乌鲁木齐。我去火车站接他们，一见面，赵刚就给了我一个熊抱："兄弟，恭喜恭喜！"
"班长，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
"那必须的，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
我把他们安排在酒店住下，然后一起去吃了顿烧烤。
赵刚端起酒杯："老王，明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们哥几个祝你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谢谢，谢谢兄弟们。"
吃饭的时候，一个战友小声问："老王，你岳父真的是跑运输的？"
"嗯，在新疆做物流生意。"
"那……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想了想："还不错吧，有几辆货车。"
赵刚瞪了那个战友一眼："问这个干啥，人家两口子过日子，关键是感情好。"
"我就是好奇嘛。" 那个战友讪讪地笑了。
我也没多想，继续跟他们喝酒聊天。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部队的日子，聊战友们的近况，聊未来的打算。
赵刚说："老王，你小子算是在新疆扎根了。我们几个还在犹豫，退伍后到底去哪儿。"
"班长，你不是说要回山东老家吗？"
"我媳妇想去青岛，说那边机会多。我也在考虑。" 赵刚叹了口气，"人到中年，压力大啊。"
"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路。"
"借你吉言。"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结婚了。我即将有一个新的身份：丈夫。
我想起买买提说的话：我会给你和古丽一个惊喜。那会是什么惊喜呢？
我没有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十月的乌鲁木齐，阳光明媚，微风不燥。买买提家的院子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子、气球、彩灯，到处都是。
亲朋好友陆续到来，院子里越来越热闹。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父母坐在主桌上，脸上挂着笑容。
赵刚他们几个坐在角落，时不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我听见一个战友小声说："这婚礼办得挺简单的，就在院子里，连个酒店都不订。"
"可能条件一般吧。" 另一个战友说。
赵刚瞪了他们一眼："别瞎说，人家怎么办是人家的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看见赵刚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我知道，他们在替我感到不值。
我走过去："班长，怎么样，还适应吗？"
赵刚笑了："挺好的，就是听不懂维语，有点懵。"
"一会儿吃饭就行，别的不用管。"
"你岳父呢？怎么没看见他？"
"说是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买买提还是没回来。我有些着急，拿出手机想打电话。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阵阵轰鸣声。
那是重卡的引擎声，低沉、有力、充满了力量感。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的国道上，一辆接一辆的重卡，排成长龙，缓缓驶来。每辆车都是崭新的解放J6，车头系着红绸，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一辆、两辆、三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