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复明后不久,我转学到盛子谦的学校。
关于我俩订过娃娃亲的事传了开来。
他不屑回应,“闹着玩的,谁会爱个瞎子?”
所有人都口径一致,说这事一定是我传的。
“谁得利谁主张,肯定是她,真恶心。”
奚落、嘲讽接踵而至,我被所有人孤立。
后来关于我被人苦追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盛子谦莫名主动替我澄清,“她没告诉过我,假的。”
他的高冷室友却当场认了。
“在追,苦不堪言。”
1
周末,毕业班第一次摸底考完,哀嚎不绝。
我磨磨蹭蹭收拾笔袋,时不时往外张望。
盛子谦在隔壁班,用爬的也该爬到了。
转学还不到一周,我只叫得出两三个人的名字。
程思安,连芮和姜翘。
她们的座位以我为中心,形成一个包围圈。
仓促更换的日期是在我转学来的前一天。
因为误会我是盛子谦的妹妹。
和他暧昧不清的程思安特地换过来套近乎的。
但这几天看多了盛子谦对我爱搭不理,她们也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了。
叩叩桌面,姜翘凑近我。
“你和盛子谦订娃娃亲了呀?”
我一愣。
幼年时长辈们开玩笑的话,在我父母离异各自成家后再没人提起过。
程思安抬睫盯着我,肉眼可见的紧张。
三人小团体的另外两个都是她小跟班,显然是替她打听。
我正要开口解释。
盛子谦的声音慵懒传来,透着不屑。
“闹着玩的,谁会要个瞎子?”
程思安率先掩口笑出声,飞快地拎起书袋走过去。
“你送我回家?”
声调婉转,甜里发腻。
盛子谦的视线落在我的方向,话却是说给她听的。
“送不了啊,没我带着,她能把自己丢了。”
我始终没抬头,怕苍白的脸色越发佐证了他的话。
失明的十多年里,周围人都鲜少在我面前提“瞎”字。
独独只有盛子谦玩笑也提,认真也提,掐准了我不敢跟他生气。
就像这样当众奚落我,又大步流星走过来拿过我的书包。
手臂大剌剌地勾住我肩膀,“走吧,小跟屁虫。”
揶揄的,带笑的,仿佛心无城府,看不见程思安瞧着我时伤心又憎恶的眼神。
我低着头弯腰从他的臂弯躲开,伸手抓住书包。
重感冒的声音瓮瓮的,“我丢不了。”
泥菩萨也有脾气的,虽然我知道他不会哄我。
可是谁说我一定要等他呢?
盛子谦微怔,一秒而已。
飞快收回手,眼尾一挑,冷笑两声。
“随便你,最好以后都别装可怜等我。”
他招呼程思安,“走啊,不是让我送你?”
后者忙不迭凑上来,又故作犹豫地瞟向我。
“林晚这样也没关系嘛?要不……我让姜翘送你吧?”
姜翘和连芮一左一右挽住我,手上暗暗在使劲。
等盛子谦头也不回地载着程思安走远了。
我被她七扭八拐地带进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几次奋力挣扎未果,连芮不耐烦地将我用力掼在墙上。
凑上来恶狠狠地警告,“盛子谦是程思安的。”
“识相以后离他俩远点,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呢。”
姜翘淬一口唾沫,扯松了校服的衣领。
“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拿什么跟程思安比啊?”
她冲着我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拳头。
连芮假模假样地拦了拦。
“这次先不教训你,但是劝你别再耍花样了。”
“真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你自己传你和盛子谦有娃娃亲的?”
姜翘忍不住讥讽,“人家当场否认了,生怕程思安误会,怎么样,林晚你是不是特别失落呀?”
我不自觉地蜷起手心,“不是我。”
但她们不会信。
黄昏阴霾,视线敏感。
不远不近的巷子口,那个人抛着银白打火机。
亮点一下又一下地闪烁。
视线交汇,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懒散的脚步靠近,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紧盯着他。
但他只是经过。
姜翘已经掏出手机怼着我的脸拍。
“你做个保证,以后离他俩远点,最好麻利转学。”
2
我的手心已经濡湿。
在特殊学校里匮乏的社交经验,让我完全无法适应这种场面。
连芮已经开始把玩我的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力。
猛然使劲的那一下,我不自觉嘶了声。
踢着碎石子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连芮“啊”了一声,连人带衣领被拎到一旁。
那人很高。
俯视的目光冷冷清清,声音更冷。
“走啊。”
手腕被他抓着,这是第二次了。
虚张声势的姜翘瑟缩地往后退了退。
等我走出去很远,她还在小声问连芮。
“八班新转来的门神?”
门神叫贺图。
比我早转来两周,浑身散发低气压,没什么朋友。
课余,他总是双手撑在水泥护栏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教室门。
所以,有人不怕死地给他起外号。
拜盛子谦所赐,很快我也会有外号,瞎子。
走出巷子,我迅速抽回了手,“谢谢。”
贺图顺手揣兜,目视前方,“怎么谢?”
不客气……才是我经验里该得到的回应,偏偏他总让我出其不意。
我怔在原地。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烟火气的摊子,“请我吃碗馄饨。”
一大一小,他端起来三两下往嘴里扒拉。
只是时不时地抬头往摊子上忙碌的那对夫妇看过去。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请一碗。”
他顿了下,没作声,继续吃。
书包前夹层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我知道是谁。
可是我不想听。
这个馄饨摊,我和盛子谦来过很多次。
到后来我已经可以不用盲杖摸索着也能找到。
复明以后,遇到他带程思安来吃,他专心致志低头挑香菜。
瞟见我,眼前一亮,碗也顺势往前一推。
“正好,你来挑,你挑的干净。”
对上程思安迷惑的眼神,他随口解释,“她经常帮我挑。”
那是我为数不多跟他犟的时刻,“不吃可以让老板不放。”
他挑了挑眉,“忘说了。”
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头,又催促我。
“赶紧的,一会凉了。”
程思安的眼神投在我脸上,笑意浅浅。
“辛苦你了,我来例假,不能吃凉的。”
话音未落,我已经扫码付钱。
“老板,再来一碗,不放香菜,喏,给这桌。”
我扭头就走。
盛子谦很快追了上来,伸手揽住我肩头,大步往前走。
他揶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呦,还真让我惯出点小脾气了啊。”
……
我的视线从热气腾腾的汤锅移回贺图身上。
碗里干干净净,他正拿纸巾擦嘴角,眼神从摊子的中年老板身上移过来。
对上视线,他起身拎起我的书包。
仍是一只手插兜,“不白吃你的,走,送你回去。”
我想起上一次三人碰面的场景。
转学第一天,操场上从天而降的篮球堪堪擦着我落地。
是经过的贺图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扯离了那颗球飞来的轨迹。
远远地,穿着运动背心的盛子谦冷眼看着。
甩了甩手,走过来拎住衣领把我拽到身边。
皮笑肉不笑地揶揄,“躲什么啊,我还真能砸你?”
我没吱声。
盛子谦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反复地叮嘱我,离那人远点。
……
所以我本能地拒绝贺图,“不用。”
他充耳未闻,步子迈得老大。
我叹口气跟上去,他又渐渐地放缓了步子,像在等我。
一路上贺图都没说话,只在几次我开口时,视线探究地扫过来。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地看一眼自己的书包。
明明挺大一只,在他手里却好像很轻很小。
转过几个路口,远远地看见盛子谦的身影。
他在打电话,眉心紧皱,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
瞟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一瞬间沉下了脸色。
他几乎是立刻走了过来,用力地拽过我的书包。
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往前带,腮帮子顶着。
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面红耳赤地回头飞快弯了下腰。
“谢谢你送我。”
这次依然不是“不客气”。
贺图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
“周一你几点去学校啊?”
3
他似乎越过我看了一眼盛子谦,话却是对我说的。
“我来接你。”
盛子谦对我回应贺图的那声微不可闻的“嗯”很不满。
但他不直说,只是一进门狠狠把书包砸在了地上。
蹬蹬蹬上楼去了。
周末两天他时不时地往我的方向瞟,鼻腔里哼一声。
我们之间鲜少有这种冷战。
毕竟以前挨不过几十分钟,我会先认错,哪怕错的不是我。
这次我突然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因为怕被抛下所以示弱。
日落西沉,我改完错题集去洗脸。
门从里面骤然被打开,我闪躲不及差点撞上盛子谦。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赤着上半身,水珠沿着肌肉纹理往下滑。
骤然地脸颊发热,我低头想转身。
他一只手臂横过来,身体散发的温热铺头盖脸袭来。
笑意从头顶传达过来,“看来以后洗澡得锁门,你现在看得见了。”
从窘迫到尴尬,我只能从他的手臂下逃脱。
可是盛子谦腾出手拉住我。
“还生气呢?我那天没送她,走半道就回去找你了……”
话到这,语气冷了几分。
“哪知道有些人还挺会招惹的,你也不看看那人什么样,敢跟他走一起。”
他俯下身来,吞吐间气息扑在我脸上,避无可避。
“离他远点,听见没?林晚,我可不想听闲话。”
我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颈,咬着后槽牙挣开了他的手。
“我没生气。”
跑回房间前,我没再看他。
“麻烦你以后记得锁门。”
盛子谦不置可否,只是隔着门不轻不重地说。
“以前又不是没看过,哦……忘了你那会瞎。”
顿了下又像是赌气似的。
“没我爸妈,你现在还是个瞎子。”
我背靠着门,强忍着身体上微微的发抖,摸出手机调出消息。
距离收到消息已经是一周前,对方大概已经不在意我的回复了。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好像整个人终于如释重负。
【我可以去,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关照。】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持续的降雨后,气温骤降,呼吸都冒着白雾。
我搓着手,一抬头有点惊讶贺图居然真的在这。
开口不觉冒失,“你……你不是住校吗?”
贺图单腿溜车,后座挪在我面前。
“这不答应来接你吗?”
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段,他又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嘴。
“你抓着……抓我腰啊,摔了我可不负责。”
我悄悄把捏着衣角的手腾挪过去,虚虚拢住他的腰。
行至红绿灯处,旁边几个骑车带风的,掐着嘴角划拉出一声尖利的口哨声。
我一激灵,人往后仰了半秒,本能地抱紧。
贺图倒没什么反应,此后一路骑到学校都稳稳当当。
只是我仓促下车时,瞥见他不知何时从脖根红到了耳廓。
不等我开口道谢,刺耳的鸣笛声擦着耳边响起。
盛子谦阴沉着脸从车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刻意地猛撞了下。
“小心。”
贺图的提醒和他伸手拽我的动作又急又快。
我差点撞进他怀里。
顾不得脸红心跳,耳边传来的是盛子谦夹着寒意的低骂。
“瞎吗?”
进校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人脚步匆匆仍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远处程思安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目光滑向贺图时神色多了探究的意味。
风言风语很快传开。
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这个林晚不简单啊,不是为了盛子谦转学的吗?怎么又跟门神勾勾搭搭?”
“说和盛子谦有娃娃亲的肯定也是她。”
“谁得利谁主张,肯定是她,真恶心。”
甚嚣尘上,我的课桌被人撒了牛奶,淌得满地都是。
椅子涂了胶,每个人都等着我出丑。
程思安每次课余都兴致勃勃地向盛子谦描述,但他始终神色淡淡。
所以更多的刁难接踵而至,再也没人跟我说话。
盛子谦莫名地搬去学校宿舍了。
以他的成绩,那个想多点时间来刷题的借口实在蹩脚。
盛家父母再打来电话时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