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末石镇总是天亮得早一些,但陈耀然依旧改不掉熬夜写稿臭毛病,尽管他什么内容都想象不出来,坐在派出所后院的平房宿舍里,笔记本电脑摆在由两个课桌拼在一块的书桌上,这是末石村前年取缔小学后淘汰下来的二次利用。
夜色变化迅速,不知不觉间,早到的黎明把窗帘照亮,映出上面的水墨风竹子印花,陈耀然点开手机,发现自己竟然在屁股下的凉凳上耗光了夜晚,腹部穿来胀痛,他想站起身,大裤衩久贴而粘,汗液化为大力胶,把他走屁的自由彻底困住。
大伤痊愈后,局长给了他嘉奖,他当天自负地认为能和李泽国平起平坐,在刑侦二队的办公室别提多张狂,一向不喜欢表达的他,说了很多话,还教导新来的小年轻,小年轻被他几句言语吓得一惊一愣,借口上厕所,跑到走廊就和体制内的父亲打起电话,说什么也要调离刑侦。
陈耀然嚣张地坐在李泽国的位子上,各种差遣宰洁,让她送卷宗,让她续茶,还让她把平日里专程用来走访调查的车再擦一擦。宰洁顺他心意,满足他那骄傲的洋洋得意。李泽国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看着陈耀然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样,憋着笑,故作严肃,从腋下的档案盒抽张纸,轻轻地放到陈耀然面前说:“恭喜啊,升职了。”
陈耀然挑眼看向他,拿杯子抿口茶,两只手放在办公桌上说:“李队长,这桌子现在对于你现在的职位来说太小了,得换个大的,我这个副的用这个小的正好!”
李泽国提提眼镜说:“我用这个就行,我还是副的?”
陈耀然猛地站起身,欣喜困惑交加于脸上说:“难道把我提拔成正的了?”
李泽国左手拿起档案袋,朝着陈耀然脑瓜一敲说:“你也是个副的。”
“我也是副的?”
“你现在已经不归我管了。”
“那我归谁管?一队!”
“想得美,这是调职通知书,自己看。”
陈耀然拿起通知书,末石镇派出所几个字,差点给他昏厥过去。在煤河市的所有警务人员中,没人想去末石镇,倒不是那里坏人多,而是那里太过于偏僻,地处于太行山脉的夹缝中,坡多路窄,崎岖不平,一眼望去,到处崖壁和深渊。镇上也不繁华,几百米的商业街,连家中型超市都没有。树多水泛,却人稀,能出去的都奔向了城市和工厂,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也有留守青年,全是末石煤矿的工人。
不是没有和李泽国拉扯过,但李泽国说也想把陈耀然留下,但上级态度十分坚决,局长很喜欢陈耀然的才干,也想提携他,但规则说的好,想要上高层,必然得先下基层。
陈耀然的感情,后来闹得很不愉快,由于他太过于沉迷伸张社会正义和打击不法分子,每次和林予岚搞点恋爱活动都是挤时间,而且隔三差五还会在中途因为一个线索一个突如其来的推测给打破浪漫,林予岚受不了,奔哪个姑娘她也受不了,再加上陈耀然这看似严谨实则粗糙的性格,她总能在餐桌或者茶几看到些不该看到导致心情不悦的文件或者照片,林予岚和他提了分手,陈耀然没有挽留,俩人不欢而散。
他知道自己亏欠她,没把她赶出自己租住的房子,自个搬着行李住到了东谢匠的廉租房里,还把那台国产SUV也过户给了林予岚,不值几个钱,当初买得时候也才五六万,现在二手市场价也就一万来块。
入职当天,陈耀然乘坐客车前往末石镇,车内空空荡荡,几个市内看病归家的老人,几个结伴出游的大学生。司机师傅看他年龄不大不小,有得聊,把他喊到副驾驶位,一路上,司机聊了挺多关于末石镇的事儿,山上有野怪,夜里有女鬼,有那么一个村子的村民全是一个叫做圣人教的教徒,不拜佛祖,不拜耶稣,拜得是邪神。陈耀然听得乐呵,司机如果写小说,一定深受大众喜欢。
客车在镇里的站牌停下,再也不愿多挪一寸,老人蹒跚缓慢下车,坐上一辆农用三轮朝深山离去。几个大学生打开手机,对着导航讨论半天,也没找出具体方向,他们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像是来露营。
末石镇派出所在路的尽头,陈耀然拽出拉杆,喝口水,想要激出嗓子里那一口痰,却怎么也咳不出。沿街的商铺陈旧而寂寥,无论是餐饮店还是商品店,里面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在沉睡,等待着有顾客走进去将它们唤醒。
他突然想起应该给所长带点东西,拐进间小卖铺,老板懒得搭理,陈耀然徘徊几下,精挑细选,买了一小箱末石苹果,手机扫码付款,老板躺在摇椅上,扇子一点,陈耀然知情会意,继续往派出所走去。
走进办证大厅,两个户籍警,中年女性,一个拿着手机在打麻将,一个在十字绣。他说要找所长,其中一个女警指指西墙上的门。陈耀然觉得这里的防范意识过于简单,如果自己是个杀人狂的话,那么派出所已经一片血海了。
他轻轻叩响所长办公室的门,推门走进,所长穿着件洗的发白的夏季制服,正拿着冒热气的茶吹风扇,所长皱眉看向陈耀然,像是忽然想起今天所里会来新人,脸色立马绽开,热情地起身迎了过来。
“是小陈吧,你看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我没有你的电话,所长。”
“你可以打派出所的出警电话啊。”
“没必要,也没多远。”
“你这怎么还带东西?”
陈耀然盯了一眼堆放在南墙上的十几箱末石苹果说:“我初来乍到,正好瞧见有人卖当地苹果,想着买来尝尝。”
“费钱了,费钱了,咱们的端午节福利就有苹果!”
02
末石镇派出所人员前前后后数下来也就十一个,一个所长,两个户籍警,两个副所长,分管治安和民事,剩下六个是普通的协警,协助于派出所的日常工作,加上天降的新副所长陈耀然,变成了十二个。他的职责很明确,既然是从刑侦队调过来的,那他的职责范围必然是分管刑事。
无奈这末石镇穷山尽水净是守法好农民,哪来什么刑事,民事纠纷倒是不少。种田过了界,吵。翻修房子贪了面积,村委会阻拦,闹。拖拉机农用三轮,撞死了猪,碾死了鸡,打。
果园被偷果子,找。年近古稀,奶奶爱跳广场舞,爷爷爱刷短视频,忽然三观就不合了,要离婚,去调解。假期里,孩子们上山游戏,生怕玩火,还得去山上进行监督。
陈耀然几乎忘却了奶茶铺,咖啡馆和夜店的味道,缝周末假期,他也不想回煤河,毕竟父母催婚,朋友养娃,回去了也是索然无味,看着宰洁每日朋友圈分享的刑警生活,他很羡慕,但绝不点赞。就这样,鸡零狗碎,山呼河啸,爬爬山,钓钓鱼,打打麻将,陈耀然在一个拥有着所谓诗歌和远方的意向性环境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
然后,他在九月中旬终于迎来了新岗位的第一桩刑事案件。
事情开端于一次迁坟,由于末石镇政府的一道大力发展旅游业的红头文件,末石山被确定为旅游开发景区,为了不给游客们添堵,镇政府决定把末石山上的坟集中迁移,凡是迁坟的家户皆有迁坟补偿,家属们不用掏一分钱,就能让自己逝去的亲人搬到修建的公墓中去。
那天,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说是在一个坟墓中发现了不明骸骨,这下让陈耀然来了精神,自高奋勇要去现场一探究竟,所长满心欢喜,给陈耀然派了两个协警后,继续起了他的《太行日报》阅读。
现场聚集了很多村民,挖掘机师傅坐在驾驶舱内,叼着烟发癔症。被发现不明骸骨的坟墓家户是胡建才一家,他的老婆和几个姐姐全都坐在被挖开的坟前大声哭喊。尽管已经穿了三个月的制服,但陈耀然还是有些不适应,皮带无论扣多松,他都觉得勒得慌。还是以前当刑警时穿便装舒服。他扯扯皮带,用警棍拔开看热闹的人群,胡建才一看到他,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陈耀然面前说:“警官啊,你可得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这墓里多了具骸骨,定是不详之兆,一开始大家就不同意迁坟,这样做,会伤了祖辈,祖辈一生气,肯定不会让末石好,这就是预兆!”
陈耀然轻轻地抓住胡建才胳膊说:“大哥,你先别激动,先说说情况。”
“今天轮到我家迁坟,迁坟这种事一定得有家人看着,那挖掘机没轻没重,万一把躺在里面的人给毁了咋办,我就守在这里盯着他们挖,墓被挖开,挖掘机还是没把握好尺寸,一下子就把棺材盖掀开了,本来这墓是我老爹老娘的合葬墓,所以棺材里有两具骸骨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和阴阳先生下去移尸首的时候,却在墓里发现了第三具骸骨,那骸骨不在棺材理,而是藏在墓室深处,要是不注意看,根本察觉不到。”
“骸骨拉上来了吗?”
“这谁敢拉啊?不明骸骨动不得,动了就得遭他的报应。”
陈耀然手背擦擦汗,回身看向两个协警,年纪较大的一个早已躲得远远在疏散聚众人群。另一个是个小伙子,刚来没多久,正站在他的身后发癔症,陈耀然拍拍小伙的肩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钰贤。”
“好!小沈,你跟我下去,把那个无名骸骨抬上来!”
几番周折,又劳驾挖掘机司机,总算把这具无名骸骨从墓中挪到了地面,为了保留骸骨的证据完整度,陈耀然还跟看热闹的农民们借来几个编织袋垫在了骸骨的下方。陈耀然也是老刑警了,见过的尸体骸骨不尽其数,在他的仔细查验下,他认定这具骸骨的主人来自于一名女性,而且很年轻。
但这事不一定能和刑事案件搭上关系,末石山开发之前是座野山,由于山势险峻,不利用农作物种植,它只能当做一处自然生态风景和末石镇农民的天然公墓。整座山除了树就是墓,百步就有一碑,而且这些墓的年代,最远可以追溯到民国。山内究竟葬了多少尸体,根本无从计起,再加上这九月迁坟的众多,总是能挖到些无名骸骨,当然出现在有名墓的无名骸骨还是头一回,但也不排除有地势变幻的可能。积年累月,日新月异,经济在发展,时代在更迭,山也是一年一个样貌,活着的人在变化,死去的人也在变化。陈耀然脚边的这具无名骸骨很有可能就是山势变化,地层水流动,把它带到了别人的墓里。
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无非就是上面多给家属点钱,再把这无名骸骨另行安葬,事情也就解决了,但陈耀然看出蹊跷,他重新跳进墓里,打开手电,在棺材的侧面发现了一个隐约可见的手印,他又抓了一把被刨上来的土,和不远处另外一个坟墓的土作了作比较,土的松软度很不一样。他回身看向骸骨,突然觉得这具骸骨完整得太过于违和,他蹲下身,抓起骸骨手臂,摸向关节处,轻轻一扯,露出了一根崭新无锈的钢钉。
03
突来的暴雨,把末石镇给包围,雨丝密布在路上,将眼见的一切冲刷成条纹状的马赛克,路看不清路,弯瞧不见弯。陈耀然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开着车把无名骸骨送到市局让法医做检验,但这场雨延长且猛烈,再好的车技也会被这种天不时地不利的情境给挡退。陈耀然不得不冒着雨开着车再回到所里,雨势很强,沈钰贤就步行在车前,给陈耀然引路。陈耀然不敢点油门,只能用车子的代速跑,原本两公里的山路,硬是花了一个多小时。
尸骸既然回到派出所,总得找个临时存放点,因为不用担心肉体腐烂,尚且用不着冷冻,但也要找个阴凉地方。陈耀然把情况向所长说明,所长抽完半截烟,想起后院那间用来存放收押而来的烟花爆炸的仓库。
所长一边走一边和陈耀然聊着工作总结该怎么写的话题,沈钰贤抱着用棉被裹起来的尸骸紧随其后,雨渐渐变小,西边欲落的太阳从乌云边探出脑袋,给了他一身的汗。
仓库不算大,四十平方的样子,水泥地像是没有干过似的冒着水泡,那堆烟花爆竹安静地站立在墙角深处。仓库有窗户,但形同虚设,玻璃外面是一堵崖壁。陈耀然很满意这里的环境,十分适合存放骸骨,但不能草率放在地上,陈耀然吸吸鼻子,没有闻到类似于老鼠屎的味道,安心地拆开棉被,铺在地上,和沈钰贤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放在了上面。
所长叹口气,从手里那串钥匙上取下仓库钥匙递给陈耀然说:“城市不让放烟花也就算了,连农村也不让,去年春节前突然通知,为了收这些个玩意儿,咱们所那可是把老百姓惹得人人骂祖宗!”
陈耀然长舒口气,站起身说:“山里更危险,咱们这儿冬季干燥,万一有火星落入山里,那整个末石镇就给烧没了。”
“什么乌鸦嘴!我告诉你,我在末石镇干了一辈子警察,从没出过什么事儿,就连这骨架子我觉得也没必要,怎么你一来,看了几眼,几句推断,这无名骸骨就涉嫌刑事了?”
“也许以前就有刑事案件,只是没有人能看出来。”
“陈耀然,你甭来这套啊!我告诉你,也就一年,最多两年,你们这种人才我能不知道,就是来基层攒履历的。”
“所长啊,难道你就不想在自个的职业生涯中填一笔侦破大案的功绩?”
“我不想!老百姓们无危无险,安居乐业,那就是老子这辈子最大的功绩!”
所长叼根烟,背起手,迎着门外的光眯起眼,离开了仓库。
陈耀然被所长一句话全然怔住,看看所长背影,再侧头看看那具无名骸骨,心中产生一个疑问,独死者未伸张的冤屈,众活者正悠然的平安,究竟哪个重要?
沈钰贤抓着袖口擦擦脸上的汗问:“陈所,咱们今天既然无法把骸骨送到市局,那要不要审一下案件相关人啊?”
“什么案件相关人?”
“这具骸骨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放进别人墓里的。”
“所以呢?”
“发现墓的家属,还有那个挖掘机司机,以及当时在现场的一些可疑群众,都是案件相关人。”
“呃,大概率下,犯罪分子不会回到现场,那样的变态极其稀有,到饭点了,餐厅吃饭,晚上继续打麻将,我就不信赢不了隔壁卖化肥的老板娘!”
餐厅吃完饭,陈耀然一头扎进了隔壁化肥店支起的麻将桌上。沈钰贤多多少少对这个煤河市的青年传奇警探有些失望,不仅仅是因为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性情,更是因为那形象。近年兴起的自媒体没少说陈耀然的事儿,在沈钰贤想象中,他一定是个有着谢霆锋俊朗模样的男子,但考上协勤入职当天,所长一介绍,原来那个瘫在沙发上,穿着二根凉(背心),大鼻头,短毛寸头,小眼睛的男子就是自己一直仰慕的人。
沈钰贤没像其他协警一样跟去隔壁凑麻将的热闹,形单影只地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拿起平板追起了《风骚律师》,一集半过去,脑声困意,没盖被子便睡着了。不知有多久,他被院内的一阵风的吵醒,沈钰贤揉揉眼睛,看看对面未归的室友,尿意上了膀胱,走下床,披件衬衫,拉开宿舍门朝院子西边的厕所走去。
一个白影迅速晃过,白影的方向没往大门蹿,而是朝院里,沈钰贤拔腿就追,白影很迅疾,沿着那崖壁飞入崖顶的丛林,消失于黑夜的深处。沈钰贤没有攀岩能力,只能走出院子,绕很大一圈,追进丛林。人刚走近院门,转念一想,没准那白影只是一只会飞檐走壁的黄鼠狼,毕竟末石镇这地方,野生鸟兽很多,虽然没有豺狼虎豹,但白色毛发的黄鼠狼还是有的。沈钰贤安下心,怪罪自己因为白天的无名骸骨给冲昏了脑袋,重新拐到厕所,解决完一泡尿。点根烟,哼着《你笑起来真好看》,往宿舍走。
眼睛只是朝左瞟了眼,沈钰贤全身一惊,存放尸骸的仓库门竟然大开着,他不顾安危地冲进去,骸骨还在,烟花爆炸也还在,唯一的变化,便是骸骨上面放着张A4纸,还是手写,字迹娟秀,宛若万花奔放,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手套,只能探下身子,看纸上的内容,这一看,沈钰贤冷汗骤然冒满全身。
陈耀然打着哈欠,听完沈钰贤的描述,再看看尸骸上的A4纸内容。
“请还给我一个真相!”
他打个哈欠说:“有人来送线索了,真好。”
“不是人,陈所,是鬼!人怎么能一下子就上了崖壁呢?”
“你看到是黄鼠狼!但打开门送线索的是人。”
“什么人敢在派出所的地盘上作歹啊?”
“咱这后院又没监控。”
“院门有啊!”
“可以不走院门,墙也没多高,翻出翻进很便捷,要不然,就是从那边的崖壁跳下来,作完案,再翻墙翻出去。”
“你在讲笑话吗?陈所?”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别抖了,小沈。”
正当沈钰贤再要说点什么时,院外忽然传来几个村民的呼喊,敲得院门阵阵响,“派出所有没有人啊!村子里闹鬼了!村子里闹鬼了!”
04
末石村距离镇上不算远,一条河,一道沟,几块谷子地。
这天晚上,村民老程煤矿小夜班结束,骑着电动,爬路溜坡,经过河桥,前胎碾过块尖锐的玻璃给冒没了气,老程对着漆黑天空的星星叫骂一句,星星躲躲闪闪,不中他招。他抽根烟,抬脚拽拽鞋舌,望向满眼黑的村庄,推着电动继续走上回家路。
村路无路灯,照明全靠路边草丛不会飞的萤火虫,这种虫子不是善茬,最喜于寄生在粮食上,把刚长嫩的谷粒掏空,只给农民们留下个空心壳,大家对它们没有浪漫的爱,只有生厌的恨。老程把车篮里的苍蝇拍拿出来,一路走一路拍,身后的光亮渐渐熄灭。
河流声今日很是紊乱,定是有活物荡在河中给毁了旋律,夜兽出没的旺季,老程没放在心上,反正就快走到村口,一身疲惫,只想睡觉,哪有闲心管什么河流的梦乡。一根烟燃尽,手中星泯灭,老程往潮湿的草丛一丢,一道白光乍现,刺着他的眼。他晃晃脑袋,镇定几分,对着那白光瞧去,竟发现那白光会动,惨白的长裙垂到地面,宽大的袖口没有手,老程倒吸口寒气,白光传来阵阵嘤嘤笑声。
他反应过来,这是撞见了鬼邪,老程死死抓着电动的把手,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尊遗弃荒野上千年的雕像,自己是个死物,鬼邪不害死物,可上千年的雕像又怎么会有电动车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发明。老程觉得这辈子在此刻会被白光的利爪结束,那鬼邪冲来,无数纸钱在他脸上拍打,再睁开眼,白光已经向着村子里飘曳。
老程大口喘着气,想要迈开腿,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膝关节动起来,村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各家各户的窗户都亮了起来,一多半的村民全从家里跑出来,衣不遮体,各种狼狈,老程听到村民在喊“抓鬼”,右脚总算腾空,两手一撒,撂下电动,朝着村里狂奔。
转瞬间,他也加入了抓鬼大营,接过邻居的锄头,朝着那白光追。鬼邪到底是鬼邪,身手敏捷,上蹿下跳,村民根本无法把那企及的距离给拉近。鬼邪就像在逗狗似得,带着村民们转圈,一会儿上了山坳,一会儿跳下溪流,一会儿又钻进山洞,整场追逐,伴随着白光长袍冒出的漫天纸钱,纸钱洒遍整座末石村,河流声变调,奏出出丧曲,鸡鸣狗叫,猫儿啼哭,就连村委的大喇叭也中了邪,播放起了宣传森林防火的公告。
村民们的汗水,口水,泪水,滴在纸钱上,晕开了红,散开了血,白光站在村广场的磨盘上,等待着村民们到来,奋力一跳,蹦进了那座废弃的小学中,村民们追进小学,教学楼由顶落下两道白底黑字的条幅,这让他们记起往事,悲痛欲绝。
条幅齐刷刷八个大字:生而无罪,死去蒙冤。
沈钰贤手电筒打着那条幅,两道白随风摆动,像是两根失去重量的腿骨,同事们已经爬上了教学楼的顶层,一个手势,条幅坠落,耳中无声响,心中有骨碎。
陈耀然捡起地上的纸钱,哪有什么红,根本没什么血,村民们还是夸张,但这些散落满村的纸钱确实和市面上纸钱不太一样,经过了二次加工,被加上水印,水印的内容和在骸骨身上发现的A4纸一摸一样。
沈钰贤抓抓脖子,走到陈耀然身边,拿出烟盒取根烟,想要给他,陈耀然挡挡手说:“不吸了!不吸了!打麻将一直输,一直抽,嗓子都快抽出结石了。”
“陈所!我没撒谎吧!我和这些村民一样全都看到了鬼。”
“你看到的肯定是黄鼠狼,那些村民说的怪事和你遭遇的事,我算了算,大概发生在同一个时间。”
“那末石镇一定有两只鬼。”
“不止,好多只鬼。”
“啥意思?陈所。”
“你就说,一群人抓一个鬼都抓不到,怎么可能,村民说至少和鬼周旋了有一个半小时,那鬼跑也累死了。”
“鬼怎么会累呢?”
“你跟我说的不是同一个鬼,这鬼啊,一定是人扮的,能斡旋这么长时间,肯定扮鬼的不止一个人。”
“我突然有点懂了,我之前看过个电视剧,上面讲警察抓小偷,却总是抓不到,后来终于抓到了,才发现不止一个小偷,而是有四个小偷,四个小偷在行窃的时候穿上同样的衣服,遇上警察追逐,就进行接力逃跑,真正实施偷盗的只有一个人,而另外三个人就藏在原定路线上的关键点上,当伙伴跑来,体力不支,他立马进行接力,继续和警察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
“差不多,小沈啊,你可以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所你觉得扮鬼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扮鬼演这么一出?”
“村民们说,那些鬼上蹿下跳的,一定是年轻体力好的人,至于为什么,一定和今早发现的那具无名骸骨有关。”
“他们会是镇子里的人吗?”
“咱这镇子上没多少年轻人吧,有也在煤矿,白天下井那么累,晚上还要出来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他们没这个体力,一定是外面的人,你和几个协警赶紧走访一下咱们镇上几个旅馆,看看最近几日有没有可疑的陌生面孔来住店,他们今天晚上有没有出去。”
“陈所,你呢?”
“我想看看这学校。”
永远无法相信,在午夜凌晨时刻的村庄里,所有村民都没有睡觉,纷纷走上街,手里拎着垃圾桶,捡着地上的纸钱,好像他们才是鬼。
陈耀然捏捏干裂的嗓子,朝教学楼里的黑暗走去,冷风倒流,扑在他脸上,空无一人的教室,长满着野草和野花,草缠着花,花勒着草,植物间的自相残杀,墙壁上溅满无数鲜艳汁液,发着臭味。陈耀然捂住鼻子,寂静中的一声呼吸,并不来自于他。
这是早该想到的事,倘若那些鬼真如沈钰贤所推测的那样在接力吓人,最后的消失地点又是学校,那么肯定有一个落单鬼,就藏在其中。呼吸声轻轻缓缓,陈耀然并未往声源方向踱步,而是朝反方向跑起来。
声东击西,白光无动于衷,陈耀然停住脚步,又折身朝声音走去,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声响,但白光还是没动,他慢慢靠近白光,黎明正巧在天边炸开,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袍,袖口里藏着一只受了伤的黄鼠狼。
05
看着骸骨被抬进搜证车,陈耀然使劲拍了下宰洁后背说:“宰大警官,你这是来工作还是来秋游啊,咋还穿个花衬衫,这又不是海边。”
宰洁回头怒视一眼,踢陈耀然一脚说:“接到你电话,老娘没来得及换制服就拖着张法医来了,也就奇了怪,怎么你到哪,哪就会有案子!”
“我突然想起来,你这打扮,不是夏威夷风,而是森系对不对?”
几月不见的宰洁,短发已经成了长发,还绑了马尾,宰洁捋捋发带,擦擦下颌的汗说;“没想到这镇上比城里还热。”
陈耀然呲牙咧嘴,一脸嫌弃地看看南边的末石山说:“热什么热,到了晚上,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你这小姑娘家,半夜都不敢起来上厕所。”
“你这个嘴变俗气了。”
“什么叫俗气,我这叫走入人民群众去,话从人民群众来。”
“骸骨的事我会盯着,有消息了我给你电话,那我可就走了。”
“等等。”
“又咋了?”
只见陈耀然转身接过沈钰贤手中的笼子交给宰洁说:“这个你也带走吧,去宠物店瞧一瞧,这小东西受了伤。”
“这个算私事儿还是公事儿?”
“你就和李泽国说,这是犯罪现场发现的重要证物,可以报销。”
宰洁冷笑一声,没说再见,拎着笼子坐进车,陈耀然站在原地傻笑挥手告别,引擎发动,后轮打转,溅了他一嘴的土。
看着法医车开出院外,沈钰贤小跑到陈耀然身前说:“陈所,她是你女朋友吗?长得可真漂亮。”
“我可驾驭不了,你看上了?别想了,差不多大你一轮呢!”
“我觉得你和宰警官还挺合适的。”
“合适!你陈哥和世界万花都合适,也不知,所长在村民那边怎么样了,咱们过去看看。”
二人来到会议室,所长正坐在C位左右为难,十几个村民代表围坐在会议桌前,你一言,我一句,吵吵闹闹,谁也不让谁,几种说法就那么混杂到一起,根本辨不出个起承转合。分管治安和民事的两位副所长不断地在劝大家安静,可村民根本不鸟这俩人的话,唾沫星子,该怎么飞还怎么飞。
陈耀然拿起门边的扫帚,走到所长身边,将扫帚用力砸向桌面,震耳欲聋一声响,场面总算静下来,木讷的村民们看向陈耀然,眼神里多出一丝害怕。
“各位村民代表,咱别着急,一个一个说行不行,程叔你来。”
被突然点名的老程,忽然顿住,眼瞟着周围的村民,村长看着他实在是费劲,甩甩胳膊说:“老程,有什么你就说。”
老程点点头,看向陈耀然说:“陈所长,我跟你说,就是胡建才他们那个村惹出的事儿!”
“胡建才他们村?无名骸骨在人家的父母的墓里被刨了出来,人家没说怨,你怎么还把矛头指向了人家,还带上人家村?”
“陈所长,你不了解他们村的情况,他们村叫胡琅村,胡琅胡琅,就是黄鼠狼啊!还有他们村子的人集体都在供奉着一个神,而那个神就黄鼠狼的化身,叫什么白姑大仙,他们尊称白姑大仙叫圣人,所以他们的教叫做圣人教。”
“这个事情我倒是有所耳闻,敬神这种事儿,只要不危害社会稳定我们警察也管不着。”
“哎呀,陈所长啊,你可以去他们村看看,他们村有一个庙,白姑大仙的像就在那里供奉着,一身白衣,人身兽面,就和昨晚上我们追的鬼一摸一样。”
“等等,今天把你们召集到派出所,是了解情况的,不是听你们讲什么神话志怪传说的。”
此时村长抢口说:“我听村民说,你们发现的骸骨就是人身兽头?”
所长眼看就要没机会表达,立马站起身,拦住陈耀然的话语,指着村长训斥说:“你身为一村之长,怎么也跟着老百姓说胡话,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我们发现的骸骨只是一具普通的人类骸骨,和那什么白姑大仙一点关系都没得。”
一个獐头鼠目的村民歪歪嘴说:“肯定是迁坟,把白姑大仙的骨身给挖了出来,惹怒了白姑大仙。”
陈耀然从兜里掏出盒芙蓉王,拆开,扔到会议桌上说:“各位大哥,咱们先抽口烟,冷静冷静,接下来,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村民们接过烟,心满意足,纷纷点头赞同。
陈耀然自认为是暂时拿捏住了村民们的脾气说:“好!那么,第一个问题,条幅挂在小学里,你们有谁知道原因吗?”
无人应答。
“那第二个问题,有谁在抓鬼的过程中,不对,抓可疑分子的时候,看清了对方的脸?”
依旧无人应答。
“那三个问题,末石村曾经发生过命案吗?”
突然一个村民开口说:“末石村可没发生过命案,村里人都是自然生自然死,即便有命案,也是发生在外面,而不是村子里。”
“这位大哥,你给具体讲讲。”
村长尴尬笑笑说:“没什么可讲的,就是以前来支教的老师死在了城里。”
陈耀然看向所长说:“有这回事?”
所长抿口茶说:“有是有,但那老师是交通事故,意外死亡。”
陈耀然看向村民说:“那你们知道这个老师的名字吗?”
村长吐口烟,回想下说:“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名字什么的,大家早忘了。”
“这老师男的女的?”
“女老师。”
陈耀然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末石村的村民走出院外,他觉得他们肯定还保留了什么没有说,但刚才无论怎么问,都已经没人再愿意开口。他想起昨天挖出的无名骸骨是个女性,不由得和刚才村民口中那个意外死亡的女支教老师联系起来。
倘若无名骸骨案和山村闹鬼案真与这个老师的死有关,那事情的真相一定十分复杂。沈钰贤对镇上旅馆的走访结果毫无参考度,这让他不得不把案子的侦查方向朝胡琅村划线,毕竟那只受了伤的黄鼠狼也算是一个线索。
陈耀然想把女支教的事儿分享给宰洁,让她在市里帮着查查,手机刚打开,一道阴影替他遮住强烈的太阳光,陈耀然抬头看,沈钰贤正拿着两根老冰棒看着他。
“陈所,我知道那个女老师的名字,我是末石村出来的孩子,她以前教过我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