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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命里带财,但他是个短命鬼

1.年近九旬的爷爷生病了。他最爱的四儿子却要赶走他。村里人都说爷爷是老妖怪,要借子孙后代的寿。四伯害怕了。这并非空穴来风

1.

年近九旬的爷爷生病了。他最爱的四儿子却要赶走他。

村里人都说爷爷是老妖怪,要借子孙后代的寿。四伯害怕了。

这并非空穴来风。

爷爷生过三场病,死了三个儿子。

尤其是最孝顺的大伯。大雨之后去放牛,淹死在了牛蹄坑里。

一个拳头大的水坑,刚好溺住了他的口鼻。

事到如今,当年分家信誓旦旦说「以后要死要活,不用你们老五家养」的爷爷,在半夜拍响了我家房门。

「五娃子,五娃子,救命啊,老四要杀我。」

我和爹连鞋都没穿,着急忙慌地把惊魂未定的爷爷扯进家门。

「五娃子,老四在磨刀,沙沙地响。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听见了。」

人老了就是贪生怕死。一个磨刀声都能吓到他。

见我们不说话,爷爷继续哀求:「老五,就让我住你们家吧。老四肯定会杀了我。我是你爹啊。你从小没娘,我一个人把屎把尿,把你拉扯大……」

我爹一脸愁容,但还是昧不下良心,答应了爷爷。

2.

我们家和爷爷的关系,就仅靠最后一丝血脉联系着。

爷爷不喜欢我爸。不仅是因为他小时候淘气,下河摸鱼腿抽筋,害死了爷爷花大价钱讨的命里多子多福的奶奶,更因为他一意孤行,要娶风评不好的我妈。

「驴粪蛋子表面光。」爷爷说。

所以当我妈难产,爸爸跪求爷爷借钱的时候,爷爷眼皮也没抬,只留下一句:「不当子孙驴,不享子孙福。」

母亲难产而亡,爸爸和爷爷的关系恶化,带着哇哇哭的我,净身出户。

但我和爷爷的关系,还说得过去。

在农村,没妈的孩子总是邋里邋遢。

一到冬天,脸上的皴和干了的大鼻涕糊在脸上。

每当这个时候,爷爷总是悄悄招呼我过去,把我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拿零花钱给我。

3.

但爷爷到我家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天还没亮,四伯和四伯母就闹到了我家。

四伯扯着嗓子喊爷爷,要他给一个说法。

爷爷躲在房间,吓得瑟瑟发抖,说什么也不肯出去。

四伯拳头捏得作响,咬牙切齿:「爸,你想活,也不能要我们的命啊,哪怕你去借旁人的命呢。毕竟虎毒还不食子呢?」

四伯母则是阴阳怪气:「我要是老了,生病了,我直接就去吊死,绝不拖累后人。」

我爸的烟一杆接一杆,半晌才说话:「四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要是怕爸生病了花钱,我来出就是了。」

「李春雷,事情不到你头上,你装大是吧!」四伯怒目而视,「我死了,马上就轮到你了。」

「今天说破了天,你也得把人给我交出来。」他站起身,梗着脖子往里闯。

我一个箭步,堵在四伯面前。

我虽然不高,但胜在有两百斤体重,又常年干活。四伯拿头捶我,我不为所动。

「好哇好哇,李春雷,你们一家老小,铁了心要欺负我这个当哥的。」他不屑和我讲话,直逼我爸,「这就是你当弟弟的态度。」

我爸转过身,一言不发。

「四伯,我敬你年纪大,叫你一声四伯。但你要是没有当长辈的样子,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你……」四伯气得指我的手都在抖。

眼看没有办法,四伯拉着四伯母转身就走。

四伯母被拉扯着,还不忘回头。

「你们给我等着。我告诉你李春雷,你的报应就要来了。那老东西要是心里没鬼,他不会跑。等借到你头上的时候,你两脚一蹬,我看你家这死肥猪怎么办……」

4.

我爸很明显被气到了,胸口上下起伏。

我又矮又胖又丑,没少被村里人笑话。

我爸听到一次,就要出去干一架。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当面嘲笑我了。

他恼怒地挠头,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背着手去看爷爷。

我跟在后面,思绪万千。

四伯的话点醒了我,万一真的借完他的又借我爹的怎么办。

三个伯伯的横死,在村里这么多年,还是老婶子们最爱挤眉弄眼的传言。

我刚记事的时候,爷爷突发脑溢血,眼看着快不行了。

大家都往医院赶。二伯开着摩托车,转弯的时候,一出溜地就滚下了坡,当场摔断了脖子。

医生妙手回春,爷爷在 ICU 呆了一天就出来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瞒着爷爷二伯的事。

只有我不懂事,老问爷爷二伯什么时候来。我还惦记着他来看爷爷时的水果呢。

问多了,爷爷长叹一口气,说:「老二命苦啊!」

我不知道二伯命苦什么,更不知道三伯为什么性情大变,非要出门打工。

当时爷爷已经把他承包的山头和开的养殖场,分给了三伯和四伯。

村里全是小平房,只有爷爷,盖了两幢小洋房。时至今日,我家的房子,都没爷爷二十年前的豪华。

我还记得,三伯走的时候,悲怆地摸着我的头:「小君,长大了死也不要回来。」

三伯确实是死了才回来的。同村的打工人把三伯的骨灰捧回来,爷爷当场就晕了过去。

但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里传出流言。

说是爷爷吸走了子孙后辈的气运。

后面愈演愈烈,变成了借寿。

尤其是这一次,四伯不知为何,对这一说法深信不疑。

看着他那么笃定的样子,加上这接二连三的巧合,我心中也有一丝疑虑。

爷爷不会真的借了儿子们的气运和寿数吧!

爷爷身体特别健康,连感冒都很少有,说是九十岁,平常和七十岁的人看着差不多。

牙口好,胃口好,连脆骨都能咬得嘎嘣响。

5.

爸爸和爷爷已经聊了半天。

爷爷老泪纵横,哭诉着自己的不易和四伯的狼心狗肺。

末了,他抬头看着我爸,满脸慈爱。

「爸以前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放心,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后你们的日子会好过的。」

我注视着爷爷,发现他以前那张舒展的脸上,现在已然是沟壑纵横,像村口老槐树的树皮。

果然是病来如山倒呀。

可惜爷爷早就把家产给了四伯,有什么底气说这话呢。

我好笑地看向我爸,才发现他眼眶泛红。

「爸,你安心住在这。别管那些杂言碎语。四哥那儿我会去和他说的。」

「那你可得小心。」爷爷语重心长,摸着我爸的手,「老四这个杂碎的心可狠。」」

转眼宝贝老四就变杂碎了。爷爷的心也未必不硬啊。

爸爸吸吸鼻子,掖了掖被子,出去了。

我正想走,爷爷喊住了我:「小君,你相信爷爷吗?」

我眉头一皱,心想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说话谁不会。

「爷爷,我信。你是福星。」

爷爷很满意我的回答,眯起眼睛笑了,带着得意,和我爸在的时候很不一样。

他这干瘪含笑的样子,就像一大只黄鼠狼。

6.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基本守着爷爷,就怕四伯再来找麻烦。

有了我的陪伴,爷爷安心不少。整个人快速地舒展开来,病气一扫而光。

我悄悄去观察了四伯,他整个人生龙活虎,吹起牛来震天响,没有一点被借寿的样子。

爸爸心情大好,在家里摆了一桌,预备和四伯来个兄弟畅谈,破破冰。

可当我们到四伯家时,他家大门紧闭,我们绕着围墙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答话。

隔壁婶子探出脑袋。

「春雷~春雷~」,她站在门内,用手招呼我们过去,「你四哥家出事了。」

我身体一僵,爸急切询问:「花婶儿,怎么回事啊?」

「听说小毅生病了,现在人民医院住院了,你四哥他们听到消息,急疯了,连夜就过去了。」小毅是四伯的独子,长得帅,工作好,一直是家族的大宝贝。

我和老爸面面相觑,失魂落魄回到家。

爷爷站在院子里,不住地张望,看到只有我们两个回去,眼里的光一下就暗淡了。

「唉~儿大不由娘啊~」

7.

我思来想去,决定去医院看看。

堂哥是我灰暗青春期的一抹微亮。

因为长得胖,脸上毛孔大,成绩又差,上学的时候,我一直是漂亮女生欺负的对象。

但是自从她们知道李小毅是我堂哥之后,懵懂的少女心事掩盖住了尖酸刻薄,为了让我递情书,总是勾肩搭背地挽着我,送我一些小零食。

堂哥从来不收这些情书,除了我递给他的。可能是我浑身湿漉漉地从女厕所出来的样子,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后来,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而我又回到了地狱。

初二那年我辍了学,回家跟着爸爸承包果园和养殖。

果园里的农家肥和鸡鸭拉的粪,已经把我腌入味了。

而堂哥早就在县里娶妻生子,他回家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就连衣领都是白白的。

我无数次想,如果我能拥有他一半的美貌也好,我一定过得比他还幸福。

我从医院服务台要到了堂哥的病房号。

还没进病房,我就听到堂哥痛苦地低声祈求:「走啊,走啊,不要来可怜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漂亮的女人差点撞到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眼,侧身挤过我,大步流星地离开,只留下一阵香气。

我认识她,堂哥的妻子岩岩,凹凸有致、充满胶原蛋白的城里姑娘。

我走了进去,堂哥抬起头,眼上缠了一圈绷带。

他伸出手摸索着拉住我。

「岩岩……」

但很快,他发现我不是他的岩岩。

「堂哥,你眼睛怎么了?」我率先出声。

「看不见了。」他声音消沉。

我有很多问题,锲而不舍地追问。但堂哥并不打算回我。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躺下去,转身背对着我。

我坐了下来,毕竟我有的是时间。

8.

可惜电话铃声打破了我沉默的逼迫。手机里传来邻居刘哥急切的声音。

「小君,快回来。我在街上碰到你四伯他们拿着家伙朝你家去了。」

我慌张地跑出医院,开车往家里赶。

村里离县里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加上我开得快,四十来分钟就到了。

院子里围了一大群人。我爸双手死死扒住门框,不让四伯往里闯。

我挤进人群,看见我爸头上的血渍和四伯手上的棒子,明白了大半,心中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我提起裤脚,势不可挡地冲了过去,从背后拦腰抱住四伯就往地下摔。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纷纷来扒我的手。

大家七嘴八舌。

「小君,你一个小辈,怎么能动手打你四伯?」

「上一辈的事,你不要掺和。」

「让李大爷出来啊,家里孩子都闹成什么样了?还躲着不出来。」

「他不会真变成老妖怪了吧。」

我从地上爬起来,捏着拳头,护在我爸前面。

「我家的事,凭什么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你们就是想把我爷爷骗出来,对他下手。」

「豁出命去,我们也不会让他出来的!!!」

……

「他心里没鬼怕什么?出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出来!」

「出来!」

「出来!」

……

人群突然变得一致起来,就像被夺舍一样。

对着我们步步紧逼。

平时熟悉的乡亲,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我一点点向后退,真逼急了,我这一二百斤的肉,也不是吃素的。

9.

「嘎吱」一声。

是爷爷的房门打开了。

我回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他一脸枯槁,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完全一副风烛残年的样子。

「我是妖怪吗?」他气愤地敲地,「老四,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可不行!」

四伯双眼发狠,死死盯住爷爷。「爸,你身体还好吧?」

爷爷扫视人群,用虚弱但坚定的语气说到:「各位乡亲,大家都在此做个见证,我家老四说我是老妖怪,借了他的寿。既然沾了晦气,也没什么再说的必要。老四你把我的房子和地还我,我们两个恩断义绝,你不是我儿子,也不用再叫我爹……」

「真是想得美」,四伯冷笑一声,「要了命还要钱。你就算多活了几十年,但我也不是个傻的。」

「四哥」,爹厉声道,「你至少得拿出证据来吧。不然就凭你空口白牙胡说八道吗!更何况,老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爸从小又当爹又当妈地把我们拉扯大,你现在这样做,不是寒了他老人家的心吗?」

「现在这老不死的,借的是我家的寿,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孝心,你是大孝子,你是聪明人,你不信这些。你们家愿意替我们家去死吗!你替我去死,你家这杂种替我儿子去死。」

四伯一席话,说得我爸气愤不已,颤抖着手指向他:「你……你……你……」

「五弟,只要你点这个头,就当我做哥的没水平,不会办事。」

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春雷,说白话谁不会啊。你看看你现在,怂得要死,你又何苦为难你哥呢?」

「是啊是啊」,有人应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

「不能你当孝子,你哥当冤大头吧。」

大家七嘴八舌,肆无忌惮地指责我们。

我求助地望着我爸。

他涨红了脸,牙关紧闭。但旋即,又下定决心一般。

「我愿意」,他说道,「如果我爹是妖怪,要借命,就借我的命。我愿意替我爹去死。」

人群顿时噤若寒蝉。

一股寒意,仿佛从地下钻出来,像蛇一样缠绕着我。

「那李小君呢!你不是最爱你爷爷了吗?」万籁俱寂中,四伯母像幽灵一样,不肯放过我。

10.

我爹急眼了。

「上一代的恩怨,你牵扯孩子干什么?」

「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你家这死肥猪,哪有一点比得上我家小毅。」四伯母简直是疯了。

「哼哼。」我冷笑两声,我是一样比不上他儿子,但至少,我不会为了自己无端的猜测来害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爹抓住我的胳膊,「别听他们的,孩子。」

但我爹的样子,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人群的包围圈愈发缩小,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我看了一圈,都是平时和四伯走得近的乡亲朋友,怪不得一直向着他。

我爸还在喋喋不休,试图劝大家放过我。

但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我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不惧怕这些鬼神之说。

「我愿意!我爹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我的命,我也认。」

话一出,我爸急忙捂住我的嘴。

「死孩子,别瞎说。」

爷爷则是老泪纵横:「老五,小君,你们才是我的好孩子,这些白眼狼,一个个狼心狗肺,人在做天在看。」

四伯瘪嘴,竖起大拇指:「算你们狠。」

说来奇怪,他们居然一哄而散,不再逼迫我们。

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些人气势汹汹,就为了打嘴仗吗?

11.

但打嘴仗也已经让我身心俱疲。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爷爷还在止不住唠叨:「还是幺儿好啊,还是幺儿好啊……是我信错了人啊。」

我听到窸窸窣窣的抽气声,回头一看。

我爸早就红了眼眶,一个人默默流泪。

我顿觉好笑。

「爸,什么年代了,你还真信这些啊。」

「我只是……」我爸有些哽咽,「我窝囊了一辈子,老了还要连累孩子……和爸,在外人面前直不起腰来。他们今天没占到什么便宜,我们往后,怕是也没有什么安生日子过了。」。」

「呵!」爷爷冷笑一声。

「只要我活着,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他老四做主。」

人老口气大,但凡爷爷刚刚拿出现在一半的威慑力,我们也不至于如此惨淡。

眼看我不说话,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说罢,背后往房间踱步而去。

我捡起爷爷的拐杖,问我爸:「爸,真的有借寿这回事吗?」

「唉!」他长叹一口气,「很小的时候,我是听大人讲过。但都是讲故事的嘛,又有谁会当真呢。」

原来我们村里,一直有借寿的传说。小时候,爸就曾亲眼目睹,一个老人跪着求自己的孩子,要他们的指甲和头发用来借寿。

「用指甲和头发就行了吗?」我惊奇,这也太简单了。

「如果真这么简单,那村里长命百岁的老人,还会只有你爷爷一个吗?」爸摇头,「就算是真的,至少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术法。」

「小君,」说着,爸突然严肃起来,「爸给你存了一笔钱,你拿着走吧,在村里太不安全了。」

说着,爸拿出一张存折给我。

我数了一下,二十万。

存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心中波涛汹涌,这么多年,爸就一直守着这二十万。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我还是在家陪你吧。」

「你去外面,买个房子,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我们老一辈的事,你就不要掺和了。」

「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二十万,在城里,就能买个厕所。」我无语,「而且我一没长相,二没技术,我去城里能干什么!」我一把把存折塞回给我爸。

他嘴唇颤抖,这邀功式的二十万,像一座大山一样,把他的背都压塌了。

可我心中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哪怕他挥霍了呢,那这些年,我也能跟着喝口汤。

12.

平静的日子并不长久,一个深夜,家里的老黄狗突然狂叫不止。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直奔狗棚。

手机的光太微弱了,透过被乌云遮住的依稀月光,我看到一个人影窜了过去。

爸披着衣服,打着手电筒过来。

我定睛一看,家里的两条小狗,口鼻出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老黄狗,还挣扎着汪汪叫。

爸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狗饭,闻了一下:「有人下毒。」

我们对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爷爷也被吵醒了,在屋里喊我们:「老五,老五,怎么了?」

爸边擦手,边往屋里走:「没事,爸,可能是走夜路的人把狗惊到了。睡吧。」

爸锁了门,又加了两根木头顶住大门,说等天亮了再说。

他进了屋,我却睡不着了。

一大早,爸就起床了,推开我的房门,让我把狗埋了,给爷爷煮早饭,他去附近再买两条大狼狗回来。

我顶着黑眼圈,做好饭,叫爷爷起床。

「乖宝儿」,爷爷看出我的异常,问我,「你这是怎么了?」

「爷爷,你说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当然了!」

「那为什么」,我吸了吸鼻子,「我从来不做坏事,但好事总轮不上我呢?我又丑又矮又胖,还没本事。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喜欢我……」

爷爷抚摸我的头,「乖宝儿,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变好看!我想要变有钱!我想要没人瞧不起我!」我涕泗横流,抱着爷爷痛哭。

爷爷一下一下轻拍我。

「如果是十年前,爷爷肯定帮你,但现在,爷爷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泪眼婆娑地摇头:「没事的,爷爷,我知道你没钱了。我就没这个命,只是可怜爷爷你这么大把年纪,还跟着我受苦。我又没什么本事,大家随便欺负我。万一……」

见我停下来,爷爷用力握住我的手,示意我说下去。

「万一四伯真下狠手,只怕我不能替你养老送终了。」

「好歹是一家人,应该也不……」爷爷越说越没底气。

13.

趁爷爷吃饭,我来到屋后面挖坑埋狗。

「哐当」一声,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我背后,手上的碗掉到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迟疑,结结巴巴开口:「狗到处乱跑,可能吃坏了东西,我……我来埋……」

爷爷走了过来,用脚踢了踢狗头,看到三条狗七窍流血的样子,抿紧双唇。

他蹲下身,把碗捡起来,里面还残存了一些喂狗的剩饭。

看到爷爷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于心不忍,跟在他背后。

终究是个老人了,满头白发,佝偻着背。

他扶着墙坐下,看着我。

「小君啊,你其实害怕我吧?」

「怎么……怎么会?」我一个假笑,但很快又装不下去,「但……但村里人都这么说,爷爷,你不会真的?」我试探性问道。

「一个老人,健健康康的,家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不行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爷爷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这个老人是坏人吗?」

我一时语塞,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才是家里有福气的那个人啊」,爷爷闭上双眼,流出浑浊的泪,「我不行了,家就不行了。斗米恩升米仇。他们命该如此,是我!」爷爷愈发激动,「逆天改命,让他们活着,过上好日子。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老四,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这个家里,我想护着谁,谁就能过得好。」

「谁孝顺,谁不孝,我都记在心里。」

……

爷爷激动得面红耳赤,而我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搞反了,一切都搞反了。

怪不得,三伯离开爷爷,死得那么快。

怪不得,我们家离开爷爷,如此穷困潦倒。

可,大伯二伯呢?

面对我疑惑的眼神,爷爷显然读懂了我的内心。

「我和天斗,我弱天就强。生老病死,谁也没有办法。我身体好的时候,谁能奈我何。我不行的时候,天要收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爷爷满眼慈爱,「小君,爷爷谢谢你的照顾。在爷爷走之前,一定满足你的愿望。只不过,以后的日子,你要自己走。万一某一天,老天要收回不该你的东西,你可不能恨爷爷。」

「我不恨!」我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只要我能瘦下来,变漂亮,变有钱,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爷爷会庇护你的。」他干枯的手轻抚我的头发。

14.

爸爸重新买回两条凶狠的大黑狗,连我都很难近身。我嘱咐爷爷,不要再把剩饭倒给它们了,万一被咬了。

爷爷不听我的,依旧我行我素。

说来也怪,它们倒是不对着爷爷龇牙咧嘴。

只是日子过得很平淡,家里没有什么要发财的迹象。

我愁得茶饭不思,但又不敢问。

四伯和四伯母也很久没见了,听说他们带堂哥去大医院了。

晚饭后,我照例去喂狗。

爸爸叫住我,满眼担忧:「小君,你生病了吗?怎么吃这么点,都瘦了这么多了。」

我低头看着冒尖的狗食,突然惊觉,我肚子上鼓鼓囊囊的肉呢?我一低头,就能看到脚尖。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疯了一样往井边冲。

借着最后一丝亮光,我看到一个美丽小巧的倒影。

我的泪滴下来,打散我的美。我摸摸我的脸,紧致饱满,本来粗糙的双手,也变得细滑。

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住我:「孩子,可不能想不开。」

「爸,你说什么呢!你明天上街,给我买个镜子吧!哎,不对不对……」我摇头,「我自己去吧。」

15.

第二天,穿过集市,我来到李姨家的门市。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首饰。

我拿了一个镜子,准备付钱。

「唉呀,这么俊的姑娘,姨给你打个折,本来卖二十的,你十八拿着吧。」

「李姨」,我敲敲镜子,「你卖别人十块,卖我十八啊!」

李姨一脸懵地看着我:「你是?」

「我爸是春雷啊!」

「春雷在外面还有一个姑娘呢?」她彻底震惊了,抓住我的手,「那你可别乱去认爹,他家那个大胖子可不好惹……」

「哦~我就是那个大胖子。」

我不再理会石化的她,扔下十块钱走了。

李姨的儿子拿着钱追出来,非要把钱塞我手上:「小君,真的是女大十八变。我妈就是乱说话,你别生气。」他用力攥住我的手,生怕我不要钱。

变漂亮的感觉真好,所有人都注视着我。

我走在路上,就像走在 T 台上。

那些男的冲我吹口哨。我手里的镜子,就像狗玩具一样吸引着他们。

16.

从来不上门的媒婆,这两周都快把我家的门槛踏破了。

我爸一点也不高兴,举起扫把把媒婆打出门去。

「你个烂心眼的,他家儿子和我家小君都没出五服呢。这么近的亲戚,你也赚黑心钱。」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媒婆一边走一边回头叫嚣,「有钱有什么不能嫁的?亲上加亲。」

爹气得抓着扫把又追了上去。

回来之后,爹劝我:「不要听这些掉钱眼里的人乱说,要找一个人好的,老实的。」

听得我头都大了。我知道爹说的是谁,就是卖我们树苗的吴老三。

爹也是缺爱,就因为他每次都便宜卖我们树苗,就觉得他这个人好,不错。

真的是搞笑,哪怕是我 200 斤的时候,我也看不上这个浑身酸臭的黑小子。

爷爷问我:「小君,这么多人,一个都看不上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爷爷~」我跺脚,「男人有钱有什么用啊?以后变心了,还不是一脚把我踹了。还得自己有钱才行。」

爷爷笑了:「没想到我们家小君,还是个有头脑的,想当武则天啊。」

「那是自然!等我有钱了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到时候我就去城里找读书人,白白净净的,人温柔,说话又好听,生气了最多不说话。」

「哈哈哈」,爷爷放声大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小君这胆子,一点也不输小毅。很有爷爷年轻时的风范啊。」

我悄悄别过脸,爷爷说话嘴太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爷爷的身上传出隐隐的腐烂味。

还越来越不爱出门,吃喝拉撒都在屋里。

我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深夜,睡不着的我听到爷爷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到门上。

是爸的声音。

「爹,能为儿子做到这一步,儿子死了也报答不了。下一辈子,我还给你当牛做马。小君你就不用管了,剩下的随她去吧。」

「春雷,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五雷轰顶,爸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管我?我才过几天好日子,他可是我亲爹。他想一个人独占好处吗?

可,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发达了,还能不管他吗?

千防万防,没想到背后捅刀的是我亲爹。

17.

我开始对爹多了些心眼。

仔细观察下来,他真的和爷爷没来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样。

现在他也不怎么上山了,不去看望他那些宝贝树了,总是待在家里。

早上晚上,给我打洗脸水。尤其是刚刚,他端来一大桶水,说要帮我洗头发。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就算是小时候,他也没给我洗过头。

想到这里,我立马拒绝了他,借口做饭,一个人躲进厨房。

往灶里添火时,抓柴的手指有点痛。

我定睛一看,大拇指上长了倒刺。

我翻出来一个指甲刀,正剪得起劲。

「小君,爹帮你剪。」

爸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

我「唰」地一下站起来,脑子嗡嗡的。

「不用了不用了。」我踉跄着后退,逃也似地跑出厨房。。

「唉……」我听到爹长叹一口气,回头看,他已经坐了下来,正往灶里添柴。

我不敢多看,继续往外走,路过堂屋时,突然发现我爸的房间门没有锁。

鬼使神差地,我就走了进去。

他的枕头上放着一个袋子。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张报告单,其中一张写着「肺癌晚期」。

我急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报告单放进袋子里,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我躲出门,将照片放大,仔细确认,确实是我爸的名字。

天塌了。

一切蛛丝马迹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要死了的是我爸。一定是他得了绝症,求爷爷救他。

怎么办?我脑子急速运转。

必须要有机会单独和爷爷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