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局长开了八年车,老周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会议结束,等饭局散场,等那些醉醺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说“老周,送李局回家”
八年了,他见过后备箱里的土特产,听过后排座上的电话,看过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表情。但从不多嘴,从不抬眼。
直到那天洗车,他在后座缝隙里摸到一个东西。
金属外壳,指示灯还在闪烁。
1
晚上十一点,老周把车停在东临市最豪华的酒店门口。他熄了火,调低座椅,摇下车窗一条缝,摸出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拧开抿了一口。
给李局开车八年,他最擅长的就是等。
不知过了多久,旋转门动了。李局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搂着李局的肩膀,说着什么。李局笑着点头,脚步没停。
老周拧钥匙点火,把车滑过去,停在台阶前三米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李局迈两步就能拉开车门。这个距离他练了八年,闭着眼都能停准。
李局上车,关门,报了个地址。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喝多了?”老周问。这是他为数不多会主动开口的时候。
“还行。”李局没睁眼。
“老周,明天早上晚半小时来接我。”
“好。”
车开进夜色里,老周换了个道,比平时稍微慢一点,转弯也缓一些。李局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到了小区门口,老周没开进去,停在门卫室旁边。他没叫醒李局,也没熄火,就等着。空调开着,车窗关着,发动机低低地响,像哄人睡觉。
十五分钟后,李局自己醒了,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到了?”
“刚到。”
李局没戳穿他,推开车门,又回头说:“老周,回去慢点开。”
“好。”
老周看着李局走进小区,等他消失在拐角,才调头往回开。
在老周的理解里,当司机这事儿很简单: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但有些东西,你不看不听,它也会往你眼睛里耳朵里钻。
比如后备箱里那些东西。
老周每周洗一次车,后备箱是必清的地方。大多数时候是空的,偶尔会有几盒茶叶、两条烟、几瓶酒,包装都很低调、不起眼,但老周知道那些东西什么价。
他清出来,放一边,洗完车再原样放回去。李局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
比如后座上的那些电话。
李局在车上接电话,从不避讳他,老周怀疑李局根本想不起来前排还坐着个人。那些电话里,有叫“老板”的,有叫“老弟”的,有叫“李局”的,有叫“老李”的。有时候是谈事儿,有时候是骂人,有时候只是听着对方说,嗯几声就挂了。
老周的耳朵会自动过滤。他能听见,但不往脑子里去。就像开车时路边有人吵架,你能听见声音,但不会记住他们吵什么。
比如那些人。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不同的人来“拜访”李局。有的在办公室等,有的在饭局上敬酒,有的会在车库门口“恰好”遇见。老周见过他们恭敬的样子,也见过他们被李局晾着的样子。
有一个姓周的老板,老周印象深。不是因为同姓,是因为那人在车上给李局塞过一个信封,厚度像一本杂志。李局没接,也没拒绝,只是说“再说”。后来那个周老板的项目批了,老周在新闻上看到的。
这些事儿,老周从来不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开车的,方向盘往哪打,油门往哪踩,别的跟他没关系。
有一次老婆问他:“你们李局那人怎么样?”
老周说:“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行法?”
“就是还行。”
老婆白他一眼,不问了。她知道从老周嘴里问不出什么来。结婚二十年,老周在家里话都少,何况是单位的事。
真正让老周觉得李局“还行”的,是几件小事。
第一件是三年前。
那天李局女儿高考出分,李局一上午没怎么说话。中午在车上,他突然问:“老周,你儿子成绩怎么样?”
老周说:“中等。”
李局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报志愿这事儿,你有经验吗?”
老周说:“我侄子上过大学,我帮着看过一些。”
李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李局突然问他:“老周,你侄子报的那个专业叫什么来着?”
老周说了。李局又“嗯”了一声。
后来老周才知道,李局女儿报的就是那个专业。他不敢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件是两年前。
老周父亲住院,他跟李局请了三天假。回来上班第一天,李局在车上随口问了一句:“老人怎么样了?”
老周说:“出院了,没事了。”
李局点点头,从旁边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
老周愣了一下,没接:“这……”
李局把信封放在杯架边上:“拿着。老人身体要紧。”
老周后来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他不知道这钱是局里的还是李局自己的,但他知道李局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第三件是去年过年。
李局给他发红包,老周不要,李局说:“拿着,一年到头不容易。”老周接了,回去打开,两千块。不多不少,正好是“意思一下”的分量。
老周知道,这是李局的规矩。不让你觉得被冷落,也不让你觉得被特别对待,刚刚好。
这三件事,老周从没跟人说过。不是什么大事,但凑在一起,让老周觉得给这个人开车,还行。
周一早上,老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单位。
李局上午有个会,老周想把车好好拾掇一下。他把车开到洗车房,自己动手。洗车房的师傅洗得不仔细,老周信不过。
先冲,再打泡沫,再冲,然后擦干,这是外面的程序。
里面更费事,脚垫拿出来拍,座椅缝隙用湿毛巾一点点擦,仪表盘用干毛巾抹。老周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擦到后座的时候,他摸到了那个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垃圾,后座缝隙里经常会有一些小东西,发票、硬币、笔帽,都是李局不小心掉进去的。老周每次都掏出来放在杯架边上,李局看见了就收走,没看见他就留着,等下次一块儿给。
但这次不一样。
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金属质感的物件,不大,扁扁的。他往外掏,掏出来一看——录音笔。
金属外壳,黑色,比普通签字笔略粗一点。老周见过这东西,以前单位开会有人用,录领导讲话用的。
但这支不一样。它的侧面有一个小指示灯,正在微弱地闪。
他盯着那个指示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没有任何标识,又看了看背面,也没有。
指示灯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
老周不知道它在录什么,不知道它录了多久,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他只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李局的车里。
犹豫再三,他把录音笔原样放回了缝隙里。手指往里推了推,推到完全看不见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擦车,擦座椅,擦门板,擦杯架,擦仪表台。手很稳,和刚才一样。
只是他发现自己忘了擦后视镜。
那天下午,李局上车的时候,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局正在接电话。老周听不见那头在说什么,但他看见李局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李局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把手机扔在旁边座位上。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老周看着前面的红灯,默数:三、二、一,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速平稳,和过去八年一样。
后座的缝隙里,那支录音笔安静地躺着。指示灯还在闪吗?老周不知道,也没再看。
车开进局里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局下车,关门前说了一句:“老周,明天还是老时间。”
“好。”
老周把车停进车库,熄火,坐着没动。
车库里的灯自动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仪表盘上几个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往后座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儿。
老周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杯架上,闭上眼睛,靠进座椅里。
他想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等一会儿。
老周在那个黑暗的车库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发动车子,开回家。
晚上躺床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支录音笔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录到了什么?李局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睡不着。
但他没想出一个答案。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又在开车,后座上坐着李局,但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老周起床,刷牙,洗脸,穿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去车库,发动车,把车开到李局小区门口。
李局上车,报了个地址。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缝隙的位置,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他移开视线,踩下油门。
车速平稳,和过去八年一样。
2
那支录音笔在缝隙里躺了三天。
老周每天洗车,每天都看见它。指示灯早就不闪了,可能是没电了,可能是内存满了,也可能是本来就不该一直闪。
他对这东西的了解仅限于“能录音”,至于什么牌子、能录多久、怎么关,一概不知。
但这不妨碍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不该在这儿。
第三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个决定:就当没看见。
不是不管,是就当没这回事。谁放的、为什么放、录了什么,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开车的,方向盘往哪打、油门往哪踩,别的跟他没关系。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他心里松快了一点。
第四天早上,老周去车库,发现副驾驶的车门被人开过。
不是撬锁那种开,是正常拉开、坐进去、再关上那种开。门框上沾着一小块泥,座椅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
这车平时就他开,李局坐后座,副驾驶常年空着。偶尔有人搭车,也都是坐后面。副驾驶唯一的用途是放李局的公文包。
谁坐过?
老周没声张。他把泥擦掉,把压痕抚平,发动车去接李局。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以前忽略的事。
比如,谁给李局打的电话。
以前他只负责听见,不负责记住,现在他开始记住了。周二的电话是“老板”打的,语气很急;周三的电话是“小刘”打的,汇报什么项目进度;周四下午那个电话没备注名字,李局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脸色很难看。
比如,李局见完谁脸色会变。
以前他不看,或者说看了也当没看见,现在他开始看了。建设公司那个姓马的老板来过之后,李局半天没说话;规划局的老张来串门,俩人关着门说了半小时,老张走了,李局把茶杯摔了。
比如,后备箱里那些东西。
以前他只管清出来再放回去,不管是什么,现在他开始注意了。周四那天后备箱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周五早上那个袋子没了。
老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开车。
第一个来找他的人是副局长的司机,老魏。
老魏比老周大两岁,给副局长开车十一年了,是司机班里的“老资格”。平时跟老周话不多,见面点个头,偶尔递根烟。
那天老周在车库擦车,老魏晃悠过来,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老周,忙着呢?”
“嗯。”
老魏掏出烟,递过来一根。老周接了,夹耳朵上,继续擦车。
老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最近局里事儿多啊。”
老周没接话。
老魏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李局那边,还好吧?”
老周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还行。”
“还行就好。”
老魏弹了弹烟灰:“咱们当司机的,不就是盼着领导顺顺当当的吗。”
老周没吭声。
老魏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行,你忙着,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看,扔进了工具箱里。
他没抽。他不知道这烟能不能抽。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办公室副主任,小陈。
小陈三十出头,正是往上爬的年纪,见谁都笑,但那种笑让你分不清是真的假的。
周五下午,老周在司机班休息室喝茶,小陈推门进来。
“哟,老周,一个人躲清静呢?”
老周站起来:“陈主任。”
“坐坐坐,别客气。”
小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就是路过,顺便问问,李局这几天状态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还行。”
“还行?”
小陈笑了一下:“老周,你这个‘还行’我听了三年了,能不能换一个词?”
老周没接茬。
小陈也不恼,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周,咱俩也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句实话,最近上面在查一些事儿,你知道吧?”
老周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小陈继续:“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但有些时候,该说的不说,也是问题。你明白吧?”
老周沉默了三秒:“陈主任,我就是个开车的。”
小陈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对对对,开车的,开车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行,你歇着,我走了。”
门关上,老周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发现。
第三个来找他的是李局自己。
不是正式谈话,是在车上。
那天晚上应酬结束,李局喝了不少,上车就靠在后座上。老周开得很慢,转弯也缓,和平时一样。
开到半路,李局突然开口:“老周,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抖:“没有。”
李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好。”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局。他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李局又说:“老周,你跟了我几年了?”
“八年。”
“八年。”
李局重复了一遍:“八年,不短了。”
老周没接话。
李局又说:“这八年,你看见的事儿不少,听见的事儿也不少。但你从来不说。我谢谢你。”
老周的声音很平:“我就是个开车的。”
李局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到了小区门口,李局下车。关门前,他说:“老周,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
老周说:“知道。”
李局点点头,关上车门,走了。
老周坐在车里,没动。
他知道该怎么说,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那个周末,老周陪儿子踢球。
儿子上初中了,正是抽条的时候,瘦高瘦高的,跑起来两条腿像两根竹竿在晃。老周在球场边上站着,看儿子跟几个同学抢球,偶尔喊一嗓子“传”“射”。
儿子进了个球,回头冲他挥手。老周点点头,没笑。
中场休息,儿子跑过来,接过他递的水,仰头灌了半瓶。
“爸,你今天怎么有空?”
“说了陪你就陪你。”
儿子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又看了他一眼:“爸,你是不是有心事?”
老周愣了一下:“没有。”
“骗人。”
儿子撇撇嘴:“你平时站着的时候手插兜,今天没插。”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真是,垂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手插进兜里:“行了,去吧。”
儿子又看他一眼,没再问,跑回球场了。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儿子,在学校怎么样,跟同学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儿。
他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可能不太合格。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当爹这事儿,跟当司机一样,有些事儿想多了没用,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一早上,老周接到通知:李局上午有个会,让他九点把车开到局里。
他八点半到车库,把车擦了一遍,这是习惯,不管开不开,先擦干净。擦到后座的时候,他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录音笔还在。
他没碰它,继续擦车。
九点整,他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李局准点出来,上车,关门,说了句“去市里”。
车开出大院,李局接了个电话。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局的眉头皱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李局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周,调头,回局里。”
老周没问为什么,打了右转灯,在下一个路口调头。
回到局里,李局下车,走得很快。老周把车停回原位,熄了火,没动。
十分钟后,他看见两辆车开进大院,黑色的,没挂牌。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直接进了办公楼。
老周坐在车里,手心有点潮。
他又往后座看了一眼。缝隙里,那支录音笔安静地躺着。
那三个人在李局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老周在车库等着,哪儿也没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四十分钟后,那三个人出来,上了车,走了。
老周又等了十分钟,李局没出来。他想了想,锁了车,去司机班等着。
司机班里有三个人,老魏在,还有两个年轻的。老周进去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老魏开口了:“老周,来,坐。”
老周坐下,没说话。
老魏递了根烟过来,这次老周接了,点上,吸了一口。
“刚才那车,你看见了?”老魏问。
老周点点头。
老魏也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司机忍不住了:“那是纪委的吧?”
没人接话。
年轻的又补了一句:“我听说,有人在查咱们局的事儿。”
老魏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四个人坐着,抽烟的抽烟,看手机的看手机,谁都不看谁。
老周把一根烟抽完,掐灭,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他回到车库,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新烟。
抽到一半,他看见李局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得还是那么稳,看不出什么异常。
老周把烟掐了,上车,把车开过去。
李局上车,关上门,说了句:“去工地。”
老周没问,发动车,往城外开。
一路上李局没说话。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他都在看窗外。
开到半路,李局突然说:“老周,那三个人问你了没有?”
老周说:“没有。”
李局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到了工地,李局下车,跟项目经理说了几句什么,转了一圈,二十分钟后就出来了。
回程的路上,李局在后座接了一个电话。老周听见他说:“行,我知道了,晚上见面说。”
挂了电话,李局又说:“老周,晚上七点,来我家接我。”
“好。”
晚上七点,老周准时到李局小区门口。
李局上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酒店,不是饭馆,是一个老周没去过的地方,在城东,有点偏。
到了地方,李局下车前说:“老周,你在这儿等我,我大概一个小时。”
“好。”
李局走了。老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这个地方很安静,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小区,路边停满了车,路灯昏黄。老周坐了十分钟,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开过来,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一个人,老周认出来了,是副局长。
副局长往李局进去的那栋楼走,没看见老周。
老周把烟掐了,坐直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李局出来,副局长没出来。李局上车,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没说话。
车开回李局小区,李局下车,关门前说了一句:“老周,明天早点来接我。”
“好。”
老周看着李局走进小区,然后调头往家开。
开到半路,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晚上这个见面,副局长知道老周看见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他看的每一眼后视镜,都得比今天更小心。
第二天早上,老周去接李局,李局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老周,去局里。”
车开到大院门口,李局突然说:“停一下。”
老周停住。李局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
老周没问,继续往里开。
停好车,李局拿着文件袋下车,走得很快。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然后开始擦车。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擦到后座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录音笔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