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妈妈去世后，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父亲再婚带来的继妹，轻易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高考查分那天，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总分705”的字样，又看了看正为继妹589分欢呼的父亲。
鬼使神差地，我对他笑了笑：“爸，我只考了412分。”
他冲我吼道：“滚出去！我没你这么丢人的女儿！”
3个小时后，我站在五星级酒店的角落，看着父亲满面红光地致辞。
这场耗资30万的升学宴，是为我那考了589分的继妹举办的。
我举起矿泉水瓶，对着喧嚣的宴会厅无声地敬了一杯。
好戏，该开场了。
01
我母亲去世的第四年，李淑芬带着她的女儿赵婷婷进了我们家门。
那天父亲特意没去公司，穿着那件只有见重要客户才会穿的深灰色衬衫，在玄关处来回踱步。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
李淑芬长得白白净净的，嘴角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青菜和面条。
赵婷婷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条马尾辫，眼睛又大又圆，看着确实挺招人喜欢。
“小雨，快叫李阿姨。”
父亲接过李淑芬手里的袋子，转过头瞪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我一眼。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叫了一声：“李阿姨。”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随你。”
李淑芬笑着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了，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李淑芬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但她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顺势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这房子真宽敞，收拾得也干净，以后这就是咱们共同的家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好几道我不爱吃的甜味菜肴。
李淑芬不停地给父亲夹菜，又给赵婷婷夹，最后才把一块带着肥肉的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小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
我不吃肥肉，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我把那块肉拨到碗边，没有说话。
父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李阿姨给你夹菜，你这是什么态度？挑三拣四的，都是惯出来的毛病！”
“孩子不爱吃就不吃嘛，都怪我，不知道小雨的口味。”
李淑芬赶紧按住父亲的手，又把那块肉夹回自己碗里吃了下去。
“国强，别跟孩子生气，我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父亲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赵婷婷。
“婷婷，多吃点，看你瘦的。”
赵婷婷甜甜地笑起来，声音细细软软的。
“谢谢周叔叔，周叔叔真好。”
吃完饭之后，李淑芬在厨房里洗碗，父亲把我叫进了书房。
“小雨，婷婷比你小几个月，算是你妹妹。她刚来咱们家，有些怕生，你那间带阳台的卧室采光好，让给妹妹住吧。你去住客房。”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父亲。
那间卧室是我母亲亲手布置的，墙纸是淡紫色的，阳台上还养着母亲留下的几盆君子兰。
“客房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连书桌都放不下。”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书桌把你屋里那张搬过去不就行了？”
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
“婷婷喜欢画画，阳台光线充足，适合她。就这么定了，明天是周六，你收拾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了搬东西的动静。
李淑芬正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往我那间卧室里搬画架。
看见我出来，她一脸歉意地搓着围裙。
“小雨啊，你看这事儿闹的，我都说不用换房间，你爸非说婷婷眼睛不太好，得住亮堂点的屋子。阿姨心里真过意不去，要不阿姨给你买套新床单？”
赵婷婷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个毛绒玩具熊，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姐姐，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不住了，我去住储物间也可以的。”
父亲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
“说什么傻话！储物间那是住人的地方吗？小雨，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那些东西收拾出来，给婷婷腾地方！”
我看着那对母女，李淑芬一脸为难，赵婷婷一脸无辜。
我转身回了房间，拿起了书包。
“不用收拾了，里面的东西我都不要了。”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那间只有六平方米的客房。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是后来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货，桌腿还有些不稳。
母亲留下的君子兰被李淑芬“不小心”摔坏了一盆，剩下的我悄悄搬到了学校宿舍。
父亲对此不闻不问，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新组成的家庭上。
李淑芬很会做饭，尤其擅长做父亲爱吃的辣味菜。
赵婷婷也很会讨人欢心，每天“周叔叔”长“周叔叔”短地叫着，把父亲哄得眉开眼笑。
而我则变得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只有周末不得不回家的时候才会出现。
高二上学期，学校组织了月考。
晚饭桌上，父亲难得地问起了学习情况。
“这次月考考得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酒，问的是赵婷婷。
赵婷婷放下筷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周叔叔，我……我考了年级一百二十五名。”
“一百二十五名？那也很不错了，重点班都是尖子生。”
父亲点点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说。”
“我想报个一对一的数学提升班，就是……有点贵。”
赵婷婷偷偷看了李淑芬一眼。
李淑芬赶紧接话。
“报什么班呀，你周叔叔赚钱不容易，自己多下点功夫就行了。”
“哎，教育投资不能省。”
父亲大手一挥。
“报！多少钱？”
“一节课四百块，一学期下来得两万多……”
赵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天让你妈转钱给你。”
父亲答应得很痛快。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今天的米饭煮得有点硬。
“小雨呢？考了多少？”
父亲终于想起了我。
“年级第一。”
我没有抬头。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说。
“嗯，继续保持。考第一是应该的，你从小脑子就聪明，不像婷婷，笨鸟得先飞嘛。”
吃完饭，我走到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爸，学校要交资料费和下学期的住宿费，一共一千六百块。”
父亲的视线没有从电视上移开。
“上周不是刚给你六百块生活费吗？怎么花得这么快？”
“那是吃饭的钱。资料费是另外要交的。”
“资料费要这么多？你们学校是不是乱收费？”
父亲皱起眉头，转头喊李淑芬。
“淑芬，把你那个记账本拿过来，看看这个月开销怎么这么大。”
李淑芬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国强，孩子要交学费是正事。就是这个月婷婷报辅导班，加上物业费、人情往来，手头确实有点紧。小雨啊，你看能不能跟老师说说，缓两天再交？”
“缓两天？”
我看着李淑芬。
“全班同学都交了，就差我一个人。老师每天都在班里点名催。”
“你看你这孩子，急什么呢。”
李淑芬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卧室拿钱包。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叠零钱，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凑了一把递给我。
“阿姨这儿现金就这么多了，你先拿去交一部分。剩下的等你爸公司款项回笼了再说。”
我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零钱，又看了看茶几上赵婷婷那双崭新的运动鞋——那是昨天刚买的，标价一千三百块。
父亲有些不耐烦。
“拿着啊！嫌少？你李阿姨省吃俭用供你们上学，你还摆脸色？你要是有婷婷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我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口袋。
“谢谢李阿姨。”
回到那个狭小的客房，我把钱掏出来，一张张展平。
一共八百五十块。
隔壁传来赵婷婷的笑声，她正在和父亲撒娇，说新鞋穿着有点磨脚，想再买双厚底的袜子配着穿。
“买！明天让你妈带你去商场挑。”
父亲的声音很洪亮。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有些掉漆的存钱罐。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里面是我从小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
我把里面的硬币和纸币倒出来，仔细数了数，有七百二十块。
加上那八百五十块，足够了。
第二天，我把钱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着那些零钱，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
“专心学习，别的不要多想。”
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
我成绩好，找家教工作并不难，每周上两次课，每次两小时，能赚两百块钱。
这笔钱我谁也没告诉，存在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依然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成绩。
学校开了表彰大会，我在台上领奖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家长席的最后排，正在低头看手机。
领完奖下来，班主任叫住我。
“周雨，你父亲好像有事要先走，你要不要过去说一声？”
我望向父亲坐的方向，他已经站起身，朝礼堂门口走去。
赵婷婷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张奖状，是“进步之星”。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难得地夸了我一句。
“听说你今天又上台领奖了？”
“嗯。”
我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继续保持。不过也要注意团结同学，别太孤傲。”
父亲说完就转身去了赵婷婷的房间，我听见他在里面笑着说要带婷婷去吃西餐庆祝。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打开了台灯。
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墙上贴着我制定的学习计划表。
还有六个月就要高考了，这是我离开这个家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抓住它。
02
高三一模考试结束后，学校召开了家长会。
那天我起得很早，把校服熨得平平整整。
我的成绩一直很稳定，班主任特意嘱咐，这次家长会希望我的家长能上台分享一下教育经验。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父亲提了这件事。
“爸，今天上午九点开家长会，老师让您去参加。”
父亲正喝着豆浆，闻言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对了，婷婷也是今天开家长会吧？”
赵婷婷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
“嗯，我们也是九点开始。”
“那正好，我送你们一起去学校。”
父亲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我和赵婷婷下了车。
赵婷婷很自然地挽起父亲的胳膊，撒娇道。
“周叔叔，我们班主任特别严厉，待会儿要是批评我成绩不好，您可得帮我解释几句呀。”
“放心，有叔叔在呢。”
父亲笑着拍拍她的手。
到了教学楼，我的班级在一楼，赵婷婷的班级在三楼。
“爸，我们班在一楼，一班。”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
父亲看了看手表。
“怎么不早说？婷婷在三楼，爬楼梯累，我先送她上去。”
“那我的家长会……”
“你自己先进教室，我一会儿就下来。”
父亲说着，拉着赵婷婷就往楼梯口走去。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九点整，家长会准时开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巡视了一圈，落在我旁边的空座位上。
“周雨的家长还没到吗？”
我站起来，低着头。
“老师，我爸去……去停车了，马上就来。”
九点半，优秀学生家长发言环节到了。
班主任再次看向我。
“周雨，你父亲来了吗？大家都在等着听他的经验分享呢。”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还有那一整排坐着的家长。
我感觉脸颊像被火烧一样发烫。
我拿出手机，偷偷给父亲发了条短信。
“爸，您在哪里？老师让您上台发言。”
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个电话过去，被挂断了。
直到家长会结束，十一点半，父亲的身影才出现在教室门口。
班主任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推了推眼镜。
“您是周雨的家长？”
“不好意思啊老师，走错教室了，跑到三楼去了。”
父亲笑着递上一根烟。
“那个，我们家孩子没惹什么麻烦吧？”
“周雨是年级第一，怎么会惹麻烦？”
班主任没有接烟，语气有些冷淡。
“倒是您，有这么优秀的女儿，家长会迟到两个半小时，是不是太不重视了？”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把烟收回去，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这不是……那个孩子身体不太舒服，我在上面多待了一会儿嘛。”
回家的路上，车里气氛很压抑。
赵婷婷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张“进步之星”的奖状。
“周叔叔，今天谢谢您帮我解围，不然老师肯定要严厉批评我了。”
赵婷婷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那是你们老师要求太严格了，考五百多分已经很不容易了。”
父亲安慰道。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房屋。
“爸，今天轮到我家长发言，全班都在等您。”
我轻声说道。
“等什么等！不就是考个第一吗？有什么好显摆的？”
父亲突然爆发了，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你不知道婷婷在上面被老师训哭了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妹妹？非要在这个时候争风头？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赵婷婷转过头，眼圈红红的。
“姐姐，对不起，都怪我太笨了，拖累了周叔叔……”
“行了婷婷，不怪你。”
父亲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
“周雨，你给我记住了，做人要低调。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自己开，别叫我！”
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无论我考多少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
从那天起，我更加努力地学习。
我知道，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只有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才能彻底离开这个家，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家教工作我依然在做，那张银行卡里的钱越来越多。
我开始偷偷查阅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资料，计算着自己需要多少钱才能独立生活。
班主任注意到了我的状态，找我谈了一次话。
“周雨，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如果有需要，学校可以帮忙。”
“没有困难，谢谢老师关心。”
我摇摇头，没有多说。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高三下学期，学习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
我把自己逼得很紧，常常学习到凌晨一两点。
李淑芬对此颇有微词。
“小雨啊，晚上开灯那么晚，多费电啊。再说也影响婷婷休息。”
父亲听了这话，第二天就给我房间换了个五瓦的小灯泡。
昏黄的灯光下看书很费眼睛，但我没有抱怨。
我买了个充电式台灯，每天晚上用台灯学习。
赵婷婷的辅导班越报越多，数学、英语、物理，每科都请了一对一的老师。
父亲对此毫不吝啬，每次缴费都是好几万好几万地转。
有一次，我听见李淑芬和父亲在客厅说话。
“国强，小雨那孩子是不是也该报个辅导班？我看她最近瘦了好多。”
“报什么报？她能考第一就说明学得不错，瞎花钱干什么？有那钱不如多给婷婷请个好老师，把弱科补上去。”
我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握着水杯，静静地听着。
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四月底，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我依然考了年级第一，分数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我，说我是学校冲击省状元的希望。
赵婷婷这次考了年级八十名，算是有了进步。
父亲很高兴，奖励了她一部新手机。
“谢谢周叔叔！我一定会更努力学习的！”
赵婷婷开心地抱着新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姐姐，你看，这是最新款的。”
我点点头，继续做手里的数学题。
五月份，高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学校允许走读生申请住校，我立刻提交了申请。
父亲在申请单上签字的时候，头都没抬。
“住校也好，省得每天来回跑。”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学校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虽然拥挤，但比家里那个小房间让人自在得多。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故意关掉电闸，也没有人会半夜敲墙影响我休息。
高考前一周，父亲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雨，明天回家吃个饭吧，你李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顿饭吃得异常平静。
父亲问了问我的复习情况，我简单回答了几句。
李淑芬不停地给我夹菜，赵婷婷也表现得格外乖巧。
临走时，父亲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两千块钱，高考那几天吃好点，别亏待自己。”
我接过信封，有些意外。
“谢谢爸。”
“好好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父亲难得地说了句温和的话。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家。
回到学校宿舍，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二十张百元钞票。
我把钱收好，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
这点温情，来得太晚，也太微不足道了。
高考那三天，天气很好。
我发挥得很稳定，每一科都答得很顺利。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我终于走完了这段路。
接下来，就是等待。
03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是个阴沉的雨天。
家里气氛很紧张，李淑芬切了一盘西瓜放在茶几上，赵婷婷抱着笔记本电脑，手都在微微发抖。
“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赵婷婷突然尖叫一声。
父亲和李淑芬立刻围了过去。
“多少分？快看看！”
“五百八十九分！”
赵婷婷指着电脑屏幕，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超过一本线几十分呢！”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父亲激动得直拍大腿。
“我就知道婷婷有出息！这钱没白花！淑芬，快，晚上订个豪华包厢，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李淑芬笑得合不拢嘴。
“那都是国强你教导有方。婷婷，快谢谢你周叔叔。”
“谢谢周叔叔！”
赵婷婷甜甜地喊道。
三个人笑作一团，客厅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短信提示：考生周雨，总分七百零五分。
“小雨，你的成绩查了吗？”
李淑芬像是刚想起我，转过头问了一句，脸上带着那种胜利者的矜持。
“要是没考好也别灰心，哪怕是个二本，只要专业选得好，以后也能找到工作。”
父亲也看向我，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心情大好的样子。
“查查吧，别藏着掖着了。平时考第一没什么用，高考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赵婷婷得意又掩饰不住挑衅的眼神，看着李淑芬那虚伪的关切表情。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心头，又瞬间化作一片冰冷的寒意。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再是那个“年级第一”，如果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个父亲，到底能绝情到什么地步。
我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
“爸，我查到了，四百一十二分。”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父亲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半空中，显得既滑稽又狰狞。
“多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一十二。”
我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连二本线都没达到。”
“啪！”
父亲手里的西瓜狠狠砸在地上，鲜红的汁水溅了一地，也溅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再说一遍！”
父亲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我。
“四百一十二。”
我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个废物！”
父亲几步冲过来，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有躲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我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国强！别打孩子！”
李淑芬冲过来拉住父亲，嘴上劝着，眼里却闪着难以掩饰的光芒。
“可能……可能是发挥失常了……”
“什么发挥失常！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父亲咆哮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四百一十二分？你去读大专都没人要！我周国强英明一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赵婷婷缩在沙发角落，捂着嘴，看似惊恐，实则在饶有兴致地看戏。
“爸，那我复读……”
“复读？你还有脸提复读？”
父亲粗暴地打断我。
“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花！你看看婷婷，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给家里争光！你呢？吃我的喝我的，最后就考这点分来恶心我？”
他指着大门，喘着粗气。
“滚！现在就给我滚！老子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种！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别在这个家碍我的眼！”
我捂着脸，看着这个暴怒的男人。
“爸，您是认真的吗？”
“滚！”
父亲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那个狭小的客房。
我没有拿被褥行李，只拿了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存钱罐。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李淑芬在身后假惺惺地说。
“小雨啊，你在外面住两天，等你爸气消了……”
“不用了。”
我换上鞋子，打开门。
“这个家，我彻底让给你们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把门锁换了！以后谁也不准让她进来！”
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雨幕中熟悉的楼房，脸上火辣辣的疼。
口袋里只有三百多块钱现金，银行卡里是我做家教攒下的八千多块。
还有那张成绩单截图，七百零五分，全省前四十八名。
我在附近的网吧包了个夜，用冷水敷了敷肿起来的脸颊。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短信，是班主任发来的。
“周雨，成绩查了吗？学校这边显示你是全省前五十，恭喜！”
“看到回复，学校要统计高分考生信息。”
“你家里电话打不通，看到短信请务必联系我。”
我没有回复。
凌晨三点，我走出网吧，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袋面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吃着。
脑海里回放着这些年在这个家里的一幕幕。
母亲去世时，父亲抱着我哭，说以后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李淑芬进门那天，父亲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房间被抢走时，父亲说妹妹小，我要让着点。
学费被克扣时，父亲说家里困难，我要懂事。
家长会被忽略时，父亲说我要低调，不要争风头。
而现在，因为一个谎报的低分，我被彻底赶出了家门。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天亮后，我去银行把卡里的钱都取了出来。
然后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天八十块，包月的话可以便宜些。
我跟老板谈好，先付了半个月的房钱。
安顿下来后，我给班主任回了条短信。
“老师，我考了七百零五分，家里有点事，暂时不方便接电话。信息统计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
班主任很快回复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没问题！需要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成绩单截图，电子版发给我就行。另外，清北北大的招生老师可能会联系你，保持手机畅通。”
“好的，谢谢老师。”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
清北和北大的招生老师果然都打来了电话，我平静地和他们交谈，约好了见面时间。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现在的情况。
第三天下午，我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坐公交车来到了那家五星级酒店。
赵婷婷的升学宴就在这里举办。
酒店大厅金碧辉煌，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
门口的红色拱门气派非凡，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热烈祝贺赵婷婷同学金榜题名”。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角落里，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
父亲穿着一身红色的中式礼服，满面红光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敬酒。
李淑芬穿着精致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挽着父亲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赵婷婷则像个骄傲的小公主，穿着白色的纱裙，接受着亲戚朋友们的赞美。
“老周啊，你这继女可真争气，五百八十九分，以后就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了！”
“是啊是啊，还是嫂子教导有方。”
“听说老周的亲闺女也高考了？考得怎么样啊？”
有人不识趣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脸晦气的样子。
“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干什么！考了四百多分，早就没脸见人，跑出去打工了！以后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我们就指望婷婷养老了！”
“哎哟，那可真是……还是婷婷好，贴心小棉袄。”
李淑芬在旁边帮腔。
“是啊，我们婷婷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不像某些人，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听着这些对话，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彻底死心之后，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门口的迎宾小姐礼貌地拦住了我。
“小姐，请问您有请柬吗？”
“我是周国强的女儿。”
我淡淡地说道。
迎宾小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很嘈杂，推杯换盏的声音，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我径直走向主桌。
父亲正背对着我，举着酒杯和一个生意伙伴吹嘘。
“我跟你说，教育孩子就得舍得投入。这次升学宴，三十万，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孩子有出息……”
“爸。”
我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进了父亲的耳朵里。
他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怒。
“你来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让你滚吗？还嫌不够丢人，跑到这里来现眼？赶紧给我滚出去！”
周围的宾客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李淑芬赶紧走过来，想要拉我的胳膊。
“小雨啊，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没钱用了？你要多少，阿姨给你，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别闹事……”
我甩开了她的手。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个家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父亲冷笑着。
“你那个房间早就清空了，垃圾都扔掉了！”
“我是来拿我的户口本。”
我平静地说。
“我要迁户口。”
“迁户口？”
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迁到哪里去？你有地方落户吗？拿着四百一十二分的成绩去工厂打工吗？”
赵婷婷也走了过来，一脸委屈的表情。
“姐姐，我知道你嫉妒我，但是今天是我的升学宴，你能不能别让周叔叔难堪？只要你肯认错，我和妈妈会求周叔叔让你回来的。”
“嫉妒你？”
我看着赵婷婷。
“嫉妒你考了五百八十九分？”
“五百八十九分怎么了？总比你那四百一十二分强！”
父亲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周雨，我最后说一次，滚出去！否则我叫保安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位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特快专递大信封，后面还跟着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请问，哪位是周雨同学的家长？”
领头的工作人员大声问道。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父亲愣住了，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我。
李淑芬小声嘀咕着。
“难道是婷婷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这么大阵仗？”
父亲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我是！我是！我是她父亲！”
他以为是赵婷婷的。
领头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手中的单子，又看了看父亲。
“您是周雨同学的父亲？”
“啊？”
父亲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周雨？”
领头的工作人员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径直走到我面前，仔细核对了一下照片，然后双手将那个沉甸甸的红色信封递给我，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看到信封上的字的瞬间，父亲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