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丈夫第3次提出离婚,并用“立刻生孩子”作为最后通牒时。
我平静地关掉了炉灶上煮着的粥。
回答道:“那就离。”
从民政局出来后,丈夫却追上来问:
“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我没有回头,语言清晰而简短道:
“不能,绝对不吃回头草。”
01
暗红色的离婚证在周静禾手里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微热。
她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钱夹。
四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沈沐辰,她的前夫。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厚得化不开的空气墙。
还没等她走下民政局的台阶,一个熟悉又尖利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平静。
“沐辰!静禾!你们等等!”
周静禾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沐辰皱着眉转身,看见自己的母亲宋淑慧正急匆匆地跑来,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是跑出来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焦急。
宋淑慧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带着喘。
“不能离!你们不能就这么离了!”
“妈,你怎么来了?”沈沐辰压低声音,想把她拉到一边,脸上写满了难堪。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这个家就真散了!”
宋淑慧抓着儿子的手不放,眼睛却狠狠瞪着周静禾的背影,那目光里淬着怨毒。
“周静禾!你心肠怎么这么硬!”
她猛地抬高了音量,吸引着进出民政局人们的目光。
“就为了你那份工作,你真要毁了这个家?要毁了我儿子?”
“三年了,沐辰哪点亏待过你?给你吃好的穿好的,名牌包包也没少买!”
“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用离婚来要挟?”
“离也行!但你一分钱都别想从我们沈家拿走!”
这些话像连珠炮,又快又狠。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
周静禾站在那里,感觉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难堪,屈辱,还有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冲破闸门的火,轰地冲上头顶。
但她没动,也没立刻说话。
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冷冷地看着那对母子。
沈沐辰的脸已经黑透了,他用力甩开母亲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妈!别闹了!已经办完了!”
“办完了?”宋淑慧像被雷劈中,倒退一步,看看儿子,又看看周静禾,难以置信。
“你们……真签了?”
沈沐辰别开脸,沉默等于默认。
“哎哟——!”
宋淑慧短促地尖叫一声,像是承受不住这打击。
她踉跄着,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大口喘气。
“我心脏……我不行了……沐辰,妈要被这没良心的气死了……”
她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沈沐辰慌忙上前扶住她。
“妈!妈你怎么样?药带了吗?”
宋淑慧半靠在儿子怀里,闭着眼,一副虚弱得快昏过去的样子,手指却颤巍巍地指向周静禾。
“是她……都是因为她……沐辰,妈要是今天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她害的……”
这一下,周围的目光更加直白了,仿佛已经坐实周静禾是个逼死婆婆的恶毒女人。
沈沐辰扶着他妈,抬头看向周静禾,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恼火,还有清晰的迁怒。
“周静禾,你看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这下你满意了?”
周静禾看着这一幕,看着宋淑慧紧闭的眼皮下那微微转动的眼珠。
一种荒诞的、冰冷的、想笑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甚至真的,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宋阿姨。”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戏还没演够吗?”
宋淑慧的“虚弱”表演明显顿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我看了整整三年,真的看腻了。”
周静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们面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宋淑慧的脚。
“第一年,我想考在职研究生,您说我不务正业,在家‘晕倒’了一次,沈沐辰逼我放弃了报名。”
“第二年,社里有去外省交流学习半年的名额,您说没人照顾您儿子,又‘心脏病发’,我不得不把机会让给别人。”
“这是第三次。”
“用离婚逼我生孩子没成,现在又想用晕倒来逼我回头?还是想让您儿子觉得愧疚,一辈子记恨我?”
“宋阿姨,您除了拿自己身体当武器,还会点别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周围安静了不少,那些看热闹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宋淑慧的脸红了又白,靠在儿子怀里的身体也不那么软了。
她猛地睁开眼,指着周静禾,手指抖得厉害。
“你胡扯!谁演戏了!我这是被你气的!沐辰,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离了婚就露出这副嘴脸!”
沈沐辰夹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他当然知道母亲有时候是夸张了些。
但以往,他都会选择站在母亲那边,或者和稀泥,让周静禾忍让。
那是“孝顺”,是“家庭和睦”。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周静禾当众撕了下来。
“周静禾,你少说两句!”他呵斥,语气严厉,却没什么底气。
“我凭什么少说?”
周静禾反问,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沈沐辰,我们刚离婚。准确说,拿到这个证,还不超过十分钟。”
“法律上,我跟你们沈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妈跑到这里来撒泼,污蔑我,我还要忍气吞声,少说两句?”
“凭什么?”
“就凭我以前眼瞎,嫁到你们家,当了三年受气包?”
她越说,心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就越是一股脑地往上冲。
声音也扬了起来。
“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
“从今往后,你妈是死是活,是晕倒还是犯病,都跟我周静禾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们沈家的门,我一步也不会再踏进去!”
“你们母子俩,爱怎么演就怎么演,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别再来烦我!”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声音干脆利落。
走向不远处那辆等着她的、熟悉的红色小车。
02
坐进副驾驶,闺蜜唐棠立刻递过来一杯还温着的豆浆。
“缓缓。”
周静禾接过,捧在手里,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将民政局和那对僵立的母子远远抛在后面。
唐棠瞥了一眼后视镜。
“真够可以的,离了婚还不忘来这么一出。”
周静禾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
那些熟悉的店铺,行道树,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色彩。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豆浆杯上,塑料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早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落在光洁的玻璃桌面上。
沈沐辰用筷子点了点碗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妈说得对,静禾,咱们该要个孩子了。”
“你马上就二十九了,再拖,对身体不好,恢复也慢。”
“我部门老陈的媳妇,三十二才生,折腾得够呛,家里现在天天鸡飞狗跳。”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她。
他盯着碗里那碗她清晨六点起来熬的南瓜小米粥,用勺子慢慢地搅着。
粥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是那一百四十平米房子里,唯一显得有点活气的声音。
婆婆宋淑慧就坐在他对面。
她夹了一筷子周静禾腌的糖醋萝卜条,咬得咔嚓作响。
“沐辰这话在理。”
“静禾啊,妈不是催你,女人这一辈子,求个什么?”
“不就是安稳稳的家庭,相夫教子,和和美美。”
“你工作嘛,是体面,出版社的编辑,说出去好听。”
“可女人终归要以家庭为重。”
“你们都结婚快四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外面闲话可多了。”
“我这当妈的,出门都觉得脸上无光。”
她又夹了一根萝卜条。
这次没急着吃,拿在手里,看向周静禾。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讲什么独立,讲什么事业。”
“可咱们是传统人家,沐辰是独子,沈家不能断了香火。”
“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周静禾放下筷子。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叮”。
“妈,沐辰,这事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我现在手上有两个重点丛书项目在跟,下个季度就要竞聘副主编。”
“孩子的事,能不能再缓个一年半载?”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厌恶的恳求味道。
她没有看婆婆,她看着沈沐辰。
这个她爱了六年,嫁了近四年的男人。
她希望他能说句话。
哪怕一句“静禾也有她的难处”,或者“妈,我们再想想”。
哪怕只是沉默。
但他没有。
他放下了勺子。
勺柄磕在碗沿,声音比她刚才那一声,重得多。
“没什么好想的。”
“周静禾,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这孩子,你愿意生,咱们就还是夫妻。”
“你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她曾经觉得深邃含情的眼睛,此刻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一片冷硬的冰。
“你要是不愿意,那这日子,也就没必要往下过了。”
厨房里,粥锅的咕嘟声,恰好在那一刻停了。
火候到了。
周静禾站起身,走到厨房,关掉了炉灶的开关。
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看着餐厅里的两个人。
她的丈夫,和她的婆婆。
他们都看着她,一个微微蹙着眉,一个眼里带着那种惯有的、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们一定以为,她又要开始掉眼泪,开始哀求,开始说“我再考虑考虑”。
她开了口,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好。”
沈沐辰眉头皱得更紧。
“好什么?”
“你不是要离婚吗?”
她说。
“那就离。”
空气瞬间凝固。
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死死裹住了每一个人。
宋淑慧手里的萝卜条掉进了粥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米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她张着嘴,好像没听懂。
沈沐辰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周静禾,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就离。”
她清晰地重复。
“这不是你第三次提离婚了吗?”
“第一次,因为我临时加班。第二次,因为我忙竞聘。这一次,因为我不肯立刻生孩子。”
“事不过三,沈沐辰。”
“我答应了。”
她走回餐桌边,但没有坐下。
她站着,需要微微垂下视线才能与他对视。
这个角度让她觉得,呼吸似乎顺畅了那么一点点。
“你的条件,我听明白了。”
“要马上生孩子,要辞职回家,要一切以你和你妈,以沈家为中心。”
“我做不到。”
“所以,如你所愿,离婚。”
沈沐辰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
“周静禾!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她说,甚至对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我很认真。”
“你不是一直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吗?我帮你下决心。”
“离了,你去找个愿意立刻生孩子,愿意辞职,愿意伺候你妈,事事以你为先的女人。”
“我呢,回去继续当我的工作机器,你的合租室友。”
“咱们两清。”
宋淑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尖着嗓子喊起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静禾,你怎么跟沐辰说话的!”
“离婚?你说离就离?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告诉你,离了婚,你一个二婚女人,看谁还要你!”
“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比我们沐辰更好的?”
“做梦去吧你!”
周静禾转向她,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宋阿姨。”
“我眼里有没有这个家,您不是最清楚吗?”
“至于有没有人要……”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我就算一个人过到老,也比关在你们这个笼子里,当个下蛋的工具强。”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沐辰。
他脸色铁青,一步跨到她面前,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周静禾!你再说一遍!你说谁是笼子!说谁是工具!”
“你说呢?”
周静禾仰着头,毫不退避地看进他眼睛里。
“放开。”
“我叫你放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尖利和决绝。
沈沐辰似乎被她眼里那种陌生的、冰冷的东西刺了一下,手下意识松开了。
白皙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
周静禾揉了揉手腕,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卧室走去。
“你干什么去!”
沈沐辰在背后吼道。
“拿证件。”
她头也不回。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今天周四,民政局上班。”
“现在就去,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03
背后没了声音。
她能想象他们此刻的表情。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慌乱。
他们早已习惯了那个温顺的、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就能哄好的周静禾。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她。
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
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
手也是。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撞得肋骨都隐隐作痛。
她深吸了几口气,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头发是早上随便扎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身上还穿着居家服,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是去年沈沐辰生日时,她逛街顺手给他买的,他却敷衍地塞回给她当礼物。
她一把扯掉发绳,让长发披散下来。
然后打开衣柜,掠过那些昂贵的、沈沐辰“买给她”的衣裙。
她把手伸向最里面的角落,拿出一套挂在那里的衣服。
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衬衫,烟灰色的九分西装裤。
是她用自己攒下的稿费买的,打折品,但质地舒适,剪裁利落。
穿上身,镜子里的女人一点点褪去了“沈太太”的柔和模糊,显露出“周静禾”本身的清晰轮廓。
笔挺,干练,眼神重新有了焦点。
她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只拿必需品,拿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件常穿的衣服,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几本正在审读的厚重书稿,床头那个绒毛已经有些塌陷的玩具小羊。
那是很久以前,沈沐辰还在用心追她的时候,在游戏厅花光了硬币才夹上来的。
箱子不大,二十八寸,很快就装满了。
四年婚姻,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
真是可笑。
也可悲。
她拖着箱子,打开卧室门。
沈沐辰和宋淑慧还站在餐厅,几乎维持着她进去时的姿势,像两尊被突然定格的滑稽雕像。
看到她真的拖着箱子出来,沈沐辰的脸色更加阴沉。
“你来真的?”
“不然呢?”
周静禾反问。
“跟你开玩笑?像前两次那样,哭一场,求你,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沐辰,狼来了的故事,小孩都懂。”
“第三次,没人会信了。”
她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换下拖鞋,穿上自己买的、穿着最舒服的平底乐福鞋。
“证件我带了,你的应该也在家里老地方。”
“走吧。”
宋淑慧这时才反应过来,冲过来想拦她。
“你不能走!话还没说清楚!离婚是多大件事,怎么能这么草率!”
“周静禾,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周静禾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宋阿姨,还要怎么清楚?”
“你儿子第三次用离婚逼我生孩子辞职,我答应了。”
“这就是最清楚的结果。”
“至于草率……”
她扯了扯嘴角。
“你们提离婚的时候,不也挺草率的吗?”
“怎么,只准你们拿离婚当紧箍咒念,不准别人当真?”
宋淑慧被她噎住,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儿子。
“沐辰!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什么态度!这还没出家门呢,就敢这么跟我顶嘴!这要是真离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沈沐辰死死盯着周静禾。
那眼神很复杂,翻涌着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或许是错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慌乱。
“周静禾,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是不是非要走到这一步?”
“沈沐辰。”
周静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是你先不要这个家的。”
“三次。”
“我只是,成全你。”
说完,她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我在楼下等你。”
“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你没下来,我就自己去。”
“分居满两年,一样能离。”
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那个她曾付出无数心力经营、如今却冰冷彻骨的空间。
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光滑的内壁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电梯下行。
轻微的失重感让心脏微微悬空。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
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像一根绷得太久、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终于“啪”一声断了。
声音或许难听。
但,总算断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比楼上更加明亮晃眼。
她眯了眯眼,把箱子放在花坛边缘,拿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母亲,许慧兰。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静禾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上班不忙吗?”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妈,我跟你说件事。”
她的声音很稳。
“什么事?是不是又跟沐辰闹别扭了?哎呀,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脾气别那么倔,多让着他点,男人在外面要面子……”
“妈。”
周静禾打断她。
“我要和沈沐辰离婚。”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里的嘈杂人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秒钟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
“你说什么?!离婚?!静禾你疯了!好端端的离什么婚!”
“是不是因为他妈又逼你生孩子了?是不是?”
“静禾,你听妈说,别冲动!女人一离婚就掉价了!你让妈去跟你婆婆说说,妈去跟她说……”
“妈。”
周静禾再次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是冲动。他第三次提离婚了。”
“这次我答应了。”
“十分钟后,我们去办手续。”
“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别劝我,没用。”
母亲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静禾!静禾你别犯傻!离婚哪是那么简单的!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我!”
“不用过来。”
周静禾说。
“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事,我已经定了。”
她没等母亲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唐棠。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喂,我的大编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唐棠轻快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
“糖糖,我要离婚了。”
周静禾直接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唐棠的声音变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位置。”
“我马上到。”
“需要我带点什么?防狼喷雾还是棒球棍?”
周静禾几乎要笑出来,眼眶却猛地一酸。
“不用。来民政局接我就行。”
“行,地址发我,十五分钟内到。”
“对了,”唐棠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股狠劲,“姓沈的要是敢碰你一下,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他没动手。”
周静禾说。
“而且,我也不怕了。”
挂掉唐棠的电话,心里那块沉重坚硬的冰,好像被这通电话凿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抬起头,看向单元门。
沈沐辰还没下来。
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
阳光照在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
沈沐辰就是在这个小花坛边,拿着戒指,对她说:“静禾,给我一个家,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她把这个“家”,连同他那句轻飘飘的“一辈子”,一起还给他了。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沈沐辰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脸色比在屋里时更加难看。
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不像去离婚,倒像要去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商业谈判。
他看也没看周静禾,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SUV,按下车钥匙。
“上车。”
声音硬邦邦的,裹着压抑的怒气。
周静禾没动。
“我朋友等会儿来,她送我去。”
沈沐辰拉车门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周静禾,你什么意思?”
“让外人来看热闹?”
“我们是去离婚,不是去逛超市,不需要观众。”
周静禾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朋友。”
“至于热闹……”
她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热闹,不是你们先开始的吗?”
沈沐辰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行,随你便。”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
发动机低吼了一声,启动了。
但他没立刻开走,只是停在原地,深色的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低压气场,几乎要凝固周围的空气。
唐棠来得很快。
她那辆橙色的小车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周静禾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她画着精致眼妆、此刻却眉头紧锁的脸。
“上车!”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辆沉默的SUV,又落在周静禾脚边的行李箱上,眼神更冷了几分。
周静禾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
唐棠一脚油门,车子敏捷地汇入车道。
开出小区大门,她才放缓速度,侧头快速看了周静禾一眼。
“真想好了?不后悔?”
“嗯。”
周静禾看着窗外匀速倒退的街景,点了点头。
“第三次了,糖糖。”
“事不过三。”
唐棠沉默了一下,手指用力敲了敲方向盘。
“王八蛋。”
“一家子都是王八蛋。”
“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妈一看就不是善茬,沈沐辰又是个没断奶的,你偏不信,说什么爱情能磨合。”
“现在呢?”
“爱情磨没了,你也被磨掉一层皮。”
她语气很冲,但周静禾知道,她是心疼,是愤怒。
周静禾没接话。
后悔吗?
也许有一点。
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唐棠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证件都带齐了?协议呢?财产怎么分的?房子车子存款,他可别想占便宜!”
“没协议。”
周静禾说。
“什么?!”
唐棠声音猛地拔高,差点追尾前车,赶紧踩了脚刹车。
“没协议你去离什么婚?你给他当四年免费保姆,就这么净身出户?周静禾你脑子被门挤了?!”
周静禾被晃得往前倾了一下,稳住身体。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房子是他婚前全款买的,跟我无关。”
“车子是婚后买的,但一直是他开,登记在他名下。”
“存款……我们各自管各自的,我的工资自己拿着,他赚多少,有多少钱,我不清楚。”
唐棠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周静禾,你这婚结的……图什么呀?”
图什么?
周静禾望着窗外,阳光有些刺眼。
当初图他对自己好,图他眼里那份专注,图他承诺的那个安稳未来。
现在回头看,天真得可笑。
“图个教训吧。”
她低声说。
唐棠又是一脚刹车,这次干脆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周静禾,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静禾,你听我说。”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就算房子车子没你份,这四年,你们是夫妻共同财产制!”
“他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利分一半!”
“还有,你这四年的家务付出,你的牺牲,这些都可以折算成经济补偿!”
“你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周静禾看着唐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暖了一下,又涩得厉害。
唐棠是学法的,虽然没做律师,但懂行。
她是在替自己着急,替自己争取。
“糖糖,我知道。”
周静禾握住她的手,唐棠的手心有点凉。
“但这些,需要证据,需要扯皮,需要打官司,耗时间,耗精力。”
“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了。”
“我只想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多待一秒,我都觉得喘不过气。”
唐棠看着她,眼神里有痛惜,有不甘,最后都化成了深深的无奈。
“你呀……就是太要强,也太傻了。”
“白白便宜那对母子!”
她愤愤地捶了一下方向盘,重新发动车子。
“不过先说好,要是他们今天敢在民政局刁难你,或者事后找你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找我律所的师兄,他专打离婚官司,非让沈沐辰脱层皮不可!”
周静禾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那点因为决绝而产生的空茫和虚浮,被唐棠这几句狠话,稍稍填实了一些。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民政局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SUV,一直不近不远地跟着。
像一道沉默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风声。
唐棠伸手想打开音乐,流淌出来的却是悲伤的分手情歌,她赶紧关掉,低声骂了句。
“什么破歌单。”
沉默再次蔓延。
周静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
这座城市,她和沈沐辰一起生活了四年。
许多地方,都藏着共同的记忆。
那家咖啡馆,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紧张得碰洒了柠檬水。
那个电影院,他们看了第一场电影,喜剧片,她笑得靠在他肩上。
那个河滨公园,他们周末常去散步,他牵着她的手,说以后要买临河的房子,生两个小孩,养一只大狗。
回忆像无声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口鼻。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又回来了。
她猛地按下自己这边的车窗。
凉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散了眼前有些模糊的视线。
“别想了。”
唐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了然。
“想那些没用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你得往前看。”
“离了婚,你就自由了,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伺候谁一家子。”
“多想想以后,想想你马上要竞聘的副主编,想想你手上那些有意思的书稿。”
“周静禾,你忘了你大学时候什么样了?”
“辩论赛最佳辩手,话剧社台柱子,雷厉风行,多少学弟学妹把你当榜样。”
“你看看你现在,被一段破婚姻,一个渣男,磋磨成什么样了?”
“你得把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找回来。”
唐棠的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
是啊。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眼里只剩下沈沐辰和他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大概是从第一次他说离婚,她哭着求他开始。
从第一次,她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在宋淑慧面前忍气吞声开始。
从第一次,她放弃更好的职业机会,只因为他说“女人不用那么拼”开始。
她一点一点,把自己弄丢了。
现在,是时候,一片一片,把自己捡回来。
哪怕捡回来的,是沾满灰尘、甚至有了裂痕的碎片。
那也是她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
连着好几条语音消息。
周静禾没有点开,直接长按,选择了转文字。
“静禾!你别做傻事!妈求你了!离婚不是闹着玩的!”
“沐辰那孩子就是一时糊涂,你给他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你现在回来,妈去跟你婆婆好好说,咱们两家坐下来商量,行不行?”
“静禾,你接电话啊!你别吓妈!”
“女人离了婚,这辈子就完了!你让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最后一条,带着明显的哭腔。
周静禾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手指微微发凉。
完了吗?
或许吧。
在很多人眼里,离了婚的女人,就是失败的,残缺的,掉价的。
包括她自己的母亲。
可如果不离呢?
继续在那个冰冷的、充满算计和要求的“家”里,熬着,熬到哪一天?
熬到她最终妥协,生孩子,辞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围着灶台孩子转的模糊影子?
还是熬到沈沐辰第四次、第五次,用离婚来要挟她做别的事?
哪一种,更算是“完了”?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
“你妈?”
唐棠瞥了一眼,问。
“嗯。”
“劝你回头是岸?”
“差不多。”
唐棠嗤笑一声。
“老一辈都这样,觉得离婚是天塌了,比死了还可怕。”
“也不想想,有些婚姻,跟活埋没什么两样。”
“别理她,过段时间她自己就好了。你妈就你一个女儿,还能真不认你?”
话虽如此,周静禾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旁边车道,缓缓并排停下的,正是沈沐辰那辆SUV。
深色的车窗膜,依然看不见里面。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或许,他也在想,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大概觉得,她只是在闹脾气,在耍性子,像前两次一样,吓唬他,等他来哄,来给台阶下。
他大概觉得,只要他冷着脸,施加压力,她就会像以前一样,软下来,求他。
所以他跟来了。
用这种沉默的、压迫的方式。
绿灯亮了。
唐棠轻点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
后视镜里,SUV也立刻跟了上来。
距离民政局,越来越近。
04
唐棠找了个空位停好车。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手牵手、满脸甜蜜走进去的年轻人。
也有一前一后出来、脸色冷漠、甚至各自转身朝不同方向离去的中年男女。
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像个巨大的、无声的分水岭。
进去时可能还是一个世界,出来时,就已是天各一方。
周静禾解开安全带,手心里微微有些潮湿。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唐棠不放心地问。
“不用。”
周静禾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我自己可以。”
该面对的,总得自己面对。
她刚下车,那辆SUV就停在了旁边不远处的车位。
沈沐辰下车,用力关上车门,走到她面前。
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周静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现在跟我回去,跟我妈好好道个歉,保证以后安心过日子,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计划。”
“我可以当今天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翻涌着烦躁、隐隐的怒意,还有一丝……或许是错觉,一丝极淡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如果是以前,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她大概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计划?”
周静禾抬起头,看进他眼睛里。
“怎么计划?”
“是计划明年生,还是后年生?”
“还是计划,等我当上副主编再说?”
沈沐辰眉头拧紧。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我是为这个家着想!”
“家?”
周静禾轻声重复这个字,然后,极淡地笑了。
“沈沐辰,你还没明白吗?”
“从你第三次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散了。”
“不是我不要,是你要不起。”
“是你自己,亲手把它打碎的。”
“道歉?保证?”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吗?”
沈沐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那丝微弱的波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怒意。
“好,周静禾,你厉害。”
“你别后悔。”
“我沈沐辰离了你,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而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我看以后还有谁要你!”
刻薄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飞过来。
但周静禾没觉得疼。
大概是因为,心早就麻木了。
也可能是,这样的话,从他和宋淑慧嘴里,她已经听得太多,多到产生了抗性。
“那就祝你早日找到。”
她平静地说,甚至对他点了点头。
“至于我以后如何……”
“不劳你费心。”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
一步一步。
走向那扇门。
走向她自己选择的、未知的将来。
沈沐辰在身后僵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脚步很重,带着一股压抑未发的火气。
他们没有再交谈,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前一后走进宽敞却略显压抑的大厅。
离婚登记处和结婚登记处在同一层,只是不同的区域。
一边是暖色调的装潢,贴着喜字和爱心,洋溢着粉红色的泡泡和欢声笑语。
另一边,则是冷色调的蓝灰色指示牌,简洁,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肃然。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各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等待区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几对。
有一对中年夫妻,各自占据长椅的一端,埋头刷着手机,中间的空隙足够再坐两个人。
有一对看起来更年轻些的,女的眼圈红肿,还在低声抽泣,男的表情不耐地看着天花板。
还有一对,从进来嘴就没停过,互相低声指责抱怨,声音时高时低,引得工作人员不时投来提醒的目光。
人生百态,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等待区。
周静禾和沈沐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中间依然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款她曾经觉得很安心、如今只觉刺鼻的男士香水味道。
工作人员叫了一个号。
不是他们。
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先生拄着拐杖,老太太拎着一个旧布包,两人互相搀扶着,慢吞吞地走向办事窗口。
他们的背影佝偻,步伐缓慢,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平静,甚至是释然。
周静禾忽然想,他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三十年?四十年?
是什么,让他们在人生的暮年,还选择来到这里,为一段如此漫长的关系画上句号?
是积年累月的失望?
是无法消弭的委屈?
还是像他们一样,一方无止境的逼迫,另一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和爱意?
她不知道。
但那种近乎安详的平静,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沈沐辰显然也看到了。
他极轻地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看到没,这就是下场。”
“在一起几十年,最后还不是走到这里,成了陌路,甚至仇人。”
“周静禾,我们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
“是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周静禾转过头,看向他。
“沈沐辰,到现在,你还觉得全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
他反问,语气理直气得让她想发笑。
“我跟你好言好语商量,妈苦口婆心劝你,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的将来考虑。”
“是你油盐不进,非要跟你那点事业死磕。”
“是你一次次忽视我的感受,忽视家庭的责任。”
“现在,你还要用离婚来要挟我,来达成你不生孩子、不回家的目的。”
“周静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这么不可理喻了?”
自私。
不可理喻。
原来在他眼里,想保留自己的工作,想拥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就是自私,就是不可理喻。
而他们母子联手逼迫她放弃一切,回归家庭,就是为她好,为家好。
多么完美的逻辑。
多么可笑的道理。
周静禾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她沉溺、如今却只让她感到冰冷的眼睛。
忽然觉得,好累。
争论,辩解,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永远活在自己那套逻辑里,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也永远无法让一个骨子里自私的人,理解什么叫互相尊重,什么叫平等相待。
“随你怎么想吧。”
周静禾转回头,不再看他,声音里是彻底的疲惫和淡漠。
“反正,很快就没关系了。”
沈沐辰似乎被她这句轻飘飘的“没关系”刺痛了。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工作人员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请A037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冰冷而标准的电子音,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响起。
像一声宣判。
周静禾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沈沐辰也站了起来,脸色紧绷,下颌线因为咬牙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前一后,走向那个标着“三号”的蓝色窗口。
走向这段关系的终点。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办事员。
戴着细框眼镜,表情平淡,透着一股见惯了聚散离合的职业性麻木。
“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她头也没抬,声音公式化。
周静禾从包里拿出证件,递了过去。
沈沐辰也把他的那一份,放在了台面上。
办事员拿起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封面上“结婚证”三个烫金楷体字,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
她翻开,看了看贴着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静禾和沈沐辰,头挨得很近,周静禾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沈沐辰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
那是四年前,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
周静禾穿着特意挑选的白色蕾丝衬衫,沈沐辰穿着笔挺的浅灰色西装。
摄影师指挥着:“新娘再往新郎这边靠一点,对,笑一笑,很好,新郎看镜头,保持,好!”
咔嚓一声。
定格了那一刻所有的甜蜜与憧憬。
办事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为什么离婚?”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周静禾和沈沐辰同时沉默了一下。
“性格不合。”
周静禾抢先开口,给出了最标准、也最敷衍的官方答案。
沈沐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反驳。
办事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人。
“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周静禾说。
“嗯。”
沈沐辰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有子女吗?”
“没有。”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等问题,双方协商一致了吗?”
“协商一致了,没有争议。”
周静禾回答得很快。
沈沐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紧了嘴,点了点头。
办事员不再多问,继续低头操作。
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嘎吱声响,开始吐出一式三份的表格。
第一份,是《离婚登记申请书》。
她将表格和两支黑色签字笔一起推过来。
“仔细看看内容,确认无误后在申请人签名处签字。”
周静禾拿起笔,目光扫过那些格式化的条款。
无非是声明双方自愿离婚,对子女抚养、财产及债务处理等事项已达成一致协议。
冰冷,陌生,与她这四年的真实生活毫无关联。
她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犹豫,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虚幻的抽离感。
就这么简单吗?
在这张纸上签下名字,四年的婚姻,无数个日夜的期盼、欢笑、争吵、眼泪,就被这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一笔勾销了?
法律上的纽带,就此斩断。
从此以后,他是沈沐辰,她是周静禾。
再无瓜葛。
“怎么?下不了笔了?”
沈沐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讥诮。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静禾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他。
笔尖落下,在“申请人签名”栏后面,流畅地写下“周静禾”三个字。
工整,清晰,用力均匀。
然后,她把笔放下,将表格轻轻推回窗口中央。
沈沐辰盯着她签好的名字,看了几秒钟。
眼神晦暗不明,像在辨认什么陌生的笔迹。
他也拿起了笔。
他的字一向写得不错,洒脱有力。
但此刻,“沈沐辰”那三个字,落笔有些迟滞,最后一笔的收尾,甚至带出了一点不该有的顿挫。
他签完,把笔往台面上一丢。
塑料笔身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办事员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收回表格,快速核对了一遍,然后打印机再次开始工作。
这次,打印出来的是离婚证的内页。
她拿起两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将打印好的内页仔细贴上,又拿起一枚刻着国徽和机构名称的钢印,蘸了印泥。
啪。
一声轻响,落在周静禾的离婚证上。
啪。
又一声,落在沈沐辰的那一本上。
鲜红、清晰、带着绝对权威的印鉴。
“好了。”
办事员将两本离婚证,连同他们各自的证件,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准予你们离婚。”
“离婚证自领取之日起生效,双方婚姻关系解除。”
“恭喜。”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礼貌。
恭喜。
恭喜离婚。
多么荒诞,又多么现实。
周静禾伸出手,拿过属于她的那本。
暗红色的封皮,握在手里,有些沉,有些凉。
她翻开。
里面贴着他们另一张合影,是结婚证上那张的缩小版,笑容依旧。
下面打印着姓名、性别、国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
还有最关键的那一行字:“经审查,双方自愿离婚,已准予登记。”
日期,就是今天。
那个鲜红的印章,严丝合缝地盖在日期上,像一个终结的句号,也像一个全新的起点。
她合上本子,仔细地把它放进背包内层的拉链口袋里。
像是要把这四年,也一并妥善地封存起来。
沈沐辰也拿走了他的那本。
他没翻开看,直接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动作有些快,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烦躁。
“走吧。”
他说,声音干涩沙哑。
他们转身,离开办事窗口。
身后,办事员已经开始叫下一个号码。
流程结束了。
比想象中快得多,也平淡得多。
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没有戏剧性的挽留或争吵。
只有例行公事的询问,签字,盖章。
然后,一切就尘埃落定。
走出那个用矮隔断围起来的办事区域,回到相对宽敞的等候大厅。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光束里飞舞的微尘。
那些等待的人们,还在等待着。
那对吵架的夫妻,似乎暂时休战了,各自坐在角落里,脸上是相似的疲惫和麻木。
那对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已经离开,还是去了其他窗口。
世界照常运转,不会为任何人的悲欢离合停顿哪怕一秒。
他们前一后,朝出口走去。
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柔软而不真实的地毯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来时路上的沉默,又截然不同了。
来时,那沉默里充满了压抑的怒气,不甘,还有一丝或许连沈沐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侥幸——侥幸地以为她还会像从前一样退缩。
现在,这沉默是空的。
是法律关系被正式文件斩断后,留下的、巨大的、无声的空洞。
是“前夫”与“前妻”之间,无话可说、也无需再说的、彻底的陌生与疏离。
走到出口,感应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更盛大的阳光和微带凉意的春风,一起涌了进来。
周静禾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她抬步,准备走下门前那几级台阶时。
身后,那场由宋淑慧主演的闹剧,准时开场。
闹剧终于散场,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失去兴趣,各自离去。
宋淑慧被沈沐辰半搀半扶地带到一旁的花坛边坐下,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着,只是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股虚张声势后的疲态。
沈沐辰背对着周静禾的方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周静禾没有再停留一秒。
她转身,朝着唐棠那辆醒目的橙色小车走去。
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伸手轻轻拨开。
就在她的手指触到冰凉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沈沐辰的声音再次传来。
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裹挟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穿过四月微醺的空气,清晰地飘进她耳中。
“周静禾……”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