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见到晓光,我们都已而立。9年之前,我20岁,上大二。我的老乡晓光21岁,在另一所大学电子工程系读大三。高中时我就暗恋他。
来自同一个小县城的老乡常常聚会。我喜欢晓光的事渐渐众人皆知,大家都怂恿我追他,写情书、织围巾,费尽周折,总算把他追到手。谈了半年,老乡们又怂恿我们租房同居,于是和晓光在学校附近租了间8平米的房子。我天天给他烧可口的家乡菜,晓光快毕业时我做几份家教,给他挣去各大城市参加招聘会的路费。但后来,他回了家乡,因为初恋女友以死相逼要他回去,他哭着跟我说对不起,说离开我,他会遭千刀万剐。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后来彼此未通半点音讯,我恨他,谁都不能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毕业后我留在南京,找了份不太如意却难以舍弃的工作,经人介绍和北京的阿塞恋爱,分居两地。阿塞于我,是奔着婚姻来的,预备和我携手一生。恋情缓慢进展了4年后,我开始准备着去北京和阿塞结婚。
北京有朋友帮我引荐了一份工作,再过两个月我就过去。就在这时,接到晓光的电话,他开口就问:“小匡,你在哪里?”我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很想流泪。迅速想起他的破牛仔裤,他的黑框眼镜,他急促的带着烟草味的吻。时间过去了9年,我猛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恨他了,相反,还很想马上见到他。
相约在南京某座人潮汹涌的立交桥上见面,一路上晓光不断给我短信:“到哪里了?”“多久可以见到你?”我穿着新裙子、新高跟鞋,披散着一头栗色长发。等见了面,心却往下沉,晓光已不是我想象中的男子,他胖了、黑了,甚至已经开始秃顶。我在心里哑然,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吗?但晓光看我的眼神,似乎还是当年时分。
他向我诉说,这几年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不如意。他当初放弃南京、放弃我,与初恋女友一起照了结婚照、买了钻戒,最后对方却嫁给了县长的侄子。是时光真的狠狠地磨光了他的棱角,还是我的心已经慢慢盛下了另外的男人?面前的晓光让我恍若隔世,我意识到我没什么话跟他说。当然,我并没有提到北京的阿塞。
晓光想留在南京,他需要我的帮助。多年来生活在小县城的他,现在要面对早已与他格格不入的城市。我带他去租房子,替他布置洒扫;我让他在我的家里上网、发简历、找工作;我陪他重走校园,拜访他曾经的同学……我的空闲时间,一点点被他占据。其实我很纠结很不愿意,但每每看到无助的他,又无法抗拒。
这个30岁的男人,越来越像个孩子,处处依赖着我。我们住得很近,常常,晓光会在我下班的路口等我,为我做可口的饭菜,欣喜地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完,仿如一对幸福情侣。
但我的爱情在北京。因为晓光的突然再现,我越来越觉得阿塞好:他的宽厚,他的侃侃而谈,他软乎乎的大肚子,他凛冽而又温柔的床上功夫……就像我从不曾跟晓光提过阿塞一样,我也没有跟阿塞提起晓光,我常常趁晓光在我的书房上网时,跑到卧室给阿塞打电话,我们幸福又有条不紊地规划去北京的日期,以及我们的婚姻和未来。

二
我的生日到了。30岁,是个令人讨厌的年龄,我不准备过。阿塞照例忙得不可开交,不会来南京陪我。下班出电梯时碰见抱了一束百合的晓光,他穿着破牛仔裤、白衬衫,剪了小平头,这情景恍若他的21岁我的20岁。
晓光请我去9年前我们去过的一家炒饭店吃饭,他点了我最爱吃的菠萝肉饭和洋葱汤。我们喝了点小酒,晓光还说了些肉麻的话,比如说他一直愧对我,他现在还爱我。我说出了实话:我爱的男人在北京。
是酒精的强烈作用吧?我和晓光说着说着,竟然说到我和阿塞隔得那么远,我一个人孤独得要命,晚上睡觉时,我特别想枕着男人的胳膊睡。
回家路上晓光牵着我的手,走到阴暗处,他像个流氓似的把我拉过去亲我。我竟然无法拒绝,我们中间虽然有9年时光的阻隔,但是气味和方式依然还很熟悉。或许因为熟悉,或者因为太寂寞,所以我懒得拒绝。
“我一个人,都快撑不住了!”晓光把我扔到他那小小的硬板床上时,我听见自己这样说。我还说:“我都半年没见过阿塞了,他的本事可大了。”晓光不在乎,在这个城市,他比我更寂寞难耐。
已经是深夜两点,我起身要回自己的住处,晓光不让。拗不过就说要送我,我也不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轻贱,和晓光在一起,吃饭、逛街、接吻,然后一路跟到他逼仄的床上,不是因为爱,而仅仅是因为寂寞。
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车里给阿塞打电话,他睡得昏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我,我在电话里突然嚎啕大哭,说很想很想他,很想被他搂在臂弯里睡。他笑着安慰我,马上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他会天天搂着我睡。
下了出租车,刚迈步,后面有人追上来,是晓光!他说我刚走他就想我了,说要把我留在南京,然后跟我结婚。我堵住他的嘴:“什么都可以,除了结婚。”晓光哀怨地看着我,我说:“寂寞的时候来找我吧,但别再说要娶我。”那之后连续10天,每天晚上10点钟,晓光准时来敲我的门,说是送自己的胳膊来我这里让我枕着入睡。我们不提婚姻,甚至什么都不说。也许我们该说的话,早在多年前相爱时就说完了。
10天之后,晓光不再来了。我似乎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所以也不问。我重新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看书吃饭睡觉,每天晚上和阿塞打一会儿电话。而晓光,就像他多年前离开我一样,又倏地一下没了任何消息。有时有人敲门,我会奔过去,故做平静地问:“晓光?”但从来都不是他。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这个月,向来顺遂的我工作上出了点差错,扣了工资挨了批;阿塞连续一周没有打来电话;朋友替我引荐的工作也突然泡汤。我和阿塞出了问题,我坚定地猜想他有了另外的女人,也许是彼此相爱,也许是逢场作戏,再或者,是多年前的旧欢。这样也好,我就不会觉得太歉疚。
三
我有点想晓光了,不是思念的想,仅仅是因为心里有诸多对阿塞的疑问,想找个熟人来帮我分析。可我找不到他。他搬了家,手机也总是关机。我感到空前的寂寞,整夜整夜失眠。
阿塞终于给我电话。说他大病一场,没有一点力气。更重要的是,即使我知道了也不能去北京陪他。我没有询问他的病,而是几乎咆哮:“你不爱我了就直说!不要长久消失不见不管我死活!”他大笑着打断我:“快来北京吧,我一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阿塞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段时间,的确有漂亮小丫头撵着他,嘘寒问暖。他说我又不在身边,一个人独处难免缺乏抵抗力。“但是,”阿塞话锋一转:“我发誓没有背叛你。我铁定要跟你结婚。”
我去火车站买了票,准备去北京看愈后的阿塞。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的归宿。在排队买票的队伍里,看见了晓光。几个月不见,他变了许多,年轻了、时尚了,这个城市让他脱胎换骨。我想逃开,不让他看见。就这样擦肩而过,再次相忘于江湖,不也是很好的结局吗?
晓光发现了我,欣喜地跑过来,让我猜他去哪里。
“北京。”我瞎说。但他居然真的要去北京,还说:“你也去北京吧?我帮你买票。”我突然改了主意,说我去上海。我的心情很复杂,既不肯告诉晓光我快要跟阿塞结婚了,又不想和他一路同行。
北京的早晨真冷,我穿着薄薄的衬衫,光着脚踩着高跟鞋。车缓慢地停下来,我拖着箱子站在走道,看窗外的阿塞追着列车奔跑。有人与我擦肩而过,我的肩上多了一件风衣。有熟悉的烟草味道,我的泪差点掉下来。等回头,一张张陌生的脸,我已找不到晓光了。
在心里跟他说:我们,不要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