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通天弓，射落了天空中9个暴虐的太阳。
大地重获生机，万民欢庆，称我为救世的英雄。
庆功的篝火映红每张笑脸时，清冷的月光里走出了脸色苍白的嫦娥。
她看着我手中余温尚存的弓，一字一句地说：
“你射杀的，是我那9个不成器的哥哥。”
我握弓的手指骤然僵硬。
01
庆祝的火焰在部落中央熊熊燃烧，照亮了每一张劫后余生的脸庞。
人们围着篝火跳舞、歌唱，将珍藏的最后一点粟米酒献给他们的英雄。
后羿安静地坐在人群中心，手臂上新缠的麻布渗出淡淡的血迹，那是震天弓留下的最后灼痕。
震天弓此刻就靠在他腿边，曾经流转着金色雷纹的弓身上，此刻只剩下几道黯淡的凹痕，像烧尽的木炭。
没有人注意到英雄的沉默，直到月光忽然变得异常清冷，仿佛一层寒霜无声地覆上了热闹的庆典。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月华最盛处踉跄走出，发丝凌乱，衣裙沾着昆仑山特有的清冷雾气。
嫦娥径直走到后羿面前，篝火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她看着后羿，又仿佛透过他看着更遥远的地方，声音嘶哑得不像那位清冷的仙子：“你射掉的，不是什么祸害人间的孽障。”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是我九个不成器的哥哥。”
后羿握着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粗糙的陶土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问“真的吗”，因为第九支箭离弦的瞬间，他确实听到了某种类似人类濒死的、悠长而凄厉的尖啸，那声音曾让他彻骨发寒。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虑，所有射日途中那些无法解释的异样感，在这一刻全部汇聚成冰冷的真相，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上。
嫦娥似乎用尽了力气才说完那句话，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们只是贪玩……只是被宠坏了……父亲管不住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碎在掠过荒野的风里，“你怎么能……真的全都……”
后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篝火那边传来醉醺醺的欢呼，一个年轻人正模仿着后羿拉弓的英姿，引来阵阵哄笑。
那笑声飘过来，落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嫦娥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跌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低低地逸散在夜色里。
她不再是昆仑山上那位指引道路、不染尘埃的仙子，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兄长、悲痛欲绝的妹妹。
后羿依旧沉默地坐着，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嫦娥蜷缩的身影旁。
救世的英雄与控诉的仙子，就这样被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线的一边是万民欢庆的生机，另一边是血亲陨落的冰冷真相。
02
灾难最初降临的那个春天，后羿记得格外清楚。
田里的禾苗刚开始抽穗，天空中的第一个太阳就忽然变得异常炽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蓝天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整十个太阳接连出现在苍穹，仿佛十个暴君，肆无忌惮地倾泻着毁灭性的光和热。
作为部落里最出色的猎人，后羿最初尝试用他的硬木弓和骨箭，向天空射出警告。
箭矢飞不到那么高，就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为灰烬飘落。
他眼睁睁看着邻居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羿叔叔”的小男孩，在干涸的河床边伸出小手，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水”，便再也不动了。
孩子的母亲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抱着逐渐冰冷的小身体，呆呆地望着天空。
部落召开了最后一次族会，能喘气的人都来了，挤在唯一还算阴凉的山洞里。
老巫祝脸上涂着厚厚的赭石粉，也掩盖不住面如死灰的绝望。
他颤抖着拿出最古老的龟甲，上面的裂纹组成令人心悸的图案。
“古老的预言说……‘九日陨，一阳生’。”巫祝的声音沙哑，“但后面还有一句……‘射日者，天地不容’。”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洞外热风吹过裂缝的呜呜声，像哀鸣。
所有族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后羿身上。
那目光里有哀求，有期盼，也有深深的恐惧——既恐惧十日不落，也恐惧那“天地不容”的预言。
后羿的目光扫过族人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扫过角落里奄奄一息的老人，扫过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没力气的婴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山洞中央，朝着族中最年长的几位长者，单膝跪了下来。
“把使命交给我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若天命真要亡我族，那我便先去逆了这天。”
他的妻子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走过来，为他整理已经破旧不堪的行囊，在里面多塞了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麸饼，和一个装满了浑浊井水的皮囊。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很轻，却很重。
03
前往昆仑的路，是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焦黑的树木，干涸的河床，倒在路旁、被晒得蜷缩起来的牲畜和人。
热浪扭曲着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路过他脚踝。
“年轻人……你要去哪儿……”
后羿蹲下身，想给她一点水，却发现皮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而且滚烫。
“去昆仑……找救大家的办法。”他哑声说。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枯槁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如果真能见到天上的神仙……替我们这些快死的人……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坠在后羿心里，伴随着他每一步艰难的跋涉。
当他终于看到昆仑山那绵延的、笼罩在淡淡仙雾中的轮廓时，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眩。
山门的守卫身形高大，披着某种光华流转的兽皮，手中石矛的矛尖闪烁着寒光。
他们像两座石雕，挡住了去路。
“凡人不得擅闯昆仑圣地。”左侧守卫的声音如同擂鼓。
后羿讲述人间的惨状，讲述十个太阳的暴虐，讲述此行的目的。
右侧守卫听完，却只是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凭你一介凡胎肉体，也妄想射落天帝之子？速速离去，免得自取其祸。”
争执间，一个清冷如泉水流过玉石的声音从山上传来。
“让他上来。”
守卫立刻收矛，躬身退开。
后羿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缓步走下石阶。
她容颜绝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清冷的气息，仿佛月华凝聚而成。
只是她的眼神，在看向后羿时，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好奇，也不是纯粹的悲悯，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忧虑。
她自称嫦娥。
登山途中，嫦娥问了他许多人间的细节。
当后羿描述孩童如何渴死、河流如何变成龟裂的巨口时，他注意到嫦娥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指着山中那些在酷暑下依然欣欣向荣的奇花异草，轻声说：“昆仑的生机，源于天地间最精微的平衡。破坏这种平衡，无论是谁，都会遭到可怕的反噬。”
“什么样的反噬？”后羿追问。
嫦娥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中那十个刺目的光球，目光悠远而沉重，仿佛透过那炽热的光芒，看到了别的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那代价……或许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04
西王母的宫殿比后羿想象中更加巍峨，通体由温润的白玉砌成，流光溢彩。
宝座上的女神面容慈和，眼中却蕴含着洞察一切的智慧与威严。
她没有过多询问，只是静静听完后羿的陈述。
“十日齐出，确是逆天之行，祸及苍生。”西王母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震天弓与落日箭可借与你，但你须谨记：弓开无悔，箭出承因。每一箭，都将耗你本源，伤你根基。而那最后一缕生机，务必留存。”
后羿郑重叩首：“后羿明白。必留一日，照耀人间。”
取箭之前，西王母让他经历了一场“心境试炼”。
幻境之中，他看到了射落九日后的景象：大地并未立刻恢复生机，反而因失去过多热量而迅速陷入严寒，冰雪覆盖，万物凋零。
他又看到天穹震怒，金光缭绕的兵将自云端降临，威压如山。
幻境里的后羿感到恐惧、窒息，但当他看到冰封之下，仍有嫩芽在顽强挣扎，看到幸存的人们在废墟中互相搀扶、重建家园时，他紧握的双拳始终没有松开。
西王母轻轻颔首，挥手撤去幻境。
真正的震天弓与落日箭被呈上。
弓身触手温润，内里却仿佛蕴含着奔雷之力；箭矢银白，箭头寒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后羿拜谢准备离开时，嫦娥悄然追至殿外廊下，将一枚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的物件塞进他手里。
那物件形如弯月，散发着清辉。
“这是月魄。”嫦娥飞快地低语，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它无法助你射日，但……或许能在最炽烈的时候，护住你一点心脉。”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保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后羿当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回到人间，景象比离开时更令人绝望。
他找到最高的山丘，搭箭，开弓。
震天弓被拉开的瞬间，磅礴的力量如江河般涌入他体内，几乎要撑破经脉。
第一支落日箭离弦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化作银虹贯空。
被射中的太阳爆发出耀眼的火光，一声悠长、凄厉、绝非金石可发出的哀嚎响彻天地，随即坠向东海，激起滔天巨浪。
欢呼声从山丘下爆发，人们泪流满面，跪地叩拜。
后羿却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那一箭不仅抽空了他的力气，更有一股灼热、暴烈又充满怨愤的奇异能量逆冲回他体内，烧得他经脉刺痛。
他忽然明白了西王母所说的“耗损本源”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力气的消耗，更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与某种存在进行交换。
随着第二日、第三日……相继陨落，天气逐渐凉爽，生机开始回归。
但后羿的状况越来越糟。
震天弓的纹路每用一次就更亮一分，弓身也越发灼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落日箭离弦时的尖啸，越来越像某种禽鸟垂死的悲鸣。
他的手臂被弓身烫出焦痕，嘴角开始渗血，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放在文火上灼烤。
全靠怀中那枚月魄持续散发的冰凉气息，才勉强护住心脉，让他不至于倒下。
而山丘下的欢呼声里，开始夹杂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声称在梦中见到天火降罚，有人说风中听到了诅咒般的低语。
“他在弑神！”的流言悄悄蔓延，部分获救的人脸上，除了感激，也出现了畏惧与疏远，甚至有人偷偷对着剩余的太阳祭拜忏悔。
05
射落第八个太阳后，后羿几乎虚脱，倚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两个“太阳”，它们的光芒明显变得畏缩、闪烁不定，像受惊的巨鸟在徘徊。
恢复体力的过程变得极其漫长和痛苦，稀薄的灵气中混杂着狂暴的灼热余波，吸入体内如同刀割。
就在他艰难地调动最后的力量，准备抽出第九支落日箭时，那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哀切与急迫。
“后羿，住手！求求你……不要再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