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焦糊味。
张浩站在十年前离开的家门前,手中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颤。
锈蚀的信箱依旧歪斜地挂在墙上,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
只是门牌号下的名字已经从“张浩、李琳”变成了单独的“李琳”两个字,用的是简洁的黑色字体,像是某种宣示。
他犹豫了整整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的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圈,飘回十年前,又猛地拉回现实……
01
手心冒出的汗湿透了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求职广告单——上面招聘的是快递员,年龄要求“45岁以下”,月薪五千包吃住。
四十三岁的张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不合身的西裤是五年前买的,当时还稍微有点紧,现在却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需要用皮带多扎两个眼才能固定。
他的皮鞋鞋跟磨损严重,左脚外侧已经开裂,用胶水粘过两次,还是能看见裂缝。
额头上的汗珠沿着稀疏的发际线滚落,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十年前,他是意气风发的软件公司项目经理,年薪三十万,在这个二线城市算得上高收入。
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是婚后第六年买的,首付是两人共同的积蓄,贷款二十年。
还有一辆中档轿车,虽然不算豪车,但每次开回老家,父母脸上都有光。
十年后,他是被三次裁员、两次创业失败、身背十五万小额贷款的中年男子。
租住在城郊一栋老旧的六层公寓里,没有电梯,他住五楼,每月租金一千二。
房间只有三十平米,卫生间是公用的,厨房在走廊尽头,三家共用。
唯一值钱的家当是一部用了四年的手机,屏幕有裂痕,用透明胶贴着,电池半天就得充一次电。
“张浩,你真的要这样做吗?”他在心里问自己,手指微微发抖。
昨晚,他在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里,对着洗手池上方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练习了许久。
“琳琳,我错了。”
“琳琳,让我们重新开始。”
“琳琳,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显得苍白无力,像隔夜的馒头,又冷又硬。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三天前,房东来敲门,说下个月开始涨租,每月加两百。
同一天,他接到催款电话,小额贷款公司的人语气强硬,说再不还款就要走法律程序。
昨晚,他翻遍了所有银行卡和抽屉,总共凑出八百四十七元五角。
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最后一线希望,就是回到这里,回到十年前他轻易抛弃的生活。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有些刺耳。
他擦了擦嘴,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铃声比他记忆中的要清脆一些,可能是换了新的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胸腔。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门打开了。
李琳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简洁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布料看起来质感很好。
齐肩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深棕色发圈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柔和了脸部的线条。
她似乎刚下班回家,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张浩几乎认不出她了。
眼前的李琳化了淡妆,不是那种浓艳的妆,而是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的五官。
皮肤状态很好,没有十年前那种暗沉和疲惫感,反而透着健康的光泽。
眼神明亮而自信,看人时不再闪躲,而是平静地直视。
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紧致匀称。
针织衫的剪裁合身,勾勒出良好的身形。
深色长裤笔挺,配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简洁干练。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气场,与十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宽松衣服、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的妻子判若两人。
02
“张浩?”李琳微微皱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厌恶,就像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熟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让张浩心慌。
“琳琳,我...”张浩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能进去说吗?”
李琳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的目光在张浩身上扫过,从磨损的鞋尖到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再到他额头的汗水和眼中的乞求。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感慨,但绝不是留恋。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不过我只能给你十分钟,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需要提前准备。”
张浩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是挤进门去的,生怕她改变主意。
屋子里的陈设几乎全变了。
十年前,这里是暖色调的装修,米黄色的墙纸,棕色的布艺沙发,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他搂着李琳,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现在,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客厅里是一组线条简洁的浅色皮质沙发,搭配几个几何图案的抱枕。
电视墙做了整面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和几个行业奖杯,电视反而很小,像个配角。
餐厅和客厅是开放式设计,一张原木色的长餐桌,配着四把设计感的椅子。
餐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薄而精致,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副金丝边眼镜。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气,清新好闻。
整个空间明亮、整洁、有品位,像杂志上的家居设计图片。
张浩注意到,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他熟悉的物品。
他曾经收藏的那些汽车模型、乱扔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堆在角落的过期杂志,全都消失了。
就连窗帘都换了,现在是浅灰色的麻质窗帘,阳光透进来,变得柔和。
“坐吧。”李琳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则走到餐桌旁,靠在椅背上,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她没有为他倒水,没有问他吃过饭没有,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张浩局促不安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沙发比看起来要柔软,但他坐得笔直,背部僵硬。
“有什么事?”李琳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看起来不便宜。
“琳琳,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张浩试探性地问,目光不敢直视她。
“挺好。”李琳简短地回答,没有展开的意思,“如果你只是来问候的,那我已经收到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张浩心上。
“不,我是想说...”张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几处已经开裂,一舔就疼,“我想道歉。为我十年前做的蠢事。”
03
李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张浩不安。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摔东西,至少那样说明她还在乎。
可她没有,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太晚了,但是...”张浩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努力控制,但无济于事,“我后悔了,琳琳。我每天都在后悔。这十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他的眼眶红了,这不是假装,而是真实的情绪。
多少个夜晚,他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辗转反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他的睡眠。
“后悔什么?”李琳的声音依然平静,她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个动作刺痛了张浩——她如此从容,而他如此狼狈。
“后悔离开你。后悔说了那些混账话。后悔这十年走了那么多弯路。”张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哽咽,“我试过重新开始,但是...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我都想起你,想起我们曾经的家,想起你做的饭,想起你等我回家的那盏灯...”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抖动,但没发出声音。
李琳静静地看着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张浩,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都变了。”
“但我对你的感情没变!”张浩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琳琳,我知道你还没再婚,我也还是单身。这是命运给我们的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你,加倍对你好,我发誓!”
他的身体前倾,双手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李琳没有动,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思考,唯独没有感动。
“张浩,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再婚吗?”她问。
张浩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因为你在等我?我知道我伤你太深,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等到你原谅我的那天...”
李琳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很淡,转眼就消失了。
“不。”她的声音很坚定,“是因为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我才学会不再因为别人的评价而否定自己。又花了五年,我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婚姻,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了。”
张浩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你的‘感情’来得太晚了。”李琳走回餐桌前,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从容,“而且,你所谓的感情,真的是对我这个人的感情,还是对你失败人生的避难所?”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张浩的胃部。
他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因为内心深处,他知道李琳说得对。
如果今天他仍然是那个年薪几十万、有房有车的成功人士,他还会回到这里吗?
恐怕不会。
他会继续在他的世界里游走,寻找更年轻、更漂亮、更能带出去炫耀的伴侣。
他的悔恨,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窘迫下的退而求其次?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
04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在这间屋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时的家,充满了生活的痕迹——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毯子,茶几上没吃完的零食,电视柜旁堆放的光盘,墙角李琳养的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三十三岁的张浩刚刚升职加薪,从项目经理晋升为部门副总监。
公司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举办了庆功宴,所有同事都来了。
那天晚上,张浩穿着新买的西装,深蓝色,剪裁合体,衬得他意气风发。
他喝了不少酒,红的白的都有,脸颊泛红,说话声音比平时大。
他的女同事林薇——二十五岁,年轻、漂亮、时髦的策划专员,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小礼服裙,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时尚的波浪卷。
在KTV包厢里,她拿着麦克风,半开玩笑地对所有人说:“浩哥这么优秀,今天又高升,怎么家里的那位从来不带出来见见啊?是不是金屋藏娇,舍不得让我们看?”
其他同事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张总监,把嫂子叫出来呗!”
“让我们看看是什么样的贤内助,培养出我们张总监这样的精英!”
张浩尴尬地笑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想起出门前,李琳问他需不需要她一起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都是同事,你不认识,去了也尴尬。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说出口,但李琳懂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那我在家等你,少喝点酒。”
现在,在同事们的起哄声中,张浩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
他知道同事们的妻子或女友——林薇自不必说,还有财务部王经理的妻子,是大学老师,谈吐优雅;技术部刘总监的女友,是平面模特,身材高挑;就连刚入职的小陈,女朋友也是空姐,气质出众。
而他的妻子李琳,是一名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不会打扮,不爱社交,带出来确实...
“嫂子肯定是大美女,不然张总监怎么藏得这么严实!”林薇继续调侃,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
张浩干笑两声,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拿我开涮了。”
他一口喝干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胃里发热。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李琳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面前放着一碗醒酒汤,用保温碗装着,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穿着那套穿了三年多的家居服,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素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平淡无奇,甚至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皱纹和淡淡的黑眼圈。
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颈边,她随手拨到耳后。
“回来了?我热了汤,喝一点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李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意,但还是起身去厨房,“我再给你热一下,可能有点凉了。”
张浩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
宽松的家居服掩盖了身材,看不出曲线。
拖鞋是超市买的廉价款,鞋底已经磨薄了。
他突然想起林薇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连衣裙、脚上那双闪闪发亮的高跟鞋,还有她自信的笑容和飞扬的神采。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为什么别人的妻子都光鲜亮丽,而他的妻子就这样?
为什么他辛辛苦苦打拼,回到家却面对这样一张疲惫平庸的脸?
“以后别等我了,你先睡就行。”张浩的声音有些生硬,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李琳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碗有些烫,她用毛巾垫着,手指还是被烫得微红。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茶几上,推到张浩面前:“你喝了酒,我不放心。汤不烫了,正好喝。”
05
张浩没碰那碗汤,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虽然李琳多次说过讨厌烟味,希望他不要在客厅抽烟。
“我今天升职了,年薪涨到四十万。”他说,语气中带着炫耀,像在展示战利品。
他想看到李琳惊喜的表情,想听到她的赞美,想证明他的成功。
“真的?太好了!”李琳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心的高兴,“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行。你一直那么努力...”
她的赞美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词藻,但眼神中的崇拜是真实的。
若是平时,张浩会感到满足。
但今晚,在见识了林薇那样时髦女性的风采后,李琳这种朴素的崇拜反而让他觉得...不够。
不够档次,不够有面子。
“部门同事说要见见你,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吧。”张浩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干净的玻璃茶几上,李琳下意识地想去拿抹布,但忍住了。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最近工作挺忙的,而且...”
“而且什么?”张浩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提高了,“见见我同事就这么难吗?大家都带家属,就我不带,像什么话?”
“不是的,只是...”李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觉得我穿什么都不好看,也不会说话,怕给你丢脸。你的同事都那么优秀,他们的妻子也一定很出色,我...”
这句话像导火索,点燃了张浩心中积压的不满。
长久以来的比较、今晚的羞耻、酒精的刺激,全部爆发出来。
“你也知道自己不会打扮不会说话?”张浩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琳,“李琳,你看看你自己,三十三岁的人,活得像个大妈!我同事的妻子个个都会打扮,有品位,带出去有面子。你呢?永远都是这几件衣服,这个发型!连妆都不会化!”
李琳的脸瞬间苍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受伤。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受够了!”张浩把烟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烟头没完全熄灭,冒出一缕青烟,“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李琳呆呆地看着他,像没听懂他的话。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离婚。”张浩转过头,不去看她眼中的震惊和痛苦,盯着墙上那幅婚纱照。
照片里的两人笑得那么灿烂,现在看起来像个讽刺的笑话。
“我对你没感情了。我要追求我自己的生活,我想要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妻子,一个能让我骄傲的伴侣,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吗?”李琳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06
张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滚烫的,砸在她的手背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房子留给你,车子我也开走。存款对半分。”张浩快速地说,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你...你也尽快找律师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那个夜晚,李琳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张浩在客房里睡得并不安稳,酒精让他头痛,心里也乱糟糟的。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从门缝里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李琳还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一种扭曲的“解脱感”取代。
“长痛不如短痛。”他对自己说,“我还年轻,还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幸福。”
一个月后,他们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签字那天,李琳瘦了很多,原本就不大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
眼睛红肿,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哭闹。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甚至还涂了一点唇膏,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张浩记得自己那天穿得很正式,像是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他以为李琳会挽留,会哭求,甚至会用孩子来威胁——虽然他们没有孩子,李琳流过两次产,医生说她体质不易怀孕。
但李琳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安静地签了字,笔迹工整,没有颤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房子留给你吧,我搬出去。”
“你不用这样...”张浩有些过意不去,“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你有权分一半。”
“就这样吧。”李琳打断他,拿起自己的包,一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边缘已经磨损,“祝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回头。
张浩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但很快,那种空荡感就被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兴奋填满了。
他自由了。
他可以追求林薇,或者任何他喜欢的女性。
他可以过一种光鲜亮丽的生活,有一个带出去有面子的伴侣。
他以为他抛弃的是一段平庸的婚姻,却不知道他抛弃的是后半生的安稳和温暖。
离婚后的头两年,张浩确实过了一段自以为“潇洒”的日子。
他很快开始约会林薇——那个在庆功宴上开玩笑的漂亮同事。
第一次正式约会,他选了一家高档西餐厅,人均消费五百元。
林薇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坐在他对面,优雅地切着牛排,谈笑风生。
她谈论最新的时尚趋势,谈论她去过的国外旅行,谈论她认识的“有趣的人”。
张浩听着,感觉自己终于过上了“匹配”的生活。
“浩哥,你离婚了?”林薇突然问,叉起一小块牛肉,漫不经心地问。
“嗯。”张浩点头,斟酌着用词,“我和前妻...性格不合,追求不同。”
“理解。”林薇笑了,笑容妩媚,“像你这么优秀的男人,确实应该找一个能跟上你步伐的伴侣。”
07
这句话让张浩飘飘然。
他觉得林薇懂他,理解他,是他想要的灵魂伴侣。
他们交往了三个月。
张浩为林薇花了不少钱——买包包,买首饰,带她去高级餐厅,周末去周边城市度假。
他以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想要的“高质量生活”。
但三个月后,林薇提出了分手。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们在商场逛街,林薇看中了一款新出的奢侈品包包,两万八。
张浩犹豫了——虽然他收入不低,但两万八也不是小数目,而且他已经为林薇花了不少钱。
“太贵了吧?”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上周不是刚买了一个吗?”
林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张浩,你太抠门了。”她把试背的包包放回柜台,语气冷淡,“而且你不觉得你太自我中心了吗?永远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我们在一起这三个月,每次约会去哪里,吃什么,看什么电影,都是你决定。你问过我想做什么吗?”
张浩愣住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安排得挺好。”
“是你觉得挺好。”林薇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张浩追上去:“薇薇,别这样,如果你喜欢那个包,我买给你...”
“不必了。”林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冷漠,“张浩,你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附属品,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伴侣。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浩站在商场中央,周围人来人往,他感到一阵难堪。
但他很快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条件好,不愁找不到更好的。
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相亲。
婚介所给他介绍的第一个对象是二十八岁的幼儿园老师,叫陈静。
陈静长得很清秀,说话温柔,总是笑眯眯的。
他们约会了几次,陈静会做手工饼干带给他,会关心他工作累不累,会听他讲工作中的烦恼。
但张浩觉得她“没什么见识”。
“她只知道幼儿园那点事,聊起别的就接不上话。”他跟朋友抱怨,“带出去聚会,别人聊经济形势、聊国际新闻,她就在旁边傻笑,多尴尬。”
朋友劝他:“但陈静人好啊,温柔体贴,适合过日子。”
张浩摇头:“我要的不只是过日子。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站立,让我有面子的伴侣。”
他和陈静分手了,分手时陈静哭了,问他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好。
张浩说:“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第二个相亲对象是三十二岁的银行职员,叫王雯。
王雯精明能干,收入不错,打扮得体。
他们约会时,王雯总是能就各种话题发表见解,从理财投资到政治时事,侃侃而谈。
但交往两个月后,张浩又觉得她“太强势”。
“每次出去吃饭,她都要点菜,根本不问我想吃什么。”他对另一个朋友说,“看电影也是,她选什么我就得看什么。我觉得她不像个女人,太有主见了,不懂得温柔。”
朋友提醒他:“有主见不好吗?你不是想要一个能跟你并肩的伴侣吗?”
张浩皱眉:“那也不能太强势啊,我还是希望女人能温柔一点,听话一点。”
他和王雯也分手了,王雯很冷静,只说了一句:“祝你找到你想要的‘温柔听话’的女人。”
第三个相亲对象是二十九岁的自由摄影师,叫苏晴。
苏晴时尚有个性,穿衣服很有品味,会玩各种新鲜事物。
她带张浩去听地下乐队的演出,去艺术展,去郊外拍星空。
张浩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酷,很有“格调”。
08
但半年后,他开始抱怨苏晴“收入不稳定”。
“她一个月有时候能挣两三万,有时候只有四五千。”他对母亲说,“太没保障了。而且她花钱大手大脚,赚得多就花得多,根本存不下钱。以后结婚买房生孩子,靠我一个人压力太大了。”
母亲劝他:“但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收入可以慢慢来。”
张浩摇头:“妈,你不懂。我已经三十多了,没时间慢慢来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能帮我分担压力,而不是增加负担。”
他和苏晴也分手了,苏晴很洒脱:“好啊,去找你的‘稳定伴侣’吧。不过我提醒你,张浩,你总在挑剔别人,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你自己身上?”
张浩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年内,他见了十几个女性,每一个都有让他不满意的地方。
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聪明,不够有钱,不够有品味。
总之,他看到的永远都是女人的不够,却从没有想过自己够不够……
“她们要么不够漂亮,要么不够温柔,要么不够聪明,要么不够有钱。”张浩后来对李琳自嘲地说,“我像个在超市挑商品的人,想要找到完美无缺的那一个。却忘了自己也不是完美的人。”
离婚后的第三年,张浩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了一个合作公司的女总监,叫沈雅。
沈雅三十七岁,优雅知性,收入不菲,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谈吐从容,见解独到。
张浩认为这就是他的“真命天女”,他梦想中的伴侣。
他展开了热烈追求,送花,送礼物,每天发问候信息。
沈雅起初有些犹豫,毕竟她已经三十七岁,对婚姻持谨慎态度。
但张浩的坚持打动了她。
他们交往了一年半,感情稳定,甚至开始谈婚论嫁。
张浩带沈雅见了父母,父母很满意——沈雅条件好,又成熟懂事。
沈雅也带张浩见了自己的父母,她父亲是退休教授,母亲是医生,家庭氛围很好。
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张浩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幸福,找到了那个“配得上”自己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