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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长的一夜:崇祯十七年,那个不肯南逃的皇帝》

公元1644年,农历三月十八,北京城头,月色如血。 这是一座被围困了整整两个月的古都。城外,李自成的十万大顺军扎营连天

公元1644年,农历三月十八,北京城头,月色如血。
这是一座被围困了整整两个月的古都。城外,李自成的十万大顺军扎营连天,火把从西山一直烧到永定门,仿佛千万条火龙盘踞在京城四周。城内,粮价已经涨到斗米三千钱,饿殍横陈街头,无人掩埋。
而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太祖实录》。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副被焦虑与失眠折磨得极度憔悴的面容。他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可是两鬓已经斑白,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他不说话,只是反反复复地翻着那本册子,仿佛要从祖宗的文字里,寻找一丝虚妄的慰藉。
内侍太监王承恩跪在一旁,轻声说道:“陛下,南边的路,还通着。”
崇祯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良久,摇了摇头。


“朕不走。”
往前倒数七百多年,也有一位皇帝面临同样的选择,那便是唐玄宗李隆基。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他连夜带着杨贵妃仓皇出逃,一路狂奔至蜀地,命是保住了,但从此江山破碎,盛世不再,晚景凄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在马嵬坡下成了一具白绫悬尸。
崇祯知道这个故事。他比谁都清楚,南边有广阔的半壁江山,有长江天险,有南京的整套备用班子。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学唐玄宗——不对,是学得更体面一些:带着满朝文武南下,留出一个历史上有名的“天子守国门”的悲壮话柄,然后再图收复中原。
那时候,他身边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劝他走。
兵部尚书前来密奏:“陛下,京营尚有万余精兵,可保圣驾突围。”左都御史涕泪横流:“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连太子太保朱纯臣都私下备好了快马和盘缠,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可崇祯就是不走。
他不是不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三日之前,他收到了最坏的情报:昌平失守,居庸关投降,李自成的大军已经直抵北京城下。他当时愣了愣,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在场的太监们记了一辈子:“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矣。”
他把亡国

的锅甩给了大臣,这是他的自私;但他不跑,却是他的骨气。
其实在最危急的时刻来临之前,崇祯原本是有机会翻盘的。
他接手这个帝国时,不过十七岁。哥哥天启皇帝留给他的是一个被魏忠贤搅得天翻地覆的烂摊子。他登基之初做得非常漂亮——以雷霆手段铲除阉党,起用东林党人充实朝堂,整顿边防,厉行节俭。那一阵子,朝廷上下都以为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可是好景不长。他生性多疑,缺乏信任,而且极度焦虑。十七年间,他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任命过十七任刑部尚书,杀过十二个兵部尚书,至于巡抚、总督、总兵一级的文武大员,被他下狱处死的更是不计其数。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朝堂之外,天灾不断。旱灾、蝗灾、瘟疫,接踵而至。陕西、河南饿殍遍野,流民揭竿而起,李自成、张献忠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辽东那边,皇太极的八旗铁骑虎视眈眈,每年秋季都要过来劫掠一番。他既要攘外,又要安内,既要筹饷,又要治河,可国库早就空了,连给前线将士发军饷的钱都拿不出来。
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头的那一夜,崇祯未必没有怨恨过自己。可他不肯承认自己是个昏君。他自幼苦读,勤勉政事,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食不重味,衣不锦帛,甚至长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龙袍。他问心无愧。

他只是不幸,生错了时代。
三月十八日深夜,崇祯做了一件让人心碎的事情。
他召集齐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让太监拿来几套旧衣,替他们换上,把他们打扮成平民百姓的模样。他拉着长子朱慈烺的手,反反复复地端详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去吧,好好活着,别再姓朱了。”
十六岁的太子哭着跪下,不肯起身。崇祯一脚把他踹起来,厉声喝道:“走!不要回头!”
孩子们被太监们拽走,哭声渐远。崇祯回到殿中,独自站了片刻,然后提起一把剑,走向了后宫。
他先来到坤宁宫,看着自己的皇后周氏,说了一句:“国破家亡,你身为国母,当殉社稷。”周皇后泪如雨下,叩首之后,自缢于寝宫。崇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尸体悬挂在梁上,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再回头。
然后他来到寿宁宫,他的女儿昭仁公主才十五岁,年仅六岁的昭仁公主吓得躲在角落里。他咬了咬牙,一剑刺过去,小姑娘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史书上记载,他当时口中反复念着两个字:“奈何……奈何……”
走吧,走不了。留吧,留不住。救吧,救不了。
一个皇帝,在亡国之夜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女,他不是残忍,他是不忍心让她们落入叛军之手任人凌辱。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做她们最后的尊严。
三月十九日凌晨,崇祯登上了煤山,也就是今天的景山。
他站在山顶,俯瞰着整个北京城。城东已经燃起火光,那是大顺军正在放火焚烧城门。喊杀声隐约可闻,一夜之间,这座皇城换了主人。
他解开束发的玉冠,任凭一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他脱掉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龙袍,露出了里面一件普普通通的平民衣衫。
然后他咬破手指,在一块白布上写了一封遗书,塞进了怀里。遗书上写着:“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把白布系在衣襟上,又从袖中掏出一根白绫,搭在了一棵歪脖槐树的枝桠上。
那根白绫,他用颤抖的手打了死结,然后闭上了眼睛。
史载,崇祯自缢后,尸体在煤山上挂了整整三天才被李自成的部下发现。他被找到时,一头乱发覆住了整张脸。
李自成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一个君王死社稷。”
然后他下令,以帝王之礼厚葬崇祯。为崇祯收殓尸身的是几个原本要杀他的叛军士兵,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解下来,擦拭干净身体,套上一件体面的殓衣。在替他整理衣冠时,有人从他怀里摸出了那封血书,看到“勿伤百姓一人”六个字时,那士兵突然跪下来,放声大哭。
崇祯不是什么明君。他性格偏执,识人不明,用人多疑,甚至可以说,他是大明朝覆灭的加速器之一。但他用一条白绫,为大明朝三百年的基业画上了一个让人无法讥嘲的句号。
从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到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再到崇祯皇帝煤山自缢,这个大一统的汉人帝国,走完了它最后的二百七十六年。
他没有南渡,没有苟活,没有像唐玄宗那样丢下社稷逃之夭夭。他用一根白绫,捍卫了一个皇帝、一个朱家子孙最后的骨气,守住了“君主死社稷,天子守国门”这十二个字。
后人有诗叹曰:
“万古伤心煤山路,何人不忆大明时。”
可叹的是,那座煤山之上,那棵老槐树早就不在了。但每到月黑风高的夜晚,似乎总还能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烂龙袍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山巅,望着南方,望着他回不去的金陵故都。
那把大火烧掉了南京旧宫,却烧不掉他对故土的眷恋;那根白绫勒死了他的肉身,却勒不断萦绕在后人心头四百年的叹息。
历史的残酷在于——那些不肯逃跑的人,往往不是英雄,就是疯子。
而崇祯,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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