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不,其实得从上周二那个电话说起。医院打来的,说我妈等到了肾源。
匹配成功,你懂那意思吗?就是有救了,但只有七天。七天凑够五十万,手术费加押金。
我家那早点摊你知道吧?就学校后门那个,油锅裂了道口子,每天赚的钱一半填进去修修补补,另一半……算了,不提了。反正五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但你知道吗,当时我挂了电话,第一反应不是绝望,居然是算数。脑子里噼里啪啦的:竞赛金奖五十万,离国赛还有三十七天。除一下,每天得挣……去他妈的,我在想什么。
那会儿我就知道,我可能有点疯了。
但我有手。
这双手能在四分三十七秒内做完一张物理竞赛卷,能用废弃的锡纸和铜线做出能稳定悬浮十七分钟的装置,也能在凌晨三点把面团擀得薄如蝉翼——蝉翼还能透光,透出我十七年人生里唯一的光: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国赛金奖奖金正好五十万。
考完那天,我就带我妈换肾。
我得拿那个奖。五十万,换我妈的肾——这话我在心里嚼了三百遍,嚼得牙根发酸。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不像个目标,倒像句咒语。拿奖,活;落榜,死。选项就两个,可试卷发下来前,谁也不知道题目长什么样。
2019年10月17日,周三,晚自习铃响前三十秒。
我抱着那玩意儿往实验楼跑——就是花了我三个月捣鼓出来的声波悬浮器。也就巴掌大,能稳稳托住二十克的东西,误差半毫米以内。国赛评委要是见了,金奖估计没跑……这是我妈最后的指望了。
风是秋夜的,带着食堂门口油炸淀粉肠的味儿,廉价,但直接。它呼啸着过去。我把模型往怀里紧了紧,护住。那感觉,有点像护着我妈透析管子的接口——不能磕,不能碰,一点差池都致命。
然后,一抬头,就撞见了。林晚星。
她穿了条白裙子。路灯打下来,裙摆亮得有点晃眼。食堂后门的泔水味准时飘过来,混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刚开封香皂的味道。这组合真怪。白得扎眼,香得刻意,杵在这油腻腻的夜里。
刘凯。校董儿子,一身我看不懂牌子的衣服,贵就完了。他追林晚星,追得全校都知道,架势像在施舍:看,我把最好的给你,你该感恩。
我低下眼皮,想从她右边蹭过去。模型有点滑手。
“你的模型,”她忽然开口,手指朝我怀里虚虚一点,“能借我看看吗?”
我还没吭声,刘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绿了。大概觉得我这种活在榜单第二名、衣服永远洗得发白的人,连被她看一眼都不配。
“陈默?”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像冰块碰瓷杯。
我愣住。
我和她三年没说过话。
她是年级大榜永远的第一,白天鹅,掌上明珠;我是第二,阴沟里的老鼠,榜单上最黑的那道阴影——老师们说起她时眼睛发亮,说起我时嘴唇抿紧:“那孩子可惜了,家庭拖累。”
我抱紧模型,点点头,算回应。模型外壳是亚克力板,冰凉,硌得我肋骨生疼。
“你的模型,”她伸手指了指我怀里,“能借我看看吗?”
刘凯的脸当场绿了。他追了林晚星三年,连人家手指尖都没碰过,现在她主动跟“竞争对手”说话?
“滚开。”
刘凯推了我一把。不是轻推,是带着三年积怨的猛推——我这种人不配出现在她视线里,更不配被她主动搭话。
我往后退,一脚踩空。台阶边缘长着青苔,滑得像涂了油。整个人往后仰,模型脱手,在空中翻了个空心跟头,像只被折翼的鸟。我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亚克力板边缘,听见林晚星惊叫——不是惊恐,是某种更复杂的、像玻璃碎裂前发出的高频颤音。
然后是天旋地转。
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咚”一声脆响,像西瓜落地。声音闷而沉,从颅骨传导到耳膜,再扩散到全身每根神经。世界先是变白,再变黑,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最后闻到的气味,是奶茶的甜腻,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像雪里掺了把糖,又像糖里埋了把刀。
……
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趴男厕所洗手台上,脸贴瓷砖,凉得激灵。一抬头,镜子里是林晚星。
我愣了好几秒。脑震荡?不对,刚才摔的是后脑勺,没伤着脸啊……”
“镜子边缘有道裂缝,从上往下斜着劈开——这裂缝我记得,高二那年李浩打闹时撞的。裂缝里卡着点黑色,可能是头发,也可能是灰。现在透过这道裂缝看‘我’的脸,像隔着一道闪电看陌生人。”
我伸手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摸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缎子——和我那常年被油锅热气熏得粗糙的脸完全不同。我掐自己大腿,疼得钻心,可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皱眉,那眉毛修得精致,眉峰处有颗淡褐色的痣。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粉色的手机壳,上面贴着水钻贴纸,硌手。来电显示“家教王老师”。
我下意识接通。
“林晚星!你又跑哪去了?”尖锐的女声贴着耳膜炸开,“今晚八点的Ballet选拔,斯坦福特邀面试!错过这次,保送资格就黄了!黄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妈这些年的心血全白费!”
我张嘴,发出的却是林晚星的声音——清冽,柔软,带着某种训练过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三遍的腔调:“我……”
“别我我我的!立刻回家换衣服!刘凯已经在车上等你!十分钟后我要在舞蹈室看到你!”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壁纸——是林晚星的自拍,背景是舞台,一束顶光打在她锁骨上,像给瓷器镀了层釉。她笑得很标准,嘴角弧度像用圆规量过。
我用她的指纹解了锁——手指按上去时,感应区亮起绿光,像某种诡异的认证仪式。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妈妈”。
我点进去。
【妈妈:晚星,妈妈今天透析,有点累。】
【妈妈:你安心准备选拔,妈妈没事。】
【妈妈:昨晚梦见你站在斯坦福的舞台上,真美。】
再往前翻。
【妈妈:手术费还差三十万。晚星,要不别治了,妈妈想看你跳舞。】
手机屏幕的光好像突然变冷了,刺得我眼睛发酸。那几行字——“透析”、“手术费”——像钉在屏幕上,拔不出来。我喉咙有点发紧,食堂里那股泔水味,好像顺着呼吸钻进了胃里,一阵翻搅。原来她光鲜亮丽的裙子下面,也藏着一根和我妈一样的、通往死亡的管子。窗外恰好有只飞蛾在撞路灯,噗,噗,噗,不依不饶。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想起,现在该呼吸的是‘林晚星’的肺。
这时候有人冲进厕所。我抬头,看见“我”——陈默的身体,站在门口。
“陈默”反锁上门,盯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穷途末路,困兽犹斗。只是此刻装在这具身体里,显得格外诡异——我的脸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我的眼睛从来不会这么亮,像烧着两团冷火。
“林晚星?”我的身体开口,声音是我的,但语气是她的——那种每个字都带着权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涩。厕所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混合着镜子里那张脸自带的淡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 cocktail。
她(在我身体里)走过来,一把掐住我下巴,把我按在镜子上。镜子冰凉,背面的水银映出两张紧贴的脸——她的脸在我的身体里,我的灵魂在她的脸里。
“‘陈默……’她嗓子有点哑,清了两下,还是我那副粗嗓门,‘咱俩好像,换了个儿。我知道这听着扯,但你看镜子——我成了你,你成了我。’”
她(用我的身体)的手掐着我(她的身体)的下巴,指甲陷进皮肤里。那触感很奇怪——是我自己手指的薄茧,却带着不属于我的力道。 我猛地拍开,“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响。“怎么换回来?”声音出来,是我从没听过的、属于林晚星的尖锐,像一根过于紧绷的琴弦,在厕所瓷砖上刮出短促的回音。
她没立刻答。手往领口里探——这个动作让我别开眼——掏出来,是块玉。两秒?也许三秒。厕所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羊脂白,雕着两条缠尾的鱼,鳞片刻得纤毫毕现,像要把对方吞进去,又像把对方吐出来。玉佩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矿物质。
“双生佩。”她说,“我妈祖传。只有当两个人同时真心想帮助对方,才能解除互换。”
“帮她?我扯了扯嘴角——现在这嘴角是林晚星的,扯起来角度都不对劲。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又上来了。帮我?谁帮谁啊。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咽回去的时候,尝到点铁锈味。”你妈透析,我妈也透析;你要钱,我也要钱。我们是对手,是死敌,是同一根救命稻草两端的蚂蚱。
但表面我点头:“懂了。七天内换回来。”
她也点头:“今晚Ballet选拔,我必须过。物理竞赛我帮你补——我知道你要拿国奖,五十万。”
我们交换了微信密码,约好晚上十点,实验楼天台。
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天台钥匙,在我书包内侧口袋。”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也交出了一个秘密:“实验楼后门,从左边数第三块砖,松的,下面有备用钥匙。”
说完就后悔了。我把自己的逃生通道,告诉了敌人。
两个秘密通道,现在成了共谋的据点。真讽刺。
她转身,我的校服外套(现在是她穿着)袖口蹭到了一块没擦干净的水渍,留下道灰印子。她没察觉。“林晚星。”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最好别耍花招。”我说,“我能用你的身体做很多事——比如现在就去告诉刘凯,我其实是陈默。”
她笑了,用我的脸笑了,嘴角弧度诡异得像戴了面具。
“彼此彼此。”她说,“我也能用你的身体做很多事——比如现在就去医院,告诉你妈,她儿子不考竞赛了。”
她走后,我冲进隔间,吐得昏天黑地。
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胃里空空如也——林晚星的身体似乎很久没好好吃饭了。吐完,我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触感陌生。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现在林晚星的脸。
然后一字一顿:“陈默,你的目标是五十万,是救你妈。不管这女人打什么算盘,你得活着,得赢。”
我掏出手机,搜索“Ballet选拔 斯坦福”。
第一条旧闻弹出来:“斯坦福舞蹈系保送生林晚星,车祸致残,遗憾放弃。”
发布时间是三年前。配图是林晚星坐在轮椅上,笑得很淡,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像给命运递了张妥协书。文章里写:“天才舞者因车祸左腿韧带永久性损伤,医生宣布再也无法进行专业舞蹈训练。”
可她现在明明在准备Ballet选拔。
我关掉页面,给家教王老师回消息:
【王老师,我准备好了,马上回家。】
又给刘凯发了条语音,捏着嗓子:
【刘凯,来接我,停车场A口。】
声音清甜,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连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后来很多人问我,那时候你怎么想的?说实话,没怎么想。脑子里就一个倒计时:七天。
用林晚星的身体,过林晚星的生活,然后拿我的奖,救我的妈。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道送分题——虽然我知道,这题一点都不简单。
林晚星怎么办?哈……(停顿)说真的,那会儿我顾不上。人都要淹死了,抓住的每一根稻草,你还会管它之前长在哪儿吗?
但现在想想,可能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但那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