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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裙

村东头的织房里,夜夜传出不属于人间的机杼声。没人敢靠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知道里面住着一个不会说话、却能织出飞鸟的哑女

村东头的织房里,夜夜传出不属于人间的机杼声。

没人敢靠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知道里面住着一个不会说话、却能织出飞鸟的哑女。

她从不是凡人,只是暂时落在了人间。

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只记得那年春天,一群五彩的鸟儿落在村口老槐树上,叫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早,鸟儿散尽,树下多了个熟睡的姑娘。她不会说话,可一双巧手,胜过世间所有织女。

旁人织花是死花,织鸟是静鸟。唯有她织出的布,拿到太阳底下一照,布上的飞鸟便似穿云破雾,振翅欲飞。风一吹,布面沙沙轻响,宛如千百只灵鸟在远山深处轻啼。

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怕是被百鸟养大的仙子。

哑女不解释,也无从解释。她独居在村东头废弃的织房里,白日织布,夜晚便静静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掠过的鸟群发呆,像在等待,又像在思念。

直到那年秋天,一个猎户走进了村子。

猎户名阿生,外乡来客,身形瘦高,背上挎弓,腰间佩刀。他在村后深山搭了一间木屋,以打猎为生,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

哑女与他初见,是在山脚下的溪水边。

那天下着微雨,哑女正蹲在溪边浣布。阿生从山上下来,浑身沾血,肩头扛着一头硕大的野猪。他望见溪边素衣的姑娘,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

“姑娘,劳烦搭把手。”

哑女放下手中的布,默默走上前,轻轻扶住野猪沉重的后腿。

从那以后,阿生每次下山,都会特意绕到织房门口,静静坐一会儿。他不多言语,只叼一根草茎,安安静静看着哑女坐在织机前翻飞指尖。哑女织布间隙,偶尔抬眼望他,阿生便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第二年开春,阿生托媒人上门提亲。媒人说,这猎户一贫如洗,拿不出半分聘礼,可心性实在,待人赤诚。

哑女轻轻点了头。

成亲那日,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没有红绸与喜宴。哑女穿着自己亲手织就的素衣,从村东头缓缓走到后山木屋,踏入了阿生的世界。

阿生在门口等她,掌心紧紧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往后,我养你。”他郑重地说。

哑女浅浅一笑,依旧无言。

婚后,哑女依旧织布,可她织的,早已不是寻常布匹。

她入山采集各色花草,熬汁染线;又在竹林间捡拾风吹零落的鸟羽,一根一根,细细捻进丝线之中。

阿生问她在织什么。

哑女只是轻轻摇头,抬手指了指窗外自由飞翔的鸟。

整整三年,她只织成了一匹布。

那布三尺见方,触感柔腻胜过初生婴儿的肌肤。轻轻一抖,布面隐现百鸟轮廓——凤凰昂首、孔雀开屏、白鹤展翅、鸳鸯相依,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尽数藏于其间,流光暗转,栩栩如生。

阿生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究竟是什么?”

哑女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阿生,最后抬手指向苍穹。

她将那匹布裁成一袭长裙,静静站在院中。

刹那间,漫山飞鸟倾巢而来。

麻雀落满篱笆,喜鹊停驻屋檐,斑鸠蹲坐墙头,几只形态华美的大鸟盘旋半空,羽翼扇动,卷起阵阵清风。哑女微微仰头,唇瓣轻颤。

群鸟似通人意,齐声啼鸣。

阿生僵在门口,手中柴刀“哐当”落地。

他清清楚楚听见——那些鸟,在说话。

“她真好看。”

“她穿了百鸟裙。”

“她是我们的姐妹。”

阿生浑身颤抖,冲上前紧紧攥住哑女的手:“你……你能听懂它们说话?”

哑女轻轻点头。

从那以后,阿生每次进山打猎,哑女便穿着百鸟裙坐在院中。山中飞鸟来来去去,将山林讯息一一报给她。

“东边林子有野猪。”

“西边沟里有陷阱。”

“南边山崖有熊瞎子。”

哑女用手势比划给阿生,他次次避开凶险,回回满载而归。

可日子久了,阿生变了。

起初,他只是随口一问:“今日鸟儿说了什么?”

后来,他归家第一句便是:“问它们,哪儿有大猎物。”

再后来,他的眼中只剩下贪婪。

“你再织一件百鸟裙给我。”

哑女拼命摇头。百鸟裙耗去她三年心血,每一根丝线都连着她的灵息,再无可复制。

阿生却不信。

“你只是不肯罢了。”他摔门而去,语气冰冷。

那一夜,哑女独坐织机前,直到天明。

没过多久,山外来了一位绸缎商人。他偶然瞥见哑女身上的百鸟裙,双眼骤亮,几乎失态。

“姑娘,这裙卖不卖?我出五百两白银!”

阿生的眼睛,瞬间被金银点亮。

“不卖,”他抢先开口,语气急切,“但我们可以再织。”

商人离去后,阿生死死拉住哑女:“你再织一件,我们就能发财,再也不用吃苦!”

哑女疯狂摇头,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阿生怒了:“不就是几根线几根羽毛吗?你织得出一件,就织得出第二件!”

他翻出哑女珍藏的丝线与鸟羽,狠狠摔在她面前。

“织!”

哑女一动不动。

她垂眸望着散落一地的羽毛,一根一根,皆是她三年来细心捡拾——有春燕轻落时遗落的软羽,有夏鹂高歌时抖落的彩翎,有秋雁南迁时飘落的长羽。每一根,她都记得来路,记得那只鸟的模样。

那夜,哑女依旧坐在织机前,从深夜坐到鸡鸣。

她没有织布。

她将那些珍贵的羽毛,一根一根,细细缝进了自己的百鸟裙中。

天快亮时,阿生醒来。

他看见哑女立在院中,身着百鸟裙,晨光洒下,裙上每一片羽都泛着圣洁的光。

四面山林,鸟声骤起。

先是一只,再是两只,最后是千万只。群鸟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落满屋顶、篱笆、院落每一寸土地。

哑女缓缓回头,深深看了阿生一眼。

阿生看见她的唇在动,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从那一刻起,他永远失去了听懂鸟语的能力。

哑女张开双臂,群鸟盘旋环绕。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只五彩灵鸟,跟着鸟群,飞向无边天际,再也不曾回头。

阿生疯了一般追出去,翻过山梁,跑遍山谷,喊哑了喉咙,却只听见风声与鸟鸣。

再也没有一丝回应。

后来村里人说,每到春天,总有一只五彩鸟儿落在村口老槐树上,连啼三日三夜,声声凄清。

阿生每次听见鸟叫,都会踉跄跑到树下,久久伫立。

他仰着头,望着那只孤鸟,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鸟儿啼鸣片刻,便振翅远去。

阿生一直站到天黑,才慢慢走回深山的木屋。

村东头的织房还在,那架旧织机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落着几根褪色的鸟羽。

有好事者问阿生:“你媳妇呢?”

阿生不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上有鸟飞过。

不留痕迹,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