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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家又来我家蹭吃蹭住!我妈刚要答应,我爸猛地摔了茶杯:你是想让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自从舅舅赵建国一家上次来过之后,我爸王海摔碎的那个茶杯,就成了一块梗在我们全家心里的碎瓷片。八天,七万块钱,我妈赵梅当时

自从舅舅赵建国一家上次来过之后,我爸王海摔碎的那个茶杯,就成了一块梗在我们全家心里的碎瓷片。

八天,七万块钱,我妈赵梅当时哭着保证“再也不让他们这么来了”。

可国庆前的电话里,她那亢奋的语调让我知道,誓言和那茶杯一样,碎了就是碎了。

“你舅舅一家国庆要来,我答应他们住半个月!”

我妈宣布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迎接的不是亲戚,而是她娘家的无上荣光。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本以为这次最多又是一场昂贵的闹剧,直到我鬼使神差点开沉寂的家庭群。

舅妈周莉新换的头像,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那是我家别墅的航拍全景,配文只有刺眼的三个字:“回家咯。”

而客厅里,我妈正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订更大的帝王蟹和顶级的M12和牛,对我爸山雨欲来的沉默浑然不觉。

我知道,这一次,绝不会只是破财那么简单了。

01

国庆假期临近,家里的气氛却提前热闹了起来,而这热闹的源头,来自于我妈妈赵梅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天晚饭时,她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得意的光芒,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那清脆的响声成功吸引了我和爸爸王海的注意力。

她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国庆节啊,你们舅舅赵建国一家子,说了要过来好好聚聚,我想着机会难得,就自作主张答应了,让他们住上半个月,好好陪陪我,也热闹热闹。”

她的话音轻快,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这已经是板上钉钉、全家都会欣然同意的乐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爸爸。

爸爸王海正夹着一筷子青菜,闻言动作骤然僵在半空中,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沉稳温和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客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下颌线瞬间绷紧的弧度。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在安静的客厅里,吓得我浑身一哆嗦,手里握着的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我低头看去,只见爸爸那只用了好些年的、他颇为喜爱的白瓷茶杯,已经在我脚边的地板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锋利的碎片四散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的小腿皮肤上,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沉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爸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怒火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雄狮,视线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地缠绕在妈妈赵梅那张依然带着笑意和不解的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从紧咬的后槽牙之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硬生生磨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冰冷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上回,仅仅八天时间,整整七万块钱,赵梅,你是真的记不得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我王海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像是从大街上捡来的,或者是从西北风里白刮来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嘶哑。

“你是真打算,把我们这个家彻底掏空,然后让咱们三个人,一起手拉着手,去喝那不要钱的西北风吗。”

七万,这个数字像一根烧得通红、淬了冰的钢针,猛地刺穿了我试图掩埋的记忆屏障。

那些不愉快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

我还清晰地记得,去年国庆舅舅一家离开之后,我们这个家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不断传来爸爸妈妈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最后总是以妈妈带着哭腔的控诉和爸爸沉重的叹息,或者某种物件被狠狠掼在地上的闷响作为终结。

我那时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可现在,妈妈赵梅,这个曾经在激烈争吵后红着眼眶、信誓旦旦保证“以后再也不轻易答应他们来了”的女人,却表现得像是一个得了选择性失忆症的病人。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边那片狼藉的碎瓷和茶水,也没有去理会自己丈夫那已经濒临爆发边缘的可怕状态。

她只是略显不耐地皱了皱眉,仿佛爸爸的发怒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

接着,她竟然又恢复了那种悠然的姿态,顺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自顾自地开始盘算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憧憬。

“对了,上次买的那只帝王蟹,小刚和丽丽两个孩子抢着吃,都没吃过瘾,这次我得提前联系海鲜市场,订一只更大更新的,不然不够分。”

她掰着手指,继续念叨。

“还有牛肉,普通的可不行,请客就得有请客的样子,澳洲那边过来的和牛,听说M12级别的口感最好,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这次一定要试试,贵是贵点,但面子不能丢。”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构想出来的、充满了娘家亲情与顶级美食的奢华图景里,对身边丈夫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愤怒视而不见。

爸爸的暴怒,像一记凝聚了全身力气的重拳,却狠狠打进了厚实而无形的棉花堆里,没有激起半分应有的回应,反而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反弹回来,让他内里伤得更重。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扭曲的侧脸,心里猛地一抽,既为爸爸感到深深的不值,也为这个家眼下这种荒谬又可悲的状态感到一阵寒意。

我悄悄将视线转向爸爸,他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的线条僵硬如岩石,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可怕压迫感。

那双常年操劳、撑起我们整个家宽裕生活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像是在积蓄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一场远比摔碎杯子更为剧烈的风暴,正在他沉寂的胸膛里疯狂地酝酿、旋转,等待着破闸而出的那一刻。

也许是出于一种不安的直觉,我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用手指划开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幸福一家人”微信群聊。

这个群往常除了节日里公式化的祝福,几乎没人说话。

然而此刻,一条刚刚更新、嚣张无比的信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我的视野。

舅妈周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更换了她的微信头像。

新头像的背景图,赫然是从高空俯拍的、我家这栋三层欧式别墅的全景照片。

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修剪整齐的草坪、小巧的喷泉池都清晰可见,气派非凡。

而头像的配文,更是简单、直接、扎眼到了极点,只有三个字,却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狂妄。

“回家咯。”

一股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屈辱、以及对这个女人厚颜无耻程度的愤怒,像火山熔岩般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回家。

这明明是我的家,是我爸爸王海和妈妈赵梅,用了将近二十年的辛勤打拼,用无数个熬夜加班的夜晚和承受的巨大压力,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钱构筑的家。

什么时候,轮到她周莉,一个隔了不知多远的亲戚,用这种主人般的姿态,来宣示主权了。

我猛地抬起头,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视线却正好撞上了爸爸同样投过来的目光。

他显然也刚刚看到了手机群里那张刺眼至极的新头像。

令我意外的是,他眼底那原本炽烈燃烧的滔天怒火,竟在与我视线相接的瞬间,奇异地冷却、沉淀了下去,最后化作一丝幽深难测、冰冷刺骨的寒芒,那光芒里甚至带着点危险的、准备捕猎前的冷静。

他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去斥责妈妈,也懒得再争吵。

他只是猛地抄起摆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然后豁然转身,迈着沉重而决绝的大步,径直走进了他的书房。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他从里面甩上,那响声比刚才摔碎杯子更加沉闷,却也更加决绝。

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冷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毫无温度的铸铁。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书房的隔音并不算太好,我能隐约听见他压低了嗓子在打电话,但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却字字清晰,透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杀气。

“喂,老陈,是我,王海,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方案……对,就是备用方案B,我觉得,是时候启动它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对方的反应,然后,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毋庸置疑的口吻补充道。

“没错,不必再犹豫了,就按我们当初设定的,最彻底、最不留余地的那种版本来执行,所有细节,都必须到位。”

门外的妈妈赵梅,似乎终于从自己幻想的美食世界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她停下了嘴里关于M12和牛烹饪方法的絮叨,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慌乱,朝着紧闭的书房门探了探头,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不满。

“王海,你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不能出来说。”

书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几秒钟后,门被从里面拉开,爸爸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妈妈,也没有看我,只是用那双已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妈妈那张写满了不解和一丝愠怒的脸。

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万籁俱寂般的冰冷和漠然。

这种彻底的冰冷,比任何形式的咆哮怒吼,都更能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毛和恐惧。

妈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最终,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咚咚咚地撞着胸口,一个无比清晰且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

今年的这个国庆假期,注定了不会只是去年那场闹剧的简单重演。

一场足以颠覆现有平衡、甚至可能改变许多关系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舅妈周莉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回家咯”,此刻听来,不再像是一种炫耀,反而更像是一声无知者无畏、吹响了进攻号角的啼鸣,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激起阵阵冰冷的回音。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是,对于爸爸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神秘的“方案”,对于他即将展开的未知行动,我的心里,除了紧张和不安,竟然还悄然滋生出一丝压抑不住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期待。

甚至,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丝即将见证什么的兴奋感。

接下来整整三天,我们家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表面平静下的死寂。

妈妈赵梅依旧像一只被注射了兴奋剂的花蝴蝶,不知疲倦地穿梭在本市几家最高端、进口商品最齐全的超级市场之间。

她似乎将所有的精力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都投入到了这场疯狂的采购之中。

家里的那个超大容量双开门冰箱,被她塞得满满当当,连一颗鸡蛋的空隙都很难找到。

从标注着法国空运而来的生蚝,到包装精美的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从色泽诱人的日本和牛到价格不菲的进口车厘子,琳琅满目,堆满了每一层隔板。

她仿佛想通过这种夸张的、近乎挥霍的物质储备,来粉饰那天爸爸摔杯后出现的可怕裂痕,来证明自己对这个家的“爱”和“贡献”依然货真价实,试图用丰盛的食物重新粘合起家庭的温情表象。

而我爸爸王海,那个平日里是典型工作狂、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在处理公司事务上的男人,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常。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深夜才带着一身疲惫归来。

现在,他几乎每天都能准时在傍晚六点前下班回家。

然而,回到家之后,他大部分的时间,却都将自己封闭在那间书房里。

书房的门不再像以前那样紧闭,总是虚掩着一条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持续不断地传来他压低声音、却又异常清晰急切的通话声。

那些飘出来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碎冰,砸在我心上。

“资金链……这次是真的要断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银行那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风声,态度很强硬,催着我们还上一笔到期的贷款,新贷的手续却卡着不给批,这分明是要抽我们的底。”

“之前谈得好好的那个新能源合作项目,对方突然单方面宣布终止了,前期投入的几千万,眼看就要打水漂,这个窟窿,眼下怎么填都填不上了。”

有一次,我借口去给他送一盘切好的水果,轻轻推开了书房虚掩的门。

从门缝里,我看到他整个人深陷在宽大的黑色皮质老板椅里,背影透着一种被无形重担压垮的颓丧。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每一道纹路里都写满了焦躁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可是,就在我悄悄窥探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神,与我看到的疲惫侧影截然不同,竟然亮得惊人,那光芒锐利而清醒,甚至在我心虚地垂下眼帘之前,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刀锋般冰冷的锐利光芒。

那种强烈的、表里不一的割裂感,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让我心里那个关于他是在“演戏”的大胆猜测,变得越发清晰和确定。

周五的下午,阳光正好,爸爸王海再次做出了一个反常的举动。

他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待在家里,而是破天荒地亲自开车,载着我,一路沉默地驶向了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工商银行总行。

车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侧脸线条紧绷。

我识趣地没有多问,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到了银行,他没有去普通的营业窗口,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二楼的VIP贵宾服务区。

在一位穿着得体、笑容专业的大堂经理引导下,我们进入了一间私密性极好的小会客室。

没过多久,另一位客户经理捧着一个深色的绒布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捆捆尚未拆封的、崭新的百元大钞。

那鲜艳的红色,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爸爸仔细地清点了数目,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这些现金,一捆一捆地,装进了他带来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普通手提箱里。

箱子被塞满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那声音仿佛也压在了我的心口。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沉默愈发凝重。

直到车子驶入我家车库,爸爸拎着那个明显沉重了许多的手提箱下了车,他没有回主卧,也没有去书房,而是示意我跟上,走进了我的卧室。

在我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费力地挪开了我床底下几个收纳箱,露出了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看起来陈旧不堪的墨绿色小保险箱。

那是爷爷去世后留下的遗物,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个打不开的摆设,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爸爸蹲下身,动作有些生疏地转动着密码锁盘,试了几次之后,“咔”一声轻响,保险箱的门弹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他将手提箱里的现金,一捆一捆,仔细地放了进去,直到塞满,然后重新锁好,再将沉重的保险箱推回床底最深处,用收纳箱仔细遮掩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凝重的眼神看着我。

“小雅,”他叫着我的小名,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重量,“这笔钱,是你爸爸我留给我们这个小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底牌了,它关系到我们是否能安稳地度过眼下的难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我的眼睛,强调道。

“记住,这件事,除了我和你,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妈妈,赵梅,明白吗。”

他眼神里的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沉重的托付,让我心头巨震。

我毫不迟疑地,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再仅仅是这个家里被保护着、不谙世事的孩子。

在爸爸这场隐秘而危险的布局里,我已经成了他必须依赖、也必须共同承担风险的唯一战友。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藏钱行为,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将我正式拉入了他的阵营。

02

藏好现金的第二天,爸爸王海又给了我一份新的“任务”。

他递给我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清晰地罗列着一长串条目,标题是几个加粗的字:近期家庭注意事项。

我接过来仔细一看,心头不由得再次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注意事项,分明是一份详尽的“表演脚本”。

“经济状况沟通:在家庭聚餐等合适场合,可以‘无意间’提及爸爸公司近期业务受阻,行业不景气,物价上涨导致家庭开销压力增大。”

“家庭成员状态:适当表现出担忧情绪,若被问起,可说爸爸最近因公司事务压力巨大,经常失眠,精神不佳。”

“外部环境配合:如接到陌生号码来电(我会提前告知你),可表情凝重地接听,简单应答如‘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爸爸’,营造紧张气氛。”

“信息传递:如被舅舅家成员私下问及家庭经济,可含糊其辞,表现出忧虑但不知详情的样子,重点传递‘爸爸很焦虑’、‘家里可能有大笔支出’的信息。”

纸上这些条条框框,措辞谨慎,却目标明确,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塑造我家即将陷入经济困境的假象。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我面前的爸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眸里的郑重和一丝破釜沉舟般的信任,却清晰无比。

“小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接下来的这个假期,对我们家来说,很可能是一场硬仗,爸爸需要有人和我打配合,需要一个最了解情况、也最信任的搭档。”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A4纸上,又移回到我的脸上。

“你,愿意当爸爸这个计划里的‘最佳女配角’吗,我们父女联手,把这场戏,唱得圆满。”

他的询问里,没有强迫,只有坦诚的托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决心,还有一种深藏的痛苦。

我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走到这一步,内心经历的挣扎绝不比我少。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纸紧紧捏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爸,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纸,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庭未来的秘密契约。

我们,父女二人,即将在这个国庆假期,联手上演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目的只有一个:送走那群不请自来、贪得无厌的“家人”,守住我们这个小家真正的安宁和未来。

爸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容,更像是战士奔赴战场前,整理好铠甲时的肃然。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那我们,就按计划开始准备。”

国庆节当天,早晨九点刚过,舅舅赵建国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黑色七座商务车,就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吱呀”一声,斜着停在了我家别墅正门口。

车身几乎横亘在并不算宽阔的私家车道上,把进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颇有些鸠占鹊巢的霸气。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舅舅、舅妈周莉,还有我那对表哥表姐赵刚和赵丽,鱼贯而下。

他们从车里拖拽下来的行李箱,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数量明显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乱七八糟地堆在门口台阶下,远远看去,不像来走亲戚短住,倒像是举家搬迁,或者逃难而来。

舅妈周莉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崭新的、带着明显logo的香奈儿风格粗花呢套装,紧紧地包裹着她略显丰腴的身材,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硕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脚上那双至少有十厘米的细高跟,踩在我家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她率先踏进我家大门,高跟鞋踏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亮。

她没有先跟主人打招呼,而是像一位前来验收工程的监工,挺胸抬头,目光挑剔地扫视着我家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从天花板的吊灯,到墙面的装饰画,再到沙发上铺着的羊毛盖毯。

她的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明显的“川”字,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哎哟”。

“我的好姐姐哟,”她捏着嗓子,用一种甜得发腻、却又带着明显不满的腔调,对着闻声从厨房赶出来的我妈赵梅说道,“不是我说你,你们家这客厅的沙发,颜色也太素了,看着一点生气都没有,跟这豪宅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我家那张米白色的真皮沙发。

“早就跟你说过,要换就换个气派点的颜色,爱马仕那种橙色多好,亮堂,富贵,客人一来,第一眼就觉得这家主人有品位,会享受,你现在这个,看着就寡淡,没劲儿。”

我妈赵梅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讨好和息事宁人。

“是是是,妹妹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该换换了,等过了这阵子,忙完了,我就去家具城看看,挑个你喜欢的款式和颜色。”

她说着话,眼神却有些飘忽,甚至没敢往站在客厅另一角、默不作声的我爸王海脸上看一眼。

她没看到我爸脸上那已经僵硬到极点的、勉强维持着的笑意,也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失去了血色,泛起一片青白。

而我,站在楼梯的拐角阴影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愤怒的情绪直冲头顶,眼底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射出来。

就在这时,我那对活宝表哥表姐,赵刚和赵丽,像是两匹被关了许久、终于撒开缰绳的野马,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一左一右,猛地就往二楼冲去。

“冲啊!占领游戏房!”

“大屏幕是我的!谁也不准抢!”

赵刚的目标明确,直奔我专门用来放松的游戏室,那里有他垂涎已久的最新款游戏机和一柜子他没见过的手办。

而赵丽则轻车熟路地冲向家庭影院,那里有整整一面墙的投影幕布和顶级环绕音响。

顷刻之间,二楼就传来了游戏里激烈的枪战爆炸声、人物技能释放的夸张音效,以及电影里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和人物对白,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噪音洪流,瞬间淹没了整栋房子。

我们家好不容易维持了几天、因为爸爸的“计划”而显得异常安静的平和氛围,在他们踏进家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彻底撕碎,碾成了粉末,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舅舅赵卫,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堪比怀胎六月的啤酒肚,像一摊软泥似的,把自己重重地摔进了客厅最宽敞、最柔软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沙发不堪重负地凹陷下去一大块。

他坐稳后,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皱起眉头,用一种半是抱怨、半是炫耀辛苦的口吻开了腔。

“我说姐夫,你们家这地段,好是好,就是太偏了,这路七拐八绕的,导航都不太好使,可把我给绕晕了,这一路开得我,腰酸背痛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小眼睛却像安装了最精密的扫描雷达,滴溜溜地转着,贪婪地掠过客厅里每一件看起来值钱的摆设。

最终,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我爸书房那扇敞开的门上,准确地说,是钉在门内墙上挂着的那几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画上。

那是爸爸多年前收藏的几位当代名家的作品,虽非天价,却也价值不菲。

舅舅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赤裸裸的算计和占有欲,仿佛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把这画“借”回去挂在自己家客厅,好好炫耀一番。

那眼神之露骨,之贪婪,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当晚的接风宴,彻底成了我妈赵梅个人厨艺的“炫技”现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冤大头展示会”。

能容纳十人的红木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的底色。

清蒸的澳洲大龙虾张牙舞爪地卧在盘子中央,葱油淋过的香气扑鼻。

脸盆大小的帝王蟹被拆解开来,红白相间的蟹肉堆成小山。

还有红烧的极品鲍鱼,汤汁浓稠发亮。

刺身拼盘里,三文鱼、金枪鱼腩、甜虾摆放得如同艺术品。

甚至还有一盅盅精心炖煮的佛跳墙,热气袅袅。

然而,这一桌子价值不菲的珍馐美味,在舅舅一家四口面前,仿佛遭遇了最可怕的蝗灾。

舅舅赵卫筷子翻飞,专挑鲍鱼和龙虾钳子下手。

舅妈周莉则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鱼腩刺身,一边吃一边挑剔地评价着刀工和新鲜度。

最令人咋舌的是赵刚和赵丽,他们的筷子简直像打架一样,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把自己爱吃的菜拼命往自己碗里夹,堆得像两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剩下的部分,也被搅得乱七八糟,让人毫无食欲。

舅妈周莉酒足饭饱,用湿毛巾慢悠悠地擦着手,然后捏起一根牙签,姿态优雅地剔着牙,眼光在满桌狼藉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爸王海脸上,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挑剔和进一步的要求。

“大姐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做海鲜的手艺,还是欠了点火候,这澳龙的肉,蒸得有点老了,不够弹牙,腥气呢,也没处理得太干净,影响了本身的鲜甜。”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爸,脸上堆起假笑。

“安东,要不这样,明儿晚上,你别让大姐忙活了,咱们出去吃,就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云顶’日料,我听朋友说,那里的人均消费差不多要三千,但食材都是当天从日本空运的,师傅也是特意请来的,那味道,才叫一个地道,我可是惦记好久了,这次来了,说什么也得去尝尝鲜。”

我死死地瞪着周莉那张因为喝了点酒而泛着油光的脸,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把面前这碗还没动过的米饭,直接扣到她脑袋上的冲动。

让我惊奇,甚至有些背后发凉的是,这次,我爸王海居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当场变脸,更没有出言反驳。

他甚至还在脸上挂起了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对着周莉点了点头,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行啊,小莉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姐夫请客,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又住了这么久,必须让你们吃好,喝好,玩得尽兴才行,不然岂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可是,那笑意,仅仅停留在他的嘴角肌肉拉扯出的弧度上,根本没有渗透进他的眼底半分。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我恰好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芒。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戚,更像是在审视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冷静,精确,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

我后背的汗毛,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集体竖立起来。

半夜时分,我被一阵毫不收敛的、刺耳的嬉笑打闹声从睡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声音的来源,毫无疑问,又是我那两位“尊贵”的表哥表姐。

我强忍着怒气,披上外套走出房间,循着声音和隐约的水声,来到主卧自带的浴室门口。

眼前的一幕,让我的血压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赵刚和赵丽,这两个小祖宗,竟然趁我们都睡下后,偷偷溜进了我爸妈的主卧,霸占了那个带按摩功能的豪华浴缸。

这还不算,他们把我梳妆台上珍藏的、从国外带回来的好几块LUSH限量版泡泡浴芭,像扔石头一样,一股脑全扔进了正在放水的浴缸里。

那些浴芭遇水迅速融化,释放出大量浓密而五彩斑斓的泡沫,像火山喷发似的,不断从浴缸边缘涌出来,漫延到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淹没了脚踝。

浴室里一片狼藉,水汽混合着各种浓烈的香气,熏得人头晕。

我新买的、还没拆封的某奢侈品牌限量版洗发水和护发素,被他们当成玩具,挤得到处都是,黏腻的膏体糊在镜子上、洗手台上、甚至墙壁的瓷砖上,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我站在门口,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股想把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直接从窗户扔出去的暴戾冲动。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隔壁房间,也就是我自己的房间隔壁——爸爸临时搬进去睡的书房隔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紧接着,是一丝手机屏幕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幽蓝色的微弱光芒,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还没睡。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楼上传来的荒唐嬉闹声中,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蜷伏在自己的角落里,等待着某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第二天清晨,更让我血压爆表的一幕,在早餐桌上演了。

舅妈周莉拿着她的最新款苹果手机,当着我妈赵梅的面,凑到我爸王海身边,用一种甜得发嗲、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撒娇道。

“哎呀,好妹夫,你快帮我看看,我这个微信头像,还是上次来的时候拍的你们家别墅呢,拍得可真好,气派。”

她故意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爸看,正是那张“回家咯”的航拍图。

“现在呢,人都已经‘回家’住下了,再晒这个照片,就显得有点多余了,没意思,你快,趁着今儿早上光线好,给我在你们家花园里,拍几张好看的、显气质的单人照,我要换个新头像,好好炫耀一下。”

那一声轻飘飘、理所当然的“回家”,再次像一根淬了毒的尖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窝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屈辱。

我紧紧捏着牛奶杯,骨节发白。

然而,我却看到我爸王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妙到极致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终于按照自己预想的步数,落下了关键一子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冰冷的了然。

他没有戳穿她话语中那可笑的荒谬和厚颜无耻,反而非常配合地接过了手机,煞有介事地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认真地帮她调整角度,寻找光线,连续拍了好几张,还让她摆了几个自以为优雅的姿势。

“这个角度好,背景能拍到喷泉。”

“对,侧一点身,光线显得皮肤好。”

他甚至还给出了几句“专业”的建议。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配合,这分明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的“捧杀”。

爸爸这是要亲手,用最“热情周到”的态度,把这一家子毫无自知之明的人,捧到一个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高度,一个虚妄的、用别人家的财富和宽容搭建起来的云端。

捧得越高,他们才会摔得越重,越惨,直到连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都摔得粉碎,再也拼凑不起来。

而我,作为一个早已洞悉剧本的“配角”,看着他们沉浸在这虚假的盛宴中洋洋自得,心中那份对于即将到来的、盛大的坠落场景的期待,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和清晰起来。

03

舅舅一家正式入住我家的第三天,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长桌上,本该是一个宁静温馨的周末早晨。

妈妈赵梅照例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现烤的牛角面包摆在精致的藤篮里,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焦糖香气,鲜榨的橙汁装在晶莹的玻璃壶中,色泽诱人,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挑不出丝毫毛病。

然而,餐桌上悄然弥漫开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爸爸王海在餐桌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桌食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给自己倒一杯橙汁,或者夹一个牛角包。

他只是伸出手,从面包篮里,捡了一片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全麦吐司,甚至没有涂抹任何果酱或黄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一小口一小口,机械地啃了起来,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苦药。

舅妈周莉显然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姿态优雅地拿起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大口,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嘴里发出满足的啧啧声,然后用她那标志性的、拖着长腔的语调说道。

“还得是姐夫家的早餐讲究,这面包,比我在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吃的都香,都地道,我们家啊,就缺这么个会弄吃的阿姨。”

我爸像是没听见她的恭维,或者说是刻意忽略。

他将手里剩下的小半片全麦吐司放回盘子边缘,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然后,幽幽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不大,却足以让餐桌上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了几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还没等我爸开口,一个焦急、嘶哑、几乎破了音的吼叫声,就毫无缓冲地、极具穿透力地从手机扬声器里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安静的餐厅。

“王总!王总!出大事了!完了,全完了!我们城南那个最大的、投了全部心血的‘未来城’地产项目,最大的那个合作方,‘宏远集团’,他们……他们突然单方面宣布撤资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宁可支付天价的违约金,也要立刻、马上终止所有合作!”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崩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的心口上。

我爸的表演,在这一刻,正式进入了高潮。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猝不及防的恐慌。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失真,对着手机吼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宏远’撤资?这怎么可能!协议不是早就签好了吗!预付款都打过去了!我……我们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还有我从银行贷出来的那笔短期款子,可全都砸进这个项目的启动和前期建设里了!那是几千万!不是几千块!”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着,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绝望,甚至带上了哭腔。

“王总,是真的!千真万确!对方的律师函和终止协议,刚才已经传真到公司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现在……现在全公司都乱套了!更要命的是,银行那边不知道从哪里这么快就听到了风声,刚才信贷部的刘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态度非常强硬,说鉴于我司核心项目出现重大风险,他们决定立即启动风险控制程序,要求我们在一周内,必须全额归还上个月刚批下来的那笔三千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否则就要申请财产保全,冻结我们公司所有账户!”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最残酷的判决。

“王总,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了!银行的贷款一抽,我们的资金链瞬间就会断掉,像绷紧的绳子一样,‘啪’一下就断了!到时候,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到期的各种债务……全都没钱支付!除了……除了申请破产清算,我想不出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啊!王总!”

“啪嗒!”

一声更加清脆的响声,紧跟着绝望的哀嚎响起。

我爸手里那部价格不菲的定制商务手机,从他剧烈颤抖、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力量的手中滑脱,在空中划过一个短短的弧线,然后屏幕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屏幕瞬间爆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漆黑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整个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我看到舅舅赵卫和舅妈周莉,像两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举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骇、难以置信和某种本能恐慌的灰白。

舅妈周莉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和牛三明治,此刻看来,味同嚼蜡,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顺利吞咽,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骤然变得僵硬难看的脸色。

04

空气里弥漫着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舅舅赵卫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姐……姐夫,这……这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没……没开玩笑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部屏幕碎裂、已然熄屏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爸爸王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自己浓密的头发里,用力揪扯着,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阴影里。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话。

“开玩笑?我倒真希望这是个恶劣的玩笑,可律师函就在我书房桌上,银行催款的电话,这三天我已经接了不下十个,刚才老陈说的,不过是把最坏的结果,摊开在大家面前而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看向脸色同样惨白的妈妈赵梅。

“阿梅,我们这个家……可能……真的要完了,别墅,车子,公司……所有的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属于我们了。”

妈妈赵梅手里的牛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洁白的牛奶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落,染脏了她崭新的真丝睡衣下摆。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看看爸爸,又看看同样惊慌失措的舅舅舅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舅妈周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放下手里的面包,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仪态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堆起一种极度不自然的、混合着关切和急于撇清的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