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养了七年的藏獒铁柱,最近总在凌晨两点蹲在他床边,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父亲觉得那是忠诚的守护,每次醒来看到它,心里就格外踏实。
直到我从省城赶回家,连续三晚藏在门后,亲眼看见铁柱在父亲熟睡时缓缓张开嘴,锋利的牙齿正对着父亲脖颈的位置。
我给犬类行为专家发去偷拍的视频,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这不是守护,”专家的声音沉得让人发慌,“这是捕食前的狩猎评估——它闻到你父亲身体衰弱的味道,正在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
我浑身汗毛倒竖,冲进客厅对父亲大喊:“快!马上把铁柱送走!它这是在……”
01
父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自从母亲七年前过世之后,他就一直独自住在乡下的老宅子里。
我在省城上班,每个月都会按时打电话问候他,但真正能抽空回家陪他的日子实在少得可怜。
每一次通话,我最害怕听见的就是电话另一端长时间的沉默和那一声沉沉的叹息,那种无边的孤独感像是看不见的藤蔓,即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也能牢牢缠紧我的心脏。
七年前的春节,我回家过年时明显察觉到父亲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
他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晒太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我看着心里特别难受,却又没什么好办法——我不可能辞掉工作回来陪他,而他也固执地不肯跟我去城里生活。
这样僵持了好几天之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主意。
“爸,要不咱们养条狗吧?”我试探性地问他,“家里有个活物陪着,也能热闹一点,您也有个伴。”
父亲的眼睛当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养那种小狗没什么意思,养大狗吧,我又怕自己年纪大了照顾不好。”
“那养一只藏獒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大家都说藏獒特别忠诚,而且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咱们村子位置偏,有只大狗在,我也更放心您的安全。”
就这样,托了一个朋友的介绍,我们从一家犬舍领回了“铁柱”。
那时候铁柱才一岁出头,是一条血统很正的铁包金藏獒,体型已经相当魁梧了。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发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警惕的神色上下打量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好像随时准备扑上来。
但父亲却对它一见如故。
他慢慢蹲下身子,缓缓伸出手,让铁柱仔细嗅他的气味。
也许是父亲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铁柱竟然没有后退,反而慢慢凑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心。
“就叫它铁柱吧。”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从那天起,铁柱就成了父亲生活的全部重心。
每天清晨五点钟,铁柱会准时用爪子扒拉父亲的房门,催促他起床。
父亲会给它准备早餐,然后一人一狗就去村外的田埂上散步。
铁柱总是走在父亲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认父亲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村里人都说,老孙家的这只藏獒特别通人性。
有一回,村尾赵大爷的小孙子不小心掉进了池塘,是铁柱第一时间冲过去,咬住孩子的衣服硬是把他拖上了岸。
还有一次,半夜有小偷想翻墙进父亲家里,铁柱的吼声震得半个村子的人都醒了,那个小偷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父亲逢人就要夸铁柱,眼神里的骄傲劲儿就像在说自己的亲儿子。
我每次打电话回去,他能跟我絮絮叨叨说上半个钟头铁柱的趣事——铁柱怎么学会了用爪子开门,怎么知道他要出门会提前把拖鞋叼过来,怎么在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默默趴在床边守着。
“它就跟我的家人一样。”父亲在电话里这么说,“有它在身边,我就不觉得孤单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愧疚。
欣慰的是父亲终于有了精神寄托,愧疚的是这份陪伴本该由我这个儿子来给。
但不管怎么说,看到父亲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热情,我觉得当初决定养铁柱是对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七年里,铁柱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变成了沉稳内敛的成年犬,父亲也从五十多岁步入了花甲之年。
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直到上个月,父亲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铁柱最近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心不在焉地问。
“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就是……它晚上总喜欢跑到我床边待着。”父亲的语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满足,“以前它都是睡在院子里的,现在每天半夜都要进屋来看看我,可能是年纪大了,变得更懂事了吧。”
“那不是挺好的嘛。”我敷衍地回应着,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我也觉得挺好。”父亲笑了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它守在床边,我就想,这辈子养它真是养对了。”
挂断电话后,我很快就把这段对话忘到了脑后。
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父亲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多么可怕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父亲又提过几次铁柱的事。
他说铁柱每天晚上都会进他房间,时间非常固定,大概都是凌晨两三点钟。
它会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走到床边,然后就那么蹲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睡觉。
“我有几回被它弄醒,一睁眼就看到它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光,吓我一跳。”父亲在电话里笑着说,“但后来慢慢习惯了,知道它是在守护我,心里反而觉得特别踏实。”
“它一般蹲多久?”我随口问道。
“不一定,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能蹲上半个钟头。”父亲回忆着,“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要不是它体型这么大,我还以为蹲在那儿的是只猫呢。”
“那它看完之后呢?”
“之后就回院子里睡觉去了。”父亲说,“第二天早上又一切正常,该干嘛干嘛。”
我当时觉得这行为确实有点古怪,但也没往深处想。
狗的行为本来就难以琢磨,也许真像父亲说的,是铁柱年纪大了,变得更依恋主人了。
我甚至还开玩笑说:“看来铁柱是把您当成它老爹了,怕您半夜出什么事呢。”
父亲听了特别高兴,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馨的解释,距离真实的真相竟然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六月中旬,正好赶上父亲六十五岁生日,我特意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周五傍晚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院子里给铁柱梳毛。
夕阳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父亲坐在小板凳上,铁柱趴在他脚边,半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接受着梳理。
这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油画,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爸,我回来了。”
铁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转头看向我。
它认出了我,尾巴轻轻晃了几下,但没有起身。
父亲回头看到我,脸上绽开了笑容:“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走进院子,蹲下身摸了摸铁柱的脑袋,“铁柱,还记得我吗?”
铁柱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眼神温和。
七年过去了,它的体型更加魁梧了,肩高估计得有七十多厘米,体重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
它的毛色还是那么光亮,黑色的底毛上覆盖着棕黄色的斑纹,像是披了一件厚重的铁甲。
“它当然记得你。”父亲放下梳子,轻轻拍了拍铁柱的背,“这家伙聪明得很,你四个月没回来了,它还记得你的气味呢。”
我仔细打量着铁柱,想从它身上看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但此刻的它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温顺、亲人、甚至有点慵懒。
想起父亲说它半夜会守在床边的事,眼前这条安静趴着的大狗,怎么看都不像会做出那种诡异行为的样子。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转过头问父亲。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我注意饮食。”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血糖也有点问题,不过都在吃药控制着。”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不严重不严重,老年人常见的毛病。”父亲摆摆手,“你工作忙,这点小事就别让你操心了。再说有铁柱陪着我,我能出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铁柱正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但当时我只觉得那是狗狗对主人的依恋。
晚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
父亲问我工作顺不顺利,问我有没有找对象的打算,问我在城里生活习不习惯。
铁柱趴在父亲脚边,偶尔打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困极了。
“它晚上还是会进您房间吗?”我想起这件事,随口问道。
“会啊,每天都来。”父亲笑了,“我现在都习惯了,要是哪天它不来,我反倒睡不着了。”
“具体是几点钟来?”
“两点多到三点之间吧。”父亲回忆着,“我现在睡觉浅,经常在那个点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它一般都是什么姿势?”我继续追问。
父亲想了想:“就那样蹲坐着,前爪并拢,尾巴卷在身侧,像个雕塑似的。有时候我小声叫它,它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主要看您哪里?”
“看我的脸啊,还能看哪儿?”父亲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好奇?”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我掩饰道,“狗一般不会半夜这么盯着人看,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那你说它是什么需求呢?”父亲反问道。
我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铁柱到底想要什么呢?它不饿,不渴,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单纯就是蹲在那里看着父亲。
这行为怎么想都有点诡异。
“可能是想确认您的安全吧。”我试图说服自己,“毕竟您年纪大了,它担心您。”
“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很认同这个解释,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回了客房休息。
客房在一楼,和父亲的卧室隔着一个客厅。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父亲描述的画面——铁柱蹲在床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熟睡的父亲。
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决定今晚不睡了,等到两三点的时候去父亲房间亲眼看看。
02
凌晨一点钟,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把父亲房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继续等待。
两点十五分,我听到了动静。
那是非常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客厅。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院子方向移动过来。
是铁柱。
它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体型竟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它走到父亲房门前停了下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贴着墙壁慢慢挪到父亲房门边。
透过门缝,我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铁柱进了房间后,径直走到父亲床边。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缓慢而精确,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然后它在床边坐了下来,摆出了父亲描述的那个姿势——前爪并拢,尾巴卷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重点是它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的父亲。
它的目光聚焦在父亲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脖颈的位置。
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整条狗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不像是守护,更像是在……观察?评估?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铁柱此刻的状态很不正常。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十分钟,铁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
它的肌肉虽然看起来放松,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紧绷感,就好像随时准备着要做什么。
突然,父亲在床上翻了个身。
铁柱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头向前探了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父亲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了。
铁柱又盯着看了几分钟,才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我赶紧躲回客房,听着铁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等确认它回到院子里后,我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场景太诡异了,铁柱的眼神不对,姿态不对,整个氛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护卫行为,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
我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越想越觉得不安。
铁柱看父亲的眼神,那不是爱护和担忧,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就像猎人在仔细观察自己的猎物。
不,我甩甩头,一定是我想多了。
铁柱跟了父亲七年,怎么可能有恶意?一定是我太敏感了。
但那个画面,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铁柱已经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它看到我,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完全就是一副普通家犬的样子。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盯着它的眼睛看。
白天的铁柱,眼神清澈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它甚至主动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像是在撒娇。
这和昨晚那个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盯着父亲看的铁柱,简直判若两狗。
“铁柱昨晚进您房间了吗?”早餐时我问父亲。
“进了啊,和往常一样。”父亲喝了口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父亲我昨晚看到的,但又怕他觉得我大惊小怪。
“你是不是觉得这行为很奇怪?”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
“确实有点。”我承认道。
“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后来想明白了。”父亲放下碗,认真地说,“铁柱是通人性的,它能感觉到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它这是在保护我,怕我半夜出什么意外。”
“可是……”我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它那个姿势,那个眼神,怎么看都不太像是在保护。”我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疑惑。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多了。它就是在守护我,还能是什么?难道你觉得它要害我不成?”
这话说得我无法反驳。
是啊,铁柱陪了父亲七年,如果要害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一定是我太敏感了。
但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总是忍不住偷偷观察铁柱。
我发现白天的铁柱真的很正常,它会跟父亲互动,会听从指令,会像往常一样跟在父亲后面遛弯。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它偶尔会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着父亲。
那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把假期延长到了一周。
表面上是说要多陪陪父亲,实际上是想继续观察铁柱的行为。
父亲对我突然延长假期很高兴,铁柱则没什么特别反应,依然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我都没有睡觉。
我把房门留出一条缝,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严密监视父亲的房间。
而铁柱,果然每晚都准时出现。
第二晚,凌晨两点二十三分,铁柱推开了父亲的房门。
我已经提前在父亲房间里装了一个小夜灯,调到最暗的档位,这样我能看清楚铁柱的细节动作。
铁柱进门后,和昨晚一样,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但这次我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铁柱在坐下之前,会先围着床转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然后才选定一个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正好是床的右侧,父亲脸朝向的方向。
坐定后,铁柱会先抬头看看天花板,然后低头看看地面,最后才把目光锁定在父亲身上。
这一系列动作很流畅,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脸,准确说是脖颈到下巴的位置。
我看到它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仔细嗅着什么气味。
它的耳朵竖着,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音。
最诡异的是它的姿态。
那不是狗狗平时休息或者警戒的姿态,更像是……蓄势待发?它的后腿微微弯曲,前爪按在地上,整个身体的重心略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纪录片里看到的场景——猎豹在草原上发现猎物后的姿态。
我用手机偷偷拍了视频。
因为距离远,画面有些模糊,但铁柱的轮廓和眼睛反光还是很清楚的。
我拍了大概十五分钟,期间铁柱几乎没动过,就像一尊雕像。
父亲在床上动了一下,铁柱立刻有了反应。
它的头向前探了探,颈部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那不是呼噜声,更像是某种压抑的低鸣。
然后我看到了最让我不安的一幕。
铁柱缓缓张开了嘴,就那么几秒钟。
在微弱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了它那口锋利的牙齿。
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开嘴,像是在演练什么动作。
然后它又慢慢合上嘴,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父亲。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那个画面太可怕了——铁柱张嘴的位置,对准的正是父亲的脖颈。
如果它扑上去,以它的体型和力量,父亲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但它没有扑上去。
它只是继续蹲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大约二十分钟后,铁柱站了起来。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围着床转了一圈,这次转的方向和进来时相反。
转完后,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说不出话来。
然后它推门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里的视频记录下了一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些画面。
铁柱确实没有伤害父亲,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可是那个姿态,那个眼神,还有那个张嘴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守护。
第三晚,凌晨两点三十一分,铁柱又来了。
这次我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在父亲房间的角落架了手机,设置了延时录像。
铁柱依然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进门,转圈,坐下,盯着父亲看。
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
铁柱在盯着父亲的时候,会微微调整自己的位置。
它不是随意调整,而是像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角度。
每调整一次,它都会停顿几秒钟,然后或是保持不动,或是再次微调。
我突然意识到——它在寻找最佳的角度。
最佳的攻击角度。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不可能,铁柱不可能要攻击父亲。
它们相处了七年,感情那么深,怎么可能?
但理智告诉我,我看到的东西不会骗人。
铁柱此刻的行为,和它白天的温顺判若两狗。
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露出某种本性,某种被压抑的东西。
那晚铁柱蹲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这半个小时里,我看到它的嘴角流出了口水。
那不是正常的口水,因为量很少,只是微微湿润了嘴边的毛发。
但联想到它的姿势和眼神,这个细节让我毛骨悚然。
我查过一些资料,知道猎食动物在看到猎物时,会因为兴奋而分泌唾液。
这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难道铁柱把父亲当成了……猎物?
不,这太荒谬了。
一定是我想多了。
但第四晚,我的怀疑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03
那晚凌晨两点四十分,铁柱比往常来得晚了一些。
它进门的时候动作更慢,更谨慎。
我甚至怀疑它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异常——毕竟我连续几晚都在监视它。
但它还是走到了床边,还是摆出了那个姿势。
只是这次,它坐的位置更靠近床沿,距离父亲的头部不到五十厘米。
这个距离让我心惊肉跳。
以铁柱的体型和爆发力,这个距离意味着如果它突然发难,父亲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铁柱这次盯着父亲看的时间更长,足足有四十分钟。
在这期间,父亲翻了三次身,每次翻身,铁柱都会产生明显的反应——身体前倾,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但每次当父亲安静下来后,铁柱又会恢复到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它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白天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决定上网查一些资料。
我搜索了“藏獒异常行为”、“狗半夜盯着主人”、“大型犬攻击性”等关键词,看了大量的文章和案例。
我看到了一些让我更加不安的信息。
有文章提到,某些猛犬在特定情况下会对主人产生攻击性,尤其是当它们感觉到主人变弱的时候。
藏獒作为原生于高原的犬种,保留了更多的野性本能,它们的等级意识非常强。
还有一篇文章提到了“支配性攻击”的概念——当狗狗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或者认为主人不再适合做领导者时,可能会产生攻击行为。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父亲最近身体确实变差了,他说话的声音没以前洪亮了,走路的步伐也慢了,整个人的气场都在衰弱。
铁柱会不会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铁柱陪了父亲七年,它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宁愿相信铁柱只是在担心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
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周大爷路过我家门口,看到我在院子里发呆。
“小孙啊,回来看你爸?”周大爷和父亲是老朋友,经常来串门。
“是啊,周大爷。”我勉强笑了笑。
“你们家铁柱最近怎么样?”周大爷看了看正在院子另一头晒太阳的铁柱,“我怎么觉得它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心里一惊:“您也这么觉得?”
“嗯。”周大爷皱着眉头,“我养了一辈子狗,见过的狗不计其数。铁柱这几个月,眼神变了。以前它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灵气,有感情。现在……怎么说呢,有点空,又有点凶。”
“周大爷,您见过狗攻击主人吗?”我忍不住问。
周大爷的脸色变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铁柱对你爸不好?”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连忙摆手。
周大爷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见过。很多年前,村东头老刘家养的一条土狗,养了十几年,有一天突然咬了老刘。老刘的腿被咬断了,差点没命。后来那狗被打死了,大家都说不理解,那狗平时多温顺啊。”
“后来查出原因了吗?”
“没有明确的原因。”周大爷回忆着,“但我记得老刘在被咬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人说狗闻到了死亡的气味,有人说狗觉得主人不行了,想取而代之。反正说法很多。”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父亲也生病了,也在变弱。
铁柱会不会……
“不过那是土狗,性子野。”周大爷又补充道,“铁柱跟了你爸这么多年,应该不会的。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多想。”
但我已经没法不多想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着手机里这几天拍的视频,一遍遍地回放。
铁柱的眼神,铁柱的姿态,铁柱流出的口水,铁柱张开又合上的嘴……
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我一个可怕的真相——铁柱不是在守护父亲,它在做别的什么。
但具体是什么,我还说不清楚。
我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第五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住跟父亲摊牌了。
“爸,我觉得铁柱的行为不太正常。”我在早餐时开口。
父亲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吗,它在守护我。”
“可是您看这个。”我把手机递给他,打开了昨晚拍的视频。
父亲接过手机,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视频里,铁柱蹲在床边,眼睛泛着光,死死盯着熟睡的父亲。
那个画面在屏幕上看起来更加诡异。
“这能说明什么?”父亲看完后把手机还给我,“它就是在看着我睡觉。”
“爸,您仔细看它的姿势,还有眼神。”我放大了视频里铁柱的脸部特写,“这不像是守护,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
“评估什么?”父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很不对劲。”我深吸一口气,“要不您让它暂时不要进您房间了?至少先观察一段时间?”
“不行。”父亲断然拒绝,“铁柱这么做一定有它的原因,我不能因为你的猜疑就把它拒之门外。”
“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父亲打断我,语气变得严厉,“你是不是觉得铁柱要害我?”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父亲站起身,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铁柱陪了我七年,七年!你知道这七年我有多孤独吗?是铁柱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你现在告诉我,它要害我?”
“爸,我只是觉得小心一点比较好。”我试图解释。
“小心什么?”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就是看不惯我和铁柱的感情。你在外面忙你的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凭什么对铁柱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我没有陪在父亲身边,是铁柱陪着他。
现在我回来几天,就要把铁柱说得一无是处,父亲当然不会接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继续解释。
“够了。”父亲摆摆手,“我不想听了。铁柱是我的家人,你要是看不惯,你可以回城里去。”
这是我和父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生这么激烈的争执。
我看着父亲气呼呼地走出客厅,心里五味杂陈。
铁柱就趴在院子里,听到我们的争吵,它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把头放回爪子上,继续假寐。
阳光下的它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温顺,我几乎怀疑自己这几天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但理智告诉我,我看到的不会错。
铁柱晚上的表现和白天判若两狗,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午饭的时候,父亲的气消了一些。
他主动开口:“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真的想多了。铁柱不会害我的。”
“爸,您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我还想再试试,“它半夜进您房间,就那么盯着您看,这行为您不觉得诡异?”
“不觉得。”父亲很肯定,“我养了它七年,我了解它。它就是担心我,想确认我没事。”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我,开始讲述铁柱这七年来的种种“忠诚事迹”。
04
父亲继续讲述着铁柱的故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情感。
他说铁柱刚来的那年冬天,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雪,他半夜咳嗽得厉害,起来喝水时在院子里不小心滑倒了。
是铁柱发现了他,在院子里狂吠,引来了邻居,才把他扶回屋子。
他说有一次他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醉的混混,想找他麻烦。
是铁柱从家里冲出来,跑了好几里地找到他,那几个混混看到铁柱吓得逃之夭夭。
他说有一年夏天,家里进了一条毒蛇,是铁柱发现的,并且把蛇咬死了,保护了他的安全。
“你看,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父亲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铁柱救过我的命,保护过我。现在我年纪大了,它更担心我,所以才会半夜来看我。你怎么能因为一些主观臆断,就说它要害我?”
我听着这些故事,心里也动摇了。
是啊,铁柱确实保护过父亲,它们之间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铁柱那些行为有其他解释?
“那您至少答应我,这段时间多留意一下铁柱的举动。”我退了一步,“如果它真的没问题,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父亲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会留意的。但我相信它不会有问题。”
下午的时候,父亲带着铁柱去村外遛弯。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一人一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铁柱只是用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在守护父亲?
但那些视频,那些细节,那种不安的感觉,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能视而不见。
傍晚时分,父亲和铁柱回来了。
铁柱看起来很开心,尾巴摇个不停。
父亲也是满脸笑容,一边走一边跟铁柱说话。
“今天遇到了村东头的老吴,他说铁柱又长壮了。”父亲进门后跟我说,“老吴还问我铁柱吃什么长得这么好。”
“是挺壮的。”我看着铁柱,它确实比七年前刚来时大了不少。
晚饭后,父亲像往常一样给铁柱准备了食物。
我注意到,铁柱吃东西的时候,父亲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爸,您这么宠它,它会不会太依赖您了?”我试探性地问。
“依赖就依赖吧,反正我也需要它。”父亲笑了笑,“我们互相依靠。”
“但如果有一天您……”我欲言又止。
“我怎么?”父亲看着我。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您身体不好,住院什么的,铁柱怎么办?”
“那就让邻居帮忙照顾几天呗。”父亲没多想,“或者你回来照顾它也行。”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父亲真的出了什么事,铁柱会不会因为失去了依靠而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但这话太不吉利了,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决定不再偷偷观察,而是直接跟父亲说明,我要在他房间里装一个监控摄像头。
“为什么要装这个?”父亲不解。
“就是为了记录铁柱的行为,看看它到底在做什么。”我说,“您不是说它没问题吗?那我们就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一下。”
父亲想了想,同意了:“行,装吧。但我告诉你,装了你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我在父亲床头的书架上装了一个小型摄像头,角度正好能拍到床边的区域。
摄像头可以连接手机,实时查看画面。
“这下您满意了?”父亲有些无奈。
“嗯,谢谢爸。”我真诚地说,“我真的只是担心您。”
父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真的想多了。铁柱不会有问题的。”
我没有回答。
我只希望父亲是对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夜里,我守在手机前,看着摄像头传回的画面。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铁柱准时出现了。
这次因为有了摄像头,我看得更清楚了。
铁柱进门后依然是先转圈,然后坐定,然后盯着父亲看。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和之前一样,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
铁柱在盯着父亲的时候,它的瞳孔会微微放大缩小,像是在聚焦。
而它的鼻子,不断地在空气中嗅着,像是在分析什么气味。
我突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有研究表明,狗能够嗅出人体疾病的气味,包括癌症、糖尿病等。
它们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千倍,能够察觉到人体化学成分的细微变化。
难道铁柱闻到了什么?难道它察觉到父亲身体的某种变化?
但这和它那个诡异的姿势、那种蓄势待发的状态有什么关系?就算它察觉到父亲生病了,也应该表现出担忧或者焦虑,而不是这种……这种像在评估猎物的状态。
我看着屏幕上的铁柱,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需要有人告诉我,铁柱到底在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位资深的犬类行为专家。
他叫王教授,在国内猛犬训养领域很有名望,曾经处理过多起大型犬攻击事件,也出版过好几本关于犬类行为学的著作。
我加了他的微信,说明了情况,并把这几天拍摄的视频发给了他。
“王教授,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些视频。我父亲养的藏獒最近行为很诡异,我很担心。”
消息发出去后,我焦急地等待回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王教授回复了:“视频我看到了,正在仔细分析。你能告诉我更多细节吗?这条藏獒养了多久?你父亲的身体状况如何?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详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告诉他铁柱养了七年,父亲六十五岁,最近被查出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身体在走下坡路。
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我平时在外地工作。
“最近一个月才开始这样的?”王教授问。
“是的,据我父亲说是最近一个月。”
“你父亲的病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也是最近,大概两个多月前。”
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第一,你父亲最近是不是变瘦了?第二,他的气味有没有改变,比如呼吸气味、体味等?第三,他的行动有没有变慢,精神状态有没有变差?”
我仔细回忆:“都有。他确实瘦了,我回家的时候明显感觉他瘦了一大圈。气味我不确定,但他确实经常吃降压药和降糖药,可能体味有变化。行动肯定慢了,走路没以前快了,说话也没那么中气十足了。”
“明白了。”王教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铁柱在白天和夜晚的表现有明显区别吗?”
“有!”我立刻回复,“白天它很正常,很温顺,和往常一样。但晚上进我父亲房间的时候,整个状态就不一样了,变得很诡异。”
“你拍摄的视频里,铁柱盯着你父亲的位置,具体是哪里?”
“脖颈,准确说是脖子到下巴的位置。”
王教授发来一条语音:“视频我看了好几遍,情况比较复杂。我现在不方便打字,你方便接语音吗?”
“方便。”我立刻回复。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教授发来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语音。
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戴上耳机,点开了语音。
“你好,关于你父亲家这条藏獒的情况,我要告诉你一些可能让你不太舒服的事实。”王教授的声音很沉稳,但透着凝重,“首先,从视频上看,这条藏獒的行为不是在守护你父亲,而是一种叫做‘狩猎评估’的行为。”
我的心一紧,继续听下去。
“狩猎评估是捕食性动物的一种本能行为。当它们发现潜在的猎物时,会进入一种观察状态,评估猎物的体型、力量、反应速度等信息,以此判断是否值得发起攻击,以及如何发起攻击才能成功。”王教授继续说,“你发给我的视频里,铁柱的姿势、眼神、肌肉状态,都完全符合这种行为模式。”
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藏獒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犬种,它们保留了比其他家犬更多的野性。”王教授的声音继续传来,“在它们的认知里,有非常强烈的等级意识和族群意识。强者为尊,弱者要么臣服,要么被淘汰。这是刻在它们基因里的东西。”
“但是……”我忍不住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它们养了七年,有感情。”王教授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感情确实存在,但当本能被唤醒的时候,感情往往敌不过基因。尤其是在藏獒这种犬种身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根据你提供的信息,你父亲最近身体变差了,这是关键。”王教授说,“狗的嗅觉极其灵敏,它们能够察觉到人体化学成分的变化。你父亲患病后,体味、呼吸气味、甚至汗液的成分都会发生改变。铁柱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这些变化。”
“察觉到了又怎样?”我问。
“在铁柱的认知里,你父亲是族群的领导者,是强者。”王教授解释道,“但现在,你父亲散发出的气味告诉铁柱——他变弱了,他生病了,他不再是那个强壮的领导者。这会触发铁柱的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反应?”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在野生动物的族群里,当领导者衰弱时,新的强者会取而代之。这是自然法则。”王教授顿了顿,“铁柱现在正处于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七年的相处让它对你父亲有感情;另一方面,本能在告诉它,这个衰弱的个体应该被……处理掉。”
我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你视频里铁柱的行为,包括围着床转圈、寻找角度、盯着脖颈的位置、张开嘴巴,这些都是捕猎前的准备动作。”王教授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它在评估你父亲的状态,在等待最佳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等待你父亲更加衰弱的时机。”王教授说,“现在铁柱还在犹豫,感情和本能在它脑中交战。但随着你父亲身体继续变差,本能会占据上风。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在颤抖。
“最稳妥的办法是立刻把铁柱送走。”王教授说得很直接,“送到专业的犬类收容机构,或者送给有经验的驯犬师。总之不能让它继续待在你父亲身边。”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我苦涩地说,“他和铁柱感情太深了。”
“那你要想办法说服他。”王教授的语气很严肃,“我处理过类似的案例。几年前,有个老人养了一条高加索犬,养了十年。老人得了癌症后,那条狗开始出现异常行为,和你描述的铁柱很像。老人的儿子没有重视,觉得是狗狗在担心父亲。结果有一天晚上,那条狗攻击了老人,咬断了老人的喉咙。”
我浑身发冷。
“还有一个案例,是一条德国牧羊犬。主人中风后半身不遂,那条狗照顾了主人一个月,但突然有一天,它咬死了主人。”王教授继续说,“这不是狗变坏了,是它们的本能被唤醒了。在野生环境里,带着病弱的个体会拖累整个族群,所以要清除掉。这个逻辑刻在它们基因里。”
“可是它们已经被驯化了,不应该……”
“驯化只是压制了野性,没有消除。”王教授打断我,“尤其是藏獒这种原生犬种,野性更强。而且你要明白,驯化是针对族群的,不是针对个体。当个体面临特殊情况时,基因深处的东西会重新苏醒。”
我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给你的建议是,今晚就把铁柱送走。”王教授说,“不要等了,越等越危险。从视频上看,铁柱的评估行为已经持续了至少一个月,它随时可能做出决定。”
“如果我父亲不同意呢?”
“那你就告诉他真相,把我说的这些都告诉他。”王教授说,“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让他和我通话,我来给他解释。但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我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还有一点,在送走铁柱之前,一定要小心。”王教授特别叮嘱,“不要刺激它,不要让它察觉到你们要送走它。这种大型犬一旦感觉到威胁,可能会提前发动攻击。”
“我会注意的。”
“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王教授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记住,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要因为舍不得,而把你父亲置于危险之中。”
挂断语音后,我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王教授的话在脑海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铁柱不是在守护父亲,它在评估父亲。
它在等待时机,等待父亲更加衰弱,然后……
我不敢想下去。
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铁柱对父亲产生了捕猎意图。
无论它曾经多么忠诚,现在它的本能已经被唤醒了。
我必须说服父亲,今晚就把铁柱送走。
我深吸几口气,站起身,走向客厅。
父亲正在看电视,铁柱趴在他脚边。
看到我进来,父亲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爸,我有话跟您说。”我走到父亲面前,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什么话?”
“关于铁柱的事。”我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铁柱,它也抬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你又要说铁柱有问题?”父亲皱起眉头。
“爸,您听我说完。”我拿出手机,“我咨询了一位犬类行为专家,他看了铁柱的视频,告诉了我一些……一些很严重的事情。”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事情?”
我把王教授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父亲。
我说铁柱的行为不是守护,而是狩猎评估。
我说它察觉到了父亲身体的变化,本能被唤醒了。
我说它在等待时机,等待父亲更加衰弱。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您不信可以和专家通话,他可以亲自给您解释。”我补充道。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信。”
“爸……”
“我不信!”父亲打断我,声音提高了,“铁柱跟了我七年,它怎么可能要害我?那个什么专家,他又没见过铁柱,凭什么通过几个视频就下结论?”
“但他说的很有道理,而且他举了好几个真实案例……”
“案例是案例,铁柱是铁柱。”父亲固执地说,“每条狗都不一样,你不能因为别的狗出了问题,就觉得铁柱也有问题。”
我看着父亲,心里又急又无奈。
我理解他的感受——铁柱是他这七年来最重要的伴侣,要他相信铁柱会害他,就像要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害他一样难以接受。
“爸,专家说这很危险,随时可能……”
“够了!”父亲猛地站起来,铁柱被他的动作惊到,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不想再听这些了。铁柱不会害我,绝对不会!”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爸!”我拉住他,“您就算不相信专家,至少也该相信我吧?我是您儿子,我会害您吗?我担心您的安全才说这些的!”
父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真的想多了。铁柱……”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因为他低头看到,铁柱正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个眼神,在白天的客厅里,在明亮的灯光下,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天下午的气氛很压抑。
父亲虽然嘴上说不信,但我能看出他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他看铁柱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自然,多了一分试探和观察。
铁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它变得比往常更加安静,趴在院子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但我知道它在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要不……我们试试把它关在院子里,晚上不让它进您房间?”我再次提出建议。
父亲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试试吧。”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我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父亲终于开始重视这件事,担忧的是这样做会不会刺激到铁柱。
傍晚时分,父亲像往常一样给铁柱准备晚餐。
我注意到,他放狗粮的手在微微颤抖。
铁柱吃完饭后,像往常一样想跟着父亲进屋。
但这次,父亲在门口停下了。
“铁柱,今晚你在院子里睡。”父亲的声音有些僵硬。
铁柱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
那个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不解。
“去吧,回你的窝。”父亲指了指院子里铁柱的狗窝。
铁柱没有动,继续看着父亲。
“听话,去。”父亲的语气更严厉了。
铁柱盯着父亲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身,走向了狗窝。
但在趴下之前,它回头又看了父亲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委屈,不是不解,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父亲关上了门,转身时我看到他的额头上都是汗。
“爸,您还好吗?”我扶住他。
“没事。”父亲摆摆手,但声音在颤抖,“我就是……我第一次这样对它,心里有点难受。”
“这是为了安全。”我安慰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看,看向院子里铁柱的方向。
“它会不会生气?”父亲突然问。
“不会的,狗没那么记仇。”我说,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我养了它七年,从来没拒绝过它进屋。”父亲的声音很低,“今天是第一次。”
“爸,如果那个专家说的是真的呢?”我看着父亲,“如果铁柱真的有危险呢?”
父亲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还是不太相信。但我也不敢冒险了。”
这句话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父亲终于开始正视危险了,但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一定很痛苦。
夜幕降临了。
我和父亲都早早回了房间,但谁也睡不着。
我打开监控摄像头,看着父亲房间的画面。
父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院子里,铁柱也没有睡。
它从狗窝里出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它巨大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
两点十五分,铁柱走到了房门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铁柱用鼻子拱了拱门,但门是锁着的。
它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依然进不去。
然后,我听到了低沉的呜咽声。
铁柱蹲坐在门外,喉咙里发出悲伤的呜咽。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看到父亲在床上坐了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铁柱在门外蹲了将近半个小时,一直在发出呜咽声。
然后它站起身,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回到了狗窝。
但它没有进去,而是趴在狗窝外面,头朝着房门的方向。
那个姿势让我很不安。
铁柱像是在守着什么,等着什么。
凌晨三点,我听到了父亲房间传来的声音。
我赶紧看监控,发现父亲下床了,正往门口走。
“爸!您干什么?”我冲出房间。
“我……我想看看铁柱。”父亲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别开门!”我阻止他,“现在不能开门。”
“可是它一直在外面,肯定很难受。”父亲的眼眶都红了,“我从来没让它在外面过夜过。”
“爸,您忘了专家说的话了吗?”我拉住父亲,“现在最危险,绝对不能开门。”
父亲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转身回到床上,蜷缩着身体,像个孤独的孩子。
我回到自己房间,继续通过监控观察。
院子里,铁柱依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我注意到,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房门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铁柱旁边,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铁柱也在舔着父亲的手,画面看起来很温馨。
“爸,您怎么……”我走出去。
“我只是摸摸它,没事的。”父亲说,但我能看出他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一夜没睡好。
白天的时候,铁柱的表现又恢复正常了。
它跟在父亲身边,偶尔撒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它看父亲的眼神有些不对,多了一份审视。
“今晚还是不能让它进屋。”我跟父亲说。
父亲点了点头,但脸上满是痛苦。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给王教授发了消息,告诉他我们把铁柱关在了院子外面。
“做得对。”王教授回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们还是要尽快把它送走。被隔离在外面,会让铁柱更加焦躁,可能会加速它的决定。”
“我父亲还在犹豫,不愿意送走它。”
“那你要加把劲说服他。”王教授说,“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铁柱很快就会做出选择——要么放弃,要么行动。而从目前的情况看,它更可能选择后者。”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夜幕再次降临。
和昨晚一样,铁柱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走到了房门前。
这次它没有呜咽,而是安静地蹲在门外。
我通过监控看着它,发现它的眼神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它的眼睛里还有困惑和悲伤,今晚的眼神变得冷静而专注。
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思考,在做某种决定。
凌晨三点多,铁柱突然站了起来。
它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走到了父亲卧室的窗户下面。
我的心一紧。
那扇窗户虽然关着,但没有锁。
如果铁柱用力撞,是可以撞开的。
铁柱抬起头,看着窗户。
在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表情——那不是一条温顺家犬的表情,而是一头野兽的表情。
它的肌肉紧绷,呼吸变得沉重,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它在评估,在计算,在考虑要不要破窗而入。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王教授发来的消息。
“如果铁柱开始尝试破门或者破窗,立刻报警,然后想办法制服它。记住,这时候它已经完全进入捕猎状态,非常危险。”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监控里的铁柱。
它还在盯着窗户,后腿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跃起。
我悄悄走到父亲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如果铁柱真的破窗而入,我必须第一时间冲进去保护父亲。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铁柱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窗户,肌肉紧绷。
突然,它动了。
它向后退了几步,然后——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铁柱没有扑向窗户,而是转身走向了院子的另一边。
它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
过了大概十分钟,铁柱终于停下了脚步。
它抬头看了看父亲的窗户,然后缓缓趴在了地上。
但它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继续盯着那扇窗户,保持着警觉。
那一夜,我一秒都没睡。
我守在监控前,看着铁柱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它时而趴着,时而起身转圈,时而盯着窗户,整晚都处于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王教授的语音消息。
“情况怎么样?”
我简单描述了昨晚的情况。
“很危险。”王教授的声音很严肃,“铁柱已经在考虑强行进入了。它昨晚没有行动,是因为理智还在压制本能。但这种压制不会持续太久,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它就会做出决定。”
“那我该怎么办?”
“今天必须把它送走,不能再等了。”王教授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专业的犬类收容机构,他们有经验处理这种情况。但你必须说服你父亲,今天就做决定。”
我挂断语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这将是最关键的一天。
我必须说服父亲,必须在今天把铁柱送走。
否则,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早上,父亲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铁柱。
铁柱看到父亲,立刻站起来,尾巴摇了几下。
但我注意到,它的眼神有些呆滞,像是一夜没睡。
“它一晚上都在外面,肯定很难受。”父亲心疼地说。
“爸,我们需要谈谈。”我走到父亲身边,“关于铁柱的事,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其实我昨晚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您想明白了?”
“我还是不太相信铁柱会害我。”父亲说,“但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专家可以帮我们联系收容机构,他们会好好照顾铁柱的。”我说。
“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父亲的声音很小,“我不想它受苦。”
“一定会的。”我保证道。
父亲蹲下身,抱住了铁柱的头。
铁柱很配合地让父亲抱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父亲的脸。
看着这一幕,我的眼眶也红了。
无论真相如何,父亲和铁柱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
这样的分别,对父亲来说一定很残酷。
“那就今天吧。”父亲站起身,眼里含着泪,“再晚,我怕自己会舍不得。”
我点了点头,立刻联系王教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王教授联系了一家专业的大型犬收容机构,他们答应下午就派人来接铁柱。
但就在中午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正在收拾东西,突然听到父亲的叫声。
我冲出去,看到父亲摔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爸!”我跑过去扶他。
“我……我有点头晕。”父亲的声音很虚弱。
“是不是血压又高了?”我赶紧去拿血压计。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铁柱突然站了起来。
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眼神骤然变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铁柱眼中的某种东西被彻底点燃。
它缓缓向我们走来,步伐沉稳而充满压迫感。
它的眼睛锁定在倒地的父亲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就是王教授说的时刻——当父亲显露出极度虚弱的时候,铁柱的本能会彻底压过理智。
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铁柱越来越近,它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本能。
我的手机还在震动,是王教授发来的语音。
我机械地点开。
专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说着我已经预料到的话——
“如果你父亲突然身体不适,千万要小心。这会是最危险的时刻。铁柱会把这当作最佳时机。你必须立刻隔离它,不能让它靠近你父亲。记住,这时候它已经完全进入捕食状态,非常、非常危险……”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疑惑的目光,看见铁柱依然蹲在床边——不对,那是我记忆的错乱。现在的铁柱正在向我们逼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爸,铁柱……它不是在守护你。”
父亲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在向我们走来的铁柱:“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话:“快!马上把铁柱送走!它这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