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达哥蹲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捡散落的树脂部件:棱角分明的肩线、刻画细腻的肌肉纹理、带着金属质感的工装裤,以及工装裤可拆卸的三角区域,做了细节化的人体特征刻画……在潮湿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女友在几分钟前一边哭一边把这个略显暴露的男性GK手办摔在地上,抛下那句“你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达哥不敢抬头。三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3200块,换来的是自己发烫的脸颊。这让他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肮脏,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雨还在下,达哥把散落的GK部件胡乱塞进收纳盒,锁进柜子最深处。他心脏仍旧狂跳不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女友嫌恶的眼神。

摔掉的手办,其中短裤部件可拆卸
“你是不是有病”
大二的一个春天,达哥还在拼命扮演着他的“正常”角色。20岁的他和隔壁系的女生交往了半年,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走在既定的人生轨道上。但达哥知道他在小心地维持着这份平衡感。
在细枝末节上,他掩饰不了:路过球场时对跃起投篮的男生莫名关注,牵女友手时下意识的僵硬。深夜独处时,他总忍不住陷入自我怀疑:为什么和女友拥抱时,他感受不到丝毫心动?为什么看到班里身材挺拔的男生,他会下意识追随?这些念头让他恐慌,他只能频繁约女友看电影,陪她逛饰品店。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宿舍赶代码累了,刷动漫论坛放松,一个标题为“小众定制男性GK手办分享”的帖子,劈开了他的平静。帖子里的GK手办颠覆了他对“模型”的认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Q版造型,而是真人向树脂模型,主体是男性角色,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露出结实的小臂和紧致的腰腹,细节刻画得极为细腻。从皮肤的纹理到肌肉的轮廓、甚至私密部位的细节,都刻画得十分逼真。楼主在评论区回复:“支持全细节定制,懂的都懂。”
达哥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放大图片,一种陌生强烈的愉悦感从心底涌上来。他开始疯狂搜索相关信息,了解到这种手办主打“力量感与真实感”,因为受众小众、造型偏“擦边”,大多是私人工作室制作,价格不菲,且很少有人公开分享。
达哥心里涌起强烈的占有欲。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真的像潜意识里害怕的那样,是个gay?接下来几天,达哥变得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那些GK手办的样子。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女友。
为了攒钱定制GK手办,达哥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兼职,每天放学后去做两个小时,周末全天都在。三个月后,终于凑够了3200块,瞒着所有人在一个工作室下了单。他选了短发造型,要求做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搭配简约的黑色短裤,特意备注“私密部位细节要还原真实”。工作室想和他通话确认,却被达哥拒绝了。
手办寄到的那天,他借口“实验室有事”推脱了女友的约会。他抱着盒子回到宿舍,确认没人后又关好门。泡沫塑料里,手办被层层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桌上。冰凉的树脂触感传来,带着细腻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自然,短裤的褶皱逼真得让他不断地抚摸,连身体都发生了反应。
如此这般地几次后,达哥迷上了这样的“放松”。随着次数增加,达哥也开始放松了警惕。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时,宿舍门突然被推开,女友拿着外卖走了进来:“我猜你没吃饭,给你带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桌上的手办上,又看到正在“忙碌”的达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达哥想把手办塞进抽屉,却因为慌乱摔在了地上,露出了更清晰的人体部位细节刻画。女友下意识后退两步,语气尖锐地喊道:“你是不是有病?一个大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达哥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辩解,“这只是模型,我就是喜欢它的设计……”
“设计?”女朋友眼泪掉了下来,“你骗谁呢?正常男人会喜欢这个?”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达哥愣在原地,看着女朋友失望又嫌恶的眼神,他忽然哑巴了。
几天后,女友提出了分手,但加了一句,“我会帮你保密。”达哥想把手办扔进垃圾桶,可手指触到冰凉的树脂时,又舍不得松开了。
“你……穿西装真帅。”
22岁本科毕业,达哥回到了省会城市。凭着计算机专业的学历和父母托关系打点,他进了一家当地的大型国企,做技术维护工作。朝九晚五,福利稳定,身边的同事不是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就是按部就班的老员工。
达哥把大学时买的男性GK手办藏在行李箱,带进了租住的一居室房子,每天穿着单位发的蓝色工装,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办公室气氛沉闷,每个人的办公桌都摆着养生壶,墙上挂着“爱岗敬业”的标语,同事们聊天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工资、孩子和房贷。达哥刻意保持低调,每天除了埋头干活就是沉默。
有了工资,加上单身,达哥开始偷偷定制新的手办。在七八个月的时间里,达哥有了个可以更换关键部位的男性GK手办:裸身造型,肌肉线条饱满,腹肌和胸肌的刻画栩栩如生,带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性感。
下班后,达哥都会把手办拿出来,慢慢活动它们的关节,摆出不同的姿势。看着这些精致的模型,他心里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可这种安全感背后,总是会升起更深的自我厌恶。每次把玩完手办,他都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觉得自己很恶心,很变态。
父母给他安排了好几次相亲,对方都是国企或事业单位的女生,温柔、踏实,符合所有人对“好媳妇”的期待。达哥努力逼自己去接触,可每次和女生见面,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当女生对他表现出好感时,他会不肯再和对方见面。
单位的法务部有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是从北京调过来的,总是穿得西装革履,和周围穿工装的同事格格不入。他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带着种成熟男性的魅力。达哥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他,就移不开眼了。每次在走廊偶遇,他都会心跳加速,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直到对方走远。他会偷偷观察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心里涌起莫名的迷恋。
有次达哥负责的系统出了故障,需要法务部审核相关流程,他鼓起勇气拿着文件去找北京男人。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认真地看着文件。达哥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小声说:“你……穿西装真帅。”
北京男人愣了一下,语气冷淡:“文件里有几个问题,我标出来了,你修改好再发我。”说完,他低下头,不再看达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那是达哥第一次“表白”。达哥尴尬地站了几秒,只能默默退出办公室。后来再遇到时,北京男人总是避开他的目光,甚至有次达哥想跟他打招呼,他直接转身走进了电梯。
没过多久,第三款手办寄到了单位。他特意嘱咐商家用中性包装,贴“技术资料”的标签,可快递盒太大,他去传达室取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几个老同事的注意。“小达,买的什么啊?这么大箱子。”“看着像车模之类的?”他含糊地应着“没什么”,抱着箱子往办公楼跑,刚回到工位,几个好奇的同事就围了过来。国企里本就没什么新鲜事,一点动静就能引来一群人的围观,尤其是这么大的快递盒子。
“打开看看呗,听说是车模?”一个快退休的老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好奇。达哥死死按住箱子,脸色涨得通红:“真没什么好看的。”可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同事已经伸手拉开了箱子,精致的GK手办一角露了出来。“哇,这是啥模型啊?男的?还做得这么……”有人惊呼着把箱子完全打开,西装造型的男性GK手办和细化的肌肉特征暴露在众人眼前,尤其是可以更换的关键部位配件,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办公室的大姐不再给他介绍对象,中年同事也不再拉他喝酒,他成了一个透明人。他开始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同事们嘲讽的眼神和疏离的表情。
冬天越来越冷,窗外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城市裹进一片白茫茫里。达哥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穿过被大雪覆盖的街道,23岁的他,形单影只地走在雪地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达哥开始频繁地请假,后来干脆递交了辞职信。离职那天,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心里一片茫然。
达哥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再也不想过那种小心翼翼、被人排挤的日子了。

图2:达哥定制的西装男手办
“兄弟,你也喜欢这款啊?”
离职后的日子,达哥在考公和考研间选择了后者。他需要重启的机会。
备考的日子异常艰难,只有GK手办陪着他。学习累了的时候,达哥会把玩手办放松心情。可命运又开了一次玩笑,达哥没有考上目标大学,而是被调剂回了所在地的高校。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才刚褪去寒意,道路两旁的白杨抽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雪松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达哥重新走在陌生的校园里,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这里,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爱好,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研究生的生活比本科更加自由,达哥藏好GK手办,开始参与同学间的聚会,开始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参加学术讲座,慢慢感受到了融入集体的快乐。
然而研二的春天,上海举办了一场大型漫展。达哥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了往返的高铁票,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漫展,还是跨省。或许大概也只有跨省,他才敢表达自己的喜爱。
漫展现场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着cos服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自由的气息。达哥穿梭在人群中,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心里有种莫名的归属感。在一个GK手办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位上陈列的几款男性角色,风格和他收藏的格外相似,尤其是一款西装造型的男性GK手办,和他第三款定制的手办气质相近。他正看得入神,身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口音:“兄弟,你也喜欢这款啊?这肩线和肌肉刻得也太地道了!”
达哥转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容坦荡,眼神里没有丝毫异样。听到熟悉的乡音,达哥心里一暖,下意识地点点头:“嗯,我也有一款类似的,是按自己喜欢的气质定制的。”
“真的?”男生眼睛亮了起来,语气更热络了,“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老乡。”
那天下午,他们和几个朋友一起逛遍了整个漫展,从GK手办摊位聊到cosplay,从定制工艺聊到收藏心得。老乡话格外多,一会儿吐槽上海的天气“太潮湿”,一会儿说起东北的漫展“规模太小”,还拉着达哥和朋友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达哥和其中一个女生的联系越来越多,正是在跟这个女生的关系中,他第一次在微信上说出了自己是一个同性恋,或者说他真正确定了自己是同性恋。
研三那年,北京举办了一场大型动漫游戏嘉年华,女生率先约了达哥和那位老乡一起去。达哥坐上了开往北京的高铁,窗外的景色从白茫茫的雪野渐渐变成了繁华的都市。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很大,但漫展现场却格外热闹。三个人一起逛遍了整个场馆。老乡依旧话最多,拉着达哥去试吃北京的小吃,对着喜欢的手办摊位侃侃而谈;女生拿着相机,时不时让达哥和男生帮忙拍照。
逛到下午,大家都有些累了,便找了个僻静的休息区坐下。老乡突然看着达哥,认真地说:“其实我第一次在上海漫展见到你,就觉得你跟我挺像的。后来聊得多了,更觉得投缘……”
达哥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旁边的女生见状,立刻欢呼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俩有戏!”
但达哥和男生是异地。研三下学期,为了方便准备毕业论文和找工作,两人商量了三四个月,最后在达哥的学校旁合租了一个单间。搬到一起住的时候,虽然达哥未来的就业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生平第一次和男生谈恋爱、还在一起生活,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两人搬到一起的第一件事,是安放彼此收集的GK。达哥喜欢的力量感造型,和男友偏爱的清冷风格,放在一起竟然格外和谐。“没想到还挺搭的。”男友笑着说。
合租屋楼下的大妈看到两人一起出门,总投来好奇的眼光。有一次大妈问“你们是亲兄弟吗?”男生哈哈笑着说:“不是。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