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从全球供应链的角度重新审视冷榨油,就会发现冷榨油能在世界范围内迅速扩张的根本原因,与工艺本身关系并不大,而是与冷榨体系天然适合“全球复制”的结构有关。冷榨油之所以成为世界贸易体系的宠儿,说到底,是因为它完美地符合现代供应链所崇尚的三个特征:便宜、快速、无文化壁垒。这三项构成了全球工业品最重要的基础,而冷榨油恰好具备这三项的极致形态。
冷榨体系首先是便宜的。所谓便宜不仅是生产成本低,更重要的是进入门槛低。任何国家只要购置冷榨设备,便可以立即进入市场,不需要学习火候,也不需要理解植物属性,更不需要建立熟化体系。只要把种子倒进机器、按下按钮,就可以得到油。这让冷榨油成为世界上最容易规模化的油脂类型。相比之下,热榨茶油的熟化需要深厚的技艺累积,需要理解茶籽的气性,需要感知蒸汽、火候与时间的变化,而这些都是冷榨体系永远无法提供的。冷榨油把油脂从文化生产变成机器生产,把技艺从核心环节变成可忽略环节,把人从生产链条中彻底移除。


热榨油在这一点上则恰恰相反。热榨茶油带着土地的味道、山场的气息、火候的记忆、蒸汽的熟化、手艺人的触感、季节的节奏、村落的传承。这些看似赋予油更多灵魂的特质,恰恰使它难以成为全球供应链的标准化产品。热榨油不能在任何时间生产,不能在任何地方复制,不能用任何火候替代,也不能在没有文化背景的国家执行同样的熟化方式。它带着土地的身份,而土地的身份是无法跨境运输的。在全球供应链中,身份是负担,而在传统文明中,身份是价值。两者对油脂的理解本身就处于对立面。

冷榨油的便宜还创造了一个更深层的全球化优势:它可以用世界上任何一种廉价种子来生产。因为冷榨几乎不需要熟化,因此甚至劣质原料也可以加工,无需筛选,无需分级,不需要严格的土地条件。这使得冷榨油在全球范围内拥有一种可怕的“原料自由度”。只要某个国家有低价原料,它就能立即成为冷榨生产国。冷榨油因此成为一种几乎无门槛的全球行业,而热榨茶油则是门槛最高的油脂之一。冷榨油像一间快餐连锁,只需设备即可开店;热榨茶油像一座古老酒庄,需要土地、技艺、风土、历史与时间共同塑造。
资本最偏爱冷榨油,是因为冷榨油永远不会形成文化壁垒。文化壁垒一旦形成,价值定义权就会发生转移。茶油若被视为“熟化后的高级油脂”,价值会落回中国;但如果冷榨被宣传为“现代、健康、先进”,价值将落入拥有标准制定权的工业体系中。冷榨油之所以成为全球化的主流生产方式,是因为它是去文化的,是非地域性的,是不需要理解茶籽、不需要理解火候、不需要理解乡村、不需要理解非遗的油脂方式。
冷榨油把油从文明中抽离出来,使其成为一种空白的、可任意填充的市场商品。热榨油把油放回文明,使其带着不可替代的文化身份。前者属于全球供应链,后者属于地方文化。前者追求复制,后者追求独特。前者追求速度,后者追求成熟。前者是工业世界的产物,后者是文明积淀的产物。
冷榨油在全球供应链中的成功,不是它在油脂世界里的胜利,而是它在工业体系里的胜利。它用廉价击败了技艺,用复制击败了传承,用速度击败了时间,用无文化击败了深文化。然而当我们回到油脂的根本逻辑,就会发现真正赢得的是资本,而不是油;真正失去的是文化,而不是市场;真正被遮蔽的是文明,而不是技术。
【本章总结】冷榨油的全球成功不是技术成就,而是供应链选择。它便宜、复制快、无文化壁垒,因此成为资本的宠儿;而热榨茶油因其依赖文化、依赖技艺、依赖土地、依赖时间,而被排除在全球复制体系之外。冷榨的全球扩张是一种工业胜利,而热榨的沉静坚守是一种文明坚守。全球供应链选择冷榨,不是因为冷榨好,而是因为冷榨易于控制、易于扩张、易于脱离文化——而这恰恰是热榨的不可替代性所在。
【原创声明】
本文系《瓦子坪山茶油-热榨的文明高度:山茶油里的东方技艺反击战》文章原创内容。内容文字表述、观点提炼及相关素材均为作者独立创作,凝聚大量时间与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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