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要休假,我们老板依旧拒绝了我。
五年来,我每次请假,老板都说工作要紧,拒绝我的休假申请。
直到我听见了同事老张跟人事请五天假,我们老板痛快就批了。
我才知道,什么同事不在工位都是去出差跟进大单子了,都是谎话。
他们只是觉得我好拿捏,所以任意欺凌我。
我直接去找了老板,单刀直入地开口:
「我要休十天假。」
1
清明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我从会议室出来,路过财务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是老张的声音,压得不低,带着那种和熟人说话时的轻松劲儿。
「喂,我跟你说,清明我请五天,从三号休到七号,加上前后的周末,正好连上九天,够够的了……对,我跟人事报过了,没问题,钱总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早就定好了……」
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老张,我们公司另一个老业务员,入职比我还早两年,专门负责几个中小规模的客户,平时不声不响,存在感不高。
我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
五天假。
钱总那边打过招呼了,没问题。
我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对在一起看。
去年五一前,我去钱明办公室,说想请假,从一号休到五号,五天,回老家一趟,我爸腿不好,一直想让我回去住几天。
钱明当时叹了口气,那种经过训练的、表演出来的叹气,
「哎,你看,现在正好是季度推进期,林总那边的方案还没最终确认,你这时候走了,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要不等过了这阵,我给你补假?」
我问,那老张他们呢,我看他们最近都不在工位,他们没有项目要跟吗?
钱明说,「他们出差去了,你以为他们清闲啊,都是在外面跑,哪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我信了。
五年里,我信了他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句话。
每一年的春节前,他说等你回来我们谈调薪。
每一年的年中,他说下半年业绩上来了一定有奖金。
每一年的年底,他说明年一定给你转正式合同,待遇重新谈。
每一次的节假日,他说现在太忙,等忙过这阵补给你。
那些话叠在一起,像一摞放久了的账单,数字越来越大,从来没有一次兑现过。
我靠着财务室的门框站了大约十几秒,把事情在脑子里理清楚了。
老张请五天假,打个招呼,没问题。
我请五天假,叹口气,出差去了,等忙过这阵。
这不是公司忙不忙的问题。
这是他觉得,我不敢翻脸,老张敢。
这是他觉得,我好拿捏,老张不好拿。
我直起身,往钱明办公室走去。
他正低着头看一份合同,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怎么了,有事?」
「我请假,」我在他对面坐下,「清明,十天,从一号休到十号。」
他的笑容停了一秒,像一台机器突然卡了一下,随即重新启动,换上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为难,嘴角带着耐心,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全套表情,
「哎,你看,最近科讯那边合同还没最终落地,林总那个季度对接也到节骨眼上了,你这时候走,出了什么事……」
「老张请了五天,」我看着他,「我的十天,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老张的情况不一样,他手上那几个单子体量小,灵活,你负责的这几个,份量不同,你自己清楚的,」
他的语气放缓,带上了那种跟下属解释时的耐心,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不是不让你休假,是时机问题,等这阵过了……」
「哪条公司规定,」我打断他,「手上有大单子不能休法定假?还是这条规定,只对我一个人生效?」
他被噎了一下,表情维持了两秒,「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针对你了,都是……」
「钱总,」我说,「批,还是不批?」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七八秒。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下,落在我放在膝盖上的文件袋上,里面是这个季度几个核心项目的最新进展报告,科讯的,林总那个,还有上个月刚谈下意向的新客户,三份,全部是我经手的,全部是我的名字。
他咬了咬后槽牙。
「批,」他说,「但你走之前,得先跑一趟XX城市,那边季度对接会,客户那边点名要你去,周五出发,周日回来,完了你再走。」
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又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翻了翻,漫不经心地说,
「还有,公司最近在缩减开支,出差报销标准调整了,只报硬座火车票,飞机和高铁不在报销范围,你注意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张纸,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那个弧度,我见过很多次,是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出发地到XX城市,八百公里。
硬座单程要六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一次,到了目的地还得打车去客户那边,全程下来,最少十个小时。
他在等我叫苦。等我说太麻烦了,算了我留下来跟进,或者低声下气地问他能不能通融一下报销高铁。
只要我开了口,他就赢了,我就又变回那个好拿捏的、随时可以被消耗的工具。
我看着他,「好,我知道了。」
出发那天早上七点,我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选了长途网约车,出发地到XX城市,系统显示费用三千八百元。
我看了一眼,点了确认。
系统弹出提示:已预约成功,司机将于七点半到达。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出门。
一路上,我靠在后座上,把出差要用的资料翻了一遍,又把猎头上周发过来的那份职位说明重新看了看,看完放下,闭上眼睛。
高速两边的麦田一片连一片,绿得很深,有丘陵,有薄薄的晨雾,是那种旷野里才有的、叫人心里一松的空旷感。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睡了一路。
到了客户那边,对接会开得很顺,负责人林总是个说话爽快的人,会议结束后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小顾啊,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来就行,你们公司要是换别人来,我们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合作的事。」
我笑着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客户认的是我,不是公司的牌子。
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2
回到公司的第二天上午,我把报销单交上去,出差打车费,三千八百元,附原始发票,票据齐全。
财务看了一眼,拿去给钱明签字。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把我叫进去。
报销单被拍在桌上,他的手压着,「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出差打车费,票据齐全,符合报销流程。」
「我说不报销飞机和高铁,你打车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拔高了,「故意的?」
「您说的是不报销飞机和高铁,」我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说不能打车。公司现行版本的报销制度里,也没有这一条限制,您可以让财务翻一下原文。」
他脸色难看,手指压着那张报销单,发出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你这个态度什么意思,故意整公司?」
「钱总,」我说,「我按规定出差,按规定报销,票据完整,流程合规,请问我哪里有问题?」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笔,把报销单签了。
我收好,转身离开,脚步很稳。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别人,我在心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一种很清醒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漫上来,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清,更冷,像是一盆水终于被烧开了,沸腾本身反而没有声音,只是热,彻底地热。
假期从第二天开始。
第一天上午,钱明发来微信:「科讯那边出了个问题,你看一下。」
我回:「假期中,非紧急事务假期后处理,紧急事务请联系其他同事。」
他没有再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