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要从上个月说起。那天我正换衣服准备下班,前台小周忽然进到我的办公室,支支吾吾地说外面来了个新客户,想要和我聊聊。
我一看时间,已经快到五点,六点钟我还得去见家里安排的相亲姑娘,时间确实有点紧,不过人家客户主动上赶着送钱,咱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不是,只好又重新坐了回去,通知小周带人进来。
来人是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头上包着一块青花布,身上穿着蓝底碎花的确良衬衣,脚上蹬着双白色旅游鞋,左手则挎着个军绿色的行军包,包上还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一九八八年参军纪念。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名女士,终于明白之前小周为何吞吞吐吐,这打扮,光是看一看都能闻见新鲜的泥土芬芳。
坦白说,之前来我这儿的客户,虽然大部分也是女士,不过多是穿金戴银、奢侈品恨不得贴在脸上的那种,由于见多了这类一上门就要我捉奸抓小三的富太太,所以这位大姐的形象,给我造成的视觉冲击力极大。
“咳……嗯……咳咳,这位大姐,请这边坐。”
虽然愣了那么几秒,不过常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是让我迅速恢复了状态。我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急步走到大姐跟前,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那大姐见我这般热情,似乎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连连摆手道:“不客气,不客气。”然后才挨着沙发边儿,小心地坐了下去。
“小周,泡茶。”
我转头朝吩咐小周,对面大姐又赶紧摆手道:“没必要,没必要,我坐一会就走,泡茶浪费了。”
“瞧您说的,您就是我们的上帝,哪能让上帝渴着说话呢?小周,上最好的茶!”
我们侦探社能长期保持生意兴隆,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位姐姐,不知有什么需要小弟效劳的,尽管说来。”眼见对面的妇人放松下来,我开门见山。
谁知对面大姐听我说完话,竟是没有丝毫反应,待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又略带疑惑地问道:“啥子意思?”
我第二次目瞪口呆。
紧接着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姐怕是教育程度不高,我刚才那文绉绉的问话,她估计没听懂。
好在我脸皮厚,抹了一把脸,顿时又堆满笑容用地道的西川方言道:“大姐,有啥子事尽管说,能帮忙的,兄弟绝不拉稀摆带!”
这回大姐听懂了,只见她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我信你。”
眼见与客户达成初步信任,我赶紧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笔录。
“怎么称呼?”
“黄幺妹。”
“年龄?”
“48岁。”
“住址?”
“西川省蓉城市西邑县夹皮沟村解放二组183号。”
“事由。”
黄幺妹:“?”
我一拍脑门,改口道:“找我们啥子事?”
黄幺妹:“最近我前夫老给我打电话……”
见黄幺妹一下就讲到了后面,我赶紧打断她道:“黄大姐,你得先讲讲你的婚姻情况,嗯,就是你们咋个结婚的,好久离的,有没有孩子这些。”
“哦。我老公叫刘建国,我们是1993年结的婚,那时他刚复员回来不久,我爸说他看起来还算老实,是个壮劳力,说我将来我不会饿饭,就把我嫁给了他。”
“结婚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因为是难产,我差点死了,后来医生把我救回来,我也因为这个事,得了病……”
说到这儿,黄幺妹的声音越来越小,“得了病”三个字,我差点都没听见。
“什么病?”我追问道。
作为侦探,有时遇到当事人讲到难以启齿的事时,必须要问清楚,因为当事人吞吞吐吐的话里,很可能就隐藏着事实的真相。
黄幺妹见我神情严肃,大概也知道我不问清楚不会罢休,没奈何下只得低下头去,声若蚊呐地道:“不……不能生娃娃……”
听到她这回答,我心头不免一声暗叹,看她的穿着谈吐,便知她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在那种环境下,女人能不能生孩子,的确是件天大的事。
我举起笔,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黄幺妹:“我老公一直想要个男娃,我……不能生,还有我文化低,他说我跟不上他的脚步,所以2010年的时候,我们就离了。”
说完,黄幺妹又急忙辩解道:“其实我不想离的,一点都不想,但他说如果不离,他们刘家就要绝后。我想了想,确实是我的错,后来也就同意了。”
我:“……”
无言以对。
“离婚后,他被调到市里医院当后勤,一个人搬到了蓉城,女儿也不去看他。我看他过得不好,心里头不好受,所以每个月都到城里帮他洗衣服,给他做些他喜欢的菜。”
“2019年的时候,他认识了个女的,那女的比我好看,也比我有文化,我怕影响他,就没再去了。”
“后来听人说,他和那女的结婚了,生了一个男娃,我还到青城山帮他们上了一柱香,保佑那男娃平平安安。”
说到这儿,黄幺妹的语调突然变得悲切起来:“今年3月份插秧子的时候,一个在城里打工的老乡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说建国得脑溢血死了,我哭了好久,差点就一起走了……”
听到这儿,我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味。
我赶紧打断她道:“黄大姐,我记得你说你前夫最近经常给你打电话,但你刚才又说,早在今年3月,就是半年前,他就得脑溢血死了。大姐,你不会是在消遣……不,逗我玩吧?”
见我不信她的话,黄幺妹顿时大急,她涨红着脸道:“我没有豁你,从上个月起,每到初七、十七、廿七这几天,他就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死的好冤,要我帮他报仇。”
我疑惑地看着黄幺妹,心想这黄大姐不会是思念老公疯魔了吧,一个死人给她打电话?这未免也太扯了。
想到这儿,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是看着黄幺妹深信不疑的样子,我也不欲打击她,只好道:“您这事,兄弟怕是办不了啊。”
黄幺妹见我不欲搭理此事,更加着急。
“我老公说他是冤死的,你们是侦探,应该去查清楚啊。”
我:“黄大姐,这事真办不了,不如……您去找找警察?”
“我找了,可……”
黄幺妹急忙回道,可话只说了一半,她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看她脸上的表情,我基本能猜到她去报警的结果。
“如果公安管用,我还找你们干嘛。”
黄幺妹不服气道。
见她这副中毒已深的模样,我顿时觉得有点头疼,又想起为了这点破事,把相亲都给耽误了,当下我话里也不再那么客气:“既然你老公还能给打电话,你直接问他怎么死的不就完了?”
“我问了,他说他不知道啊。他说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飘在天上,然后看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我彻底无语,这黄幺妹还越说越上瘾了,说得活灵活现的,扯淡也就罢了,关键听着还挺渗人的。
见黄幺妹越说越玄乎,我终于有些不耐烦道:“黄大姐,我们这儿不是阴曹地府,管不了你这事,你请回吧!”
我明确发出逐客令后,黄幺妹情绪瞬间失控,只见她“呼”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尖叫道:“不!我不走!我信我老公的话!”
“求求你们救救建国,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说罢,黄幺妹把她那绿包包翻出,抓起里面的一堆角票元票便朝我怀里塞。
看着黄幺妹那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下我终于确定,这黄大姐精神上怕是真有点问题。
面对正在犯病的神经病,自然就不用那么客气,我当即大喝一声:“牛贞洁何在!赶紧把这出土文物给我拖…..不,架出去!”
我话音刚落,一名身高足有一米九零、浑身肌肉虬结的铁塔壮汉便从隔壁办公室跨了出来,口中还兀自念道:“我早就看这女人不对头,亏老板你还忍了这么久。看我的!”
言罢,壮汉一把拎起黄幺妹,径直出了门去。
黄幺妹走后,我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一个月后,她又来了,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老公说,他想亲自和你通个电话。”
未等我接口,她又道:“以前他说只能和我说话,这个月初他打电话来时,他说自己恢复得挺好,好像可以和别人说话了,只是别人要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只能通过我的手机。
说罢,黄幺妹从包里取出一个大红色外壳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眼睛一扫,便知这是款老年机,充电一小时,待机半个月的那种。这类手机,不能上网不能听歌,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两种功能。
我拿起手机,一边检查一边问道:“你老公怎么给你说的,具体点。”
黄幺妹道:“我上次回去后,他又来了几次电话,问我事办得咋样。我说我来找了你们侦探,他还挺高兴的。后来我说你们不愿管这事,他说没关系,你们不信我是正常的。所以就让我带着手机,在今天农历十七的时候来找你们,他说他要亲自和你们讲。”
黄幺妹这番讲述,让我心头“咯噔”一下,此时的我终于有点相信她说的话了。因我心里清楚,似黄幺妹这样简单的人,若非她亲身经历,是断然编不出如此活灵活现的故事的。
我抹了一把脸,强笑道:“既然刘哥说想和我们亲自通话,那我们也得尊重客户意见不是。不知刘哥什么时候打电话来?”
“我每次接到电话都是晚上12点,他说那时候阴气最重,最适合和我们活人聊天。”
“呃,这时间选的好,刘哥果然专业。”我又抹了一把汗,干笑道。
黄幺妹见我夸她老公,也笑咪咪地道:“他这人,活着时做事就认真,做鬼了,也一样。”
彻底没法谈下去了。
把小周支走后,我叫牛贞洁订了一些外卖,留黄幺妹一起吃了个晚饭,此时我已打定主意,今晚就等到12点,看看黄幺妹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趁黄幺妹到楼下散步消食的时间,我特意吩咐牛贞洁把咱家神器“九天十地叫你无处可逃全球定位追踪系统”提前调试好。
本侦探社之所以生意火爆,这系统得占一大半的功劳。
这玩意是我从国外重金买来,又请国内信息通讯方面的高手进行了改装,只要手机在通话中,都可以用这套系统追踪定位,误差不超过十米。重点是,这套系统还配备有高度仪,可准确定位通话手机的楼层。
自打该系统推出后,深受各类饱受小三二奶摧残折磨的女士喜爱,由于其卓越的性能,客户们能轻而易举地定位渣男所在房间,捉奸在床的比例瞬间提高至百分之百。因此自该系统上线后,本社业务一日千里,连国外都有女客户慕名而来。
这套系统,就是我的底气。
如果黄幺妹老公今晚真打电话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牛贞洁的呼噜声中,时间渐渐指向午夜十二点。
在只剩最后几分钟时,我和黄幺妹坐在茶几的两侧的沙发上,死死盯着茶几中央的那个红色手机,黄幺妹所言是真是假,就看这一波了。
“叮……叮……”墙上挂钟的指针终于正正地指向了十二这个数字,就在此时,茶几上的红色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响起“月亮之上,我在仰望……”的洪亮歌声,唯有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仍旧是一片空白。
黄幺妹见状,激动地道:“来了!他来了!我就说建国不得豁我嘛。”
看着脸色涨红的黄幺妹,我知道,我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颤抖着声音道:“大……大姐,接……接啊。”
“哦。”
黄幺妹这才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趁这时间,我赶紧转身踢了一下正和周公聊天的牛贞洁,骂道:“快去定位!”
牛贞洁顿时醒了过来,一看现场情况,当即一个翻身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进了仪器室。
这边黄幺妹已经和那头聊上了,说了没几句,她就把电话递了过来,说:“建国想和你聊几句。”
这回我是真傻眼了,看着那手机,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想起之前夸下的海口,不愿就此丢了脸面,一横心把手机接了过来。
“喂,是……刘……刘哥吗?”
无论我想装得多么镇定,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我。
“啊呀,兄弟,总算能和你说上话了。”
电话中传来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喜意,只是这声音本身,却似万年冰窟中发出的一样,只是听上一听,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冰冷凉意。
此时季节,正是七月下旬,听见对方声音时,我竟冷得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电话那头似乎并不知道这边的我遍体生寒,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李老板,这次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死的太冤了,不明不白地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别……别急,慢慢说。你把事情完整过一遍。”
我说话依旧在打颤,只是这次是被冷的。
“要得,老弟!”
“今年3月8号妇女节,我按院里安排,带队到育人中学给老师们做免费体检,校方很热情,完事后还安排了一次聚餐。那天我喝得有点多,散席后就回家了。”
“我家住在五楼,是医院以前建的六层老居民楼,因为没有电梯,我和往常一样爬楼梯回家。走到四楼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从楼梯摔了下来。”

“醒来后,我看见自己浮在半空中,地上躺着另一个我,手里拿着手机,那小贱人正带着她儿子在旁边哭。我刚想说话,天上一道白光忽然射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注意到他话语中使用了一个奇特的用词。
“小贱人?”
“对,小贱人!”
“谁是小贱人?”
“我现在的老婆。”
我大奇道:“黄大姐不是说,现在这位给你生了个儿子吗,你就这样称呼她?”
我话音刚落,电话中就传来一道刺耳无比的尖厉声音:“那不是我儿子,那是小贱人在外面生的野种!桀桀桀,野种!孽障!不得好死!”
一大串恶毒的词语从电话中传出,还有里面的传出的尖厉恐怖笑声,委实渗人,我当即将电话捂住,不敢再听。
就在这时,牛贞洁冲出仪器室朝我喊道:“老板,找到了!武相区清平街233号,长乐医院员工宿舍区,五楼!”
牛贞洁这声大喊,旁边的黄幺妹也听得清楚,她诧异道:“这不就是建国以前住的地方吗?”
我立时转头朝黄幺妹道:“大姐您知道这个地方?”
黄幺妹点点头道:“他搬到城里后,一直住那,我每次来城里照顾他,也是去的那里,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现在都还有一把。”
闻言我立刻朝牛贞洁喊道:“去开车,楼下大厅见。”
说完我松开捂住电话的手,朝里面道:“刘哥,先别骂了。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儿子不是你的,一定要详细,从发现蛛丝马迹到你最后查清真相,每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
说罢,我又压低声音朝黄幺妹道:“想不想见你老公?想就跟我来。”
黄幺妹闻言,一脸惊喜,当下便要开口。
我赶紧打住她,低声道:“想见就听我安排,第一条,没我允许不能说话!”
黄幺妹当即点头,随我走出公司大门。
牛贞洁退伍侦察兵出身,一手车技出神入化,不过十来分钟,我们就赶到了长乐医院宿舍区。守门大爷见是黄幺妹这位刘建国原配来了,二话不说就放了我们进去。
我们一路直奔通话定位器显示的三栋501室,刚到门口,黄幺妹就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见状我一把拉住她,最后向她确认道:“你就这么想见你老公?就算他在里面,你们怕也是人鬼殊途了。”
“老板你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和我打电话说的话,比我们结婚20年说的话还要多。我苦了一辈子,如果变成鬼他就能对我好,就算跟他去阴曹地府,我也不怕。”
说罢,黄幺妹默默推开我的手,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看着黄幺妹这娴熟的动作,我早已是紧张得全身冒汗,毕竟门背后的“那位”究竟是人是鬼,即将揭晓。
门一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灰尘,看来这房子已很久没住人。
待烟尘散去,牛贞洁一个闪身,抢先跨了进去,将灯打开。我则紧随其后,一同跟了进去,只是刚一抬头,屋内的景象便让我心中一颤。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