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4个月时,婆婆凭一句“像女孩”判了我的婚姻死刑。
她以死相逼,前夫沉默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我什么都没要,只要了肚子里这个小生命。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婆婆冒雨而来,说前夫成了植物人需要血亲救命。
她跪着求我让孩子叫一声爸爸。
我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话,就让她彻底变了脸色。
01
敲门声不是响起的,是砸过来的。
那声音闷而重,一下接一下,不是用手,更像是用身体在撞。
苏安把儿子澈澈往母亲怀里拢了拢,示意别出声。
她自己走到猫眼前。
楼道的光线昏黄,映出外面人影的轮廓。
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滴,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是赵春梅。
她的前婆婆。
苏安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没有立刻拧开。
“谁啊?”
母亲许慧云压低声音问,抱着澈澈的手臂收紧了。
苏安用口型无声地说:“赵春梅。”
许慧云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混合着愤怒、警惕和一丝不忍的复杂表情。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嘶哑的、被雨水和哭腔浸透的哀求。
“小安……小安你在家吗?开开门……我、我求你了,开开门啊!”
那声音里的绝望像有实质,穿透门板弥漫进来。
苏安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什么事?”
她问,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救命……救救维扬,救救你前夫吧!”
赵春梅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崩溃的哭喊,“他出事了,车祸,很严重的车祸!医生说……说可能醒不过来了,成植物人了啊!我的儿,我的维扬……”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苏安的耳膜。
沈维扬?
那个一个多月前还在朋友圈发新办公室照片的男人?
那个正按照他母亲的标准,四处相亲寻找“宜家宜室、最好能生儿子”新伴侣的前夫?
怎么会?
一股混杂着震惊、茫然和荒谬感的情绪冲上头顶,让她有些晕眩。
她听到自己还算平稳的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晚上!”
赵春梅嚎啕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下班路上……被一个天杀的酒驾货车撞了……抢救了一天一夜,命是捡回来了,可人……人就这么躺着,怎么叫都没反应……肇事司机穷光蛋一个,保险赔的那点钱,几天就没了……家里的积蓄全填进去了,借遍了亲戚,房子也挂出去急卖,可还是不够啊……后续就是个无底洞,要是放弃,要是放弃……”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安沉默着。
许慧云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忧虑和不赞同。
她在担心,担心女儿再次心软,被拖回那个泥潭。
苏安知道。
从理智上说,沈维扬今日种种,与他过去的懦弱和愚孝脱不开干系,某种程度上是咎由自取。
但“植物人”这个词所代表的惨烈,仍然超出了日常恩怨的范畴。
而且,他是澈澈生物学上的父亲。
这个事实,她无法从血液里剔除。
“您先起来吧,地上凉。”
苏安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赵春梅就像失去所有支撑一样扑了进来,半跌在地上,湿冷的手一把抓住了苏安的居家裤脚。
“小安!我知道我不是人,我过去对不起你,我老糊涂,我重男轻女,我该死!”
她一边哭喊,一边真的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啪啪作响,“你打我骂我都行!我求求你,看在那三年夫妻情分上,救救维扬吧!他现在……他现在只有你了啊!”
“只有我?”
苏安后退一步,避开那湿漉漉的触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老妇人,只觉得这话无比讽刺,“赵阿姨,您弄错了。我和沈维扬法律上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他现在只有您这位母亲。”
“不!有关系!怎么没关系!”
赵春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乱的光,她急切地看向许慧云怀里的澈澈,手指颤抖地指着,“孩子!还有孩子!这是维扬的亲骨肉,是他的根啊!孩子不能没爸爸,维扬也不能就这么……就这么绝了后啊!小安,你让孩子去看看他,让孩子叫他一声,说不定……说不定就有奇迹呢?医生说了,至亲的呼唤有时候能有奇效!”
又是孩子。
到了这种境地,她盘算的,依然是她儿子的“后”,是想用孩子去做一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
她甚至没问一句,孩子好不好带,苏安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
许慧云忍不住了,抱着澈澈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火气:“赵春梅!你还有脸提孩子?当初是谁因为疑心是个丫头,就逼着小安打胎离婚的?是谁说女孩晦气,让她净身出户的?现在你儿子躺下了,想起孩子了?我明白告诉你,这孩子跟你们沈家早就一刀两断了!户口随我,姓沈那是小安心软留的念想,跟你们没半分钱关系!”
赵春梅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脸色发青,但她此刻什么颜面都顾不上了,只是砰砰地用额头磕着地板,一声声闷响。
“亲家母!许大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前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给你们磕头赔罪!只要你们能帮帮维扬,让我当牛做马我都行!”
场面难看而混乱。
澈澈似乎被这气氛吓到,瘪着嘴,黑亮的眼睛里蓄起了泪花。
苏安看着地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如今卑微到尘埃里的老人,又想到医院里那个可能永远沉睡的沈维扬,胸口堵得发慌。
“赵阿姨,您先起来。”
她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冷静,“沈维扬的情况,我很遗憾。但我和我妈能力有限,帮不上实质的忙。孩子太小,医院环境复杂,去看望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没有把话说绝,但也没给出任何承诺。
赵春梅却像抓住了最后一缕希望,急急抬头:“小安,你……你愿意考虑?愿意让孩子去?”
“我只是说,以后再说。”
苏安强调,“眼下最要紧的是沈维扬的治疗。您应该多和医生沟通,咨询法律和社会援助途径,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们。”
“治疗……钱……关键是钱啊!”
赵春梅的眼泪又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房子一时卖不掉,后续的钱……我是真走投无路了……小安,你心善,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些?等房子卖了,我马上还!我写欠条,按手印!”
终于,还是绕到了钱。
苏安看了看母亲,许慧云抿着嘴,坚决地摇了摇头。
苏安自己手头那点钱,是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做翻译、小心甄别接推广,一点点攒下来,给澈澈以后上学准备的。
她没有理由,更没有义务,去填沈家那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对不起,赵阿姨。”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没什么存款,还要抚养孩子,实在无能为力。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赵春梅眼里的那点光,霎时熄灭了。
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皮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我的扬儿啊……”
那模样确实可怜。
但苏安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
“时间不早,孩子该睡了。”
她下了逐客令,“您浑身湿透,早点回去换衣服吧,别自己也病倒了。”
赵春梅失魂落魄地被许慧云半扶半请地送出了门。
门关上,将外面的风雨和哭嚎隔绝。
家里骤然安静下来,但那寂静里却沉甸甸地压着刚才的混乱。
许慧云拍着澈澈的背,叹了口气:“造孽……沈维扬那孩子,也是……可他妈,唉!”
苏安没接话,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赵春梅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渐渐转小的雨里,仰头望着这扇窗,看了很久。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她的身影,她才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进黑暗里。
苏安放下窗帘。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赵春梅就像溺水的人,但凡抓住一点东西,就绝不会松手。
她和澈澈平静的生活,从今晚起,已经出现了裂痕。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赵春梅那句话——“让孩子叫他一声,说不定有奇迹”。
如果,如果有一天,赵春梅知道澈澈不是她所以为的“丫头片子”,而是个男孩,是沈维扬曾经也期盼过的“儿子”,她会怎样?
这个秘密,她还能守多久?
02
赵春梅那晚的突然造访,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涟漪持续扩散,搅得人心神不宁。
许慧云连着几天都紧张兮兮,出门买菜都匆匆来回,生怕在小区里撞见赵春梅,或者被她堵在门口。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却异常平静。
赵春梅没有再出现,也没有电话。
苏安按捺不住,通过一个还有联系的老同学,侧面打听了一下沈维扬的情况。
老同学语气沉重:“沈维扬啊……真没想到会这样。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稳定,听说中间又抢救过一次。他妈妈整个人都快垮了,天天守在医院。钱是大问题,他家那房子急售,价格被压得很低,筹到的钱也是杯水车薪。好像还在弄网络筹款,但效果一般。”
挂了电话,苏安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她和沈维扬早已两清,他的生死祸福,与她无关。
可情感上,毕竟有过三年婚姻,毕竟他是澈澈的生父,听到他几次病危,听到他母亲形容枯槁地守着,她做不到完全麻木。
但她能做什么呢?
捐钱?她那点积蓄,扔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带孩子去?医院环境对幼儿不利,而且,她以什么身份去?前妻?这太尴尬。她更不愿让年幼的澈澈过早接触这种沉重和悲伤。
她只能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默默希望他能挺过来。
生活总要继续。
澈澈开始清晰地说出“妈妈”和“外婆”,摇摇晃晃地学走路,像个小太阳,驱散着苏安心头的阴霾。
她的线上翻译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接到了一个周期较长的项目。
在母婴社区的分享也积累了更多关注,偶尔有不错的品牌合作找上门,收入虽然不算丰厚,却让她看到了依靠自己站稳脚跟的希望。
她甚至开始留意家附近的小型工作室,盘算着等澈澈再大一点,送去托班,自己或许能有个更稳定的工作环境。
一切似乎都在艰难却坚定地向着好的方向移动。
直到那个周六的黄昏。
许慧云带着澈澈在楼下小花园玩,苏安在家整理一份即将交付的译稿。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母亲忘了带钥匙,一边应着“来了”,一边顺手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许慧云。
是赵春梅,以及一个她只在婚礼和寥寥几次家庭聚会中见过的、面色黧黑、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沈维扬的父亲,沈建国。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算新鲜的果篮。
赵春梅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但她的眼神却不一样了,少了些上次的崩溃无助,多了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沈建国则显得格外局促,递果篮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小安……”赵春梅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依旧沙哑,“你沈叔叔……听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心里记挂,非要来看看你和孩子。”
沈建国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小苏……打扰了。”
俗话说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提着东西,是长辈。
苏安侧身:“沈叔叔,赵阿姨,请进吧。”
两人拘谨地在客厅旧沙发边坐下,目光下意识地打量着这间虽然简朴却整洁温馨的小屋。
赵春梅的眼神尤其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搜寻着孩子的痕迹。
“澈澈……没在家?”
她忍不住问。
“我妈带他下去玩了。”
苏安给他们倒了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沈叔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医院那边……离不开人吧?”
提到医院,沈建国眼眶立刻红了,低下头,一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互相搓着。
赵春梅的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这次她没有嚎哭,只是默默流泪,显得更加凄凉。
“维扬他……昨天情况又不太好。”
沈建国声音哽咽,“医生说,再这样反复,恐怕……就算命保住,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个植物人,接回家养着……可家里现在这情况,怎么养得起啊……”
赵春梅接过话头,抓住沈建国的胳膊,像是要从那里汲取力量:“小安,我们也不瞒你了。今天来,一是你沈叔叔实在想看看孙子,二是……我们老两口,真是山穷水尽了,想再求你一次。”
苏安的心慢慢提起,预感到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知道,过去伤透了你的心,没脸再开这个口。”
赵春梅抹着泪,“可我们打听过了,像维扬这种情况,如果有直系血亲,比如父母、子女,愿意签一种长期的‘照护意向书’,或者……或者配合做一些必要的医学检查登记,表示家庭支持系统完整……医院和某些慈善机构,可能会在费用减免、资源分配上有所倾斜。”
苏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俩老了,身体一堆毛病,检查未必达标。”
赵春梅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安,语速加快,“可孩子不一样!孩子是维扬的亲骨肉,血脉相连!孩子的意义重大!不需要孩子现在做什么,只要他去医院露个面,在相关文件上作为直系亲属备个案,也许就能多争取到一点机会,一点便宜的药,或者一个更好的床位!”
“小安,我们不求你现在出钱出力,也不求你天天去照顾。我们就求你,让澈澈……去他爸爸的病床边站一站,让医院那边看到,他是有儿子、有血脉支撑的!这也许就是维扬的生机啊!”
赵春梅说得声情并茂,沈建国也在旁边不住点头,用哀求的、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苏安。
他们的逻辑,在走投无路的人听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但在苏安听来,却字字冰冷。
他们再一次,毫无顾忌地把她的澈澈,当成了可以交换资源的筹码,当成了拯救沈维扬的“工具”。
上次是“呼唤奇迹”,这次是“登记换援助”。
下次呢?是不是就要抽血、配型、签署更实质的文件?
澈澈才一岁多!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父亲生命的附属品,更不是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物件!
怒火混着寒意,从心底窜起。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冰凉。
但她没有立刻发作。
她看着他们,语气平稳却清晰地问:“赵阿姨,沈叔叔。你们口口声声说澈澈是沈维扬的亲骨肉,是血脉。那我问你们,当初因为一句‘可能是个女孩’,你们逼我离婚,逼我放弃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你们沈家的亲骨肉?是血脉?”
赵春梅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沈建国也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嫌弃他的时候,他怎么就不是血脉了?”
苏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现在沈维扬需要利用了,需要‘血脉’去争取资源了,他又突然变成你们沈家宝贵的‘根’了?”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春梅急了,脱口而出:“那……那不是误会吗?那时候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啊!要是早知道是男孩,我们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苏安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阿姨,您的意思是,如果当初知道是男孩,就不会逼我离婚,反而会把我当功臣供起来,是吗?”
赵春梅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
沈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抱住低垂的头,肩膀垮塌下去。
“所以,在你们眼里,重要的从来不是孩子本身,不是他的健康快乐,甚至不是他母亲的死活。重要的,只是他的性别,只是他能不能传宗接代,而现在,只是他能不能被利用来救他父亲的命。”
苏安的话,像镜子一样照出了他们心底最不堪的算计。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春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
“小安,过去的错,我们认!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跟孩子无关,跟维扬也无关!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补偿!只要你答应让孩子去医院做个登记,表个态,我们……我们可以把卖房子的钱,分一部分给你和澈澈!就当是迟到的抚养费,补偿我们以前的亏欠!”
“或者……或者你提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都答应你!”
钱?
补偿?
苏安看着她急切到有些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悲凉。
他们永远不懂,有些伤害,是钱无法弥补的。
有些东西,比如尊严,比如对孩子纯粹无条件的爱,根本无法标价。
“赵阿姨,沈叔叔。”
苏安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你们请回吧。澈澈不会去医院做任何登记,我也不会要你们卖房子的钱。”
“我和沈维扬已经离婚,我和你们沈家,在法律和人情上,都两清了。”
“澈澈是我的孩子,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不让他卷入任何复杂和悲伤的成人纠葛里。”
“沈维扬的病,我很同情,但我无能为力。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赵春梅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瘫在沙发上,喃喃自语:“你真就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沈建国费力地扶起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后看了苏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深重的愧疚,有无奈的痛苦,也有一丝隐隐的、被绝望逼出的怨怼。
他没再说什么,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妻子,默默地、慢慢地走出了门。
关上门,苏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彻底斩断了和沈家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基于过去的联系。
“狠心”、“见死不救”的帽子,对方是扣定了。
但她不后悔。
如果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被当作工具利用,就是“狠心”,那她甘愿狠心到底。
只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头。
赵春梅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哀求”和“交易”都宣告失败,一个被逼到绝境、思维又陷入偏执的老人,会做出什么?
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个藏在文件柜最深处、几乎被她刻意遗忘的秘密,那个关于孩子性别的真相,此刻像一块灼热的铁,烫着她的思绪。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实。
它变成了一颗危险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或者……也可能是一张,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来保护自己和澈澈的底牌?
她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被动防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03
赵春梅夫妇那次离开后,苏安度过了几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她反复思量,是否应该采取更主动的防御。
咨询律师,明确她和澈澈在法律上与沈维扬现状的界限,甚至考虑是否需要申请禁止令,以防骚扰。
或者,更彻底一点,把澈澈的姓氏改了,随她姓苏,从形式到名义,彻底斩断与沈家的关联。
可每当看到澈澈无忧无虑的笑脸,想到要因为他父亲和奶奶的过错,而让他将来可能面临“为什么我和妈妈不同姓”的疑问,苏安又犹豫了。
改姓更像是一种情绪化的切割,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潜在的威胁,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至于律师和禁止令……那意味着要将冲突公开化、法律化,过程势必耗费她本就不多的精力和财力。
而且,“前儿媳禁止婆婆探视孙子”这种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很容易将她塑造成冷酷无情的形象,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舆论麻烦。
她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迷雾笼罩的雷区边缘,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却又看不清哪里才是安全地带。
就在她举棋不定、心绪烦乱之际,母亲许慧云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消息。
“小安,”许慧云脸色有些发白,放下手里的购物袋,“我刚才回来,在小区对面街角,好像看到……看到维扬他妈了。”
苏安心头一紧:“她进来了?”
“没有。”
许慧云摇头,“她就站在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戴了个帽子,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一直朝咱们这栋楼看。我故意从旁边小路绕过来,她好像没注意到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开。”
一个人。
暗中观望。
“盯梢”这个词,不受控制地跳进苏安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
如果赵春梅只是上门哭闹,虽然难缠,但至少是在明处。
可这种隐藏在角落、沉默的、持久的窥视,却透着一股偏执和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她想干什么?
摸清她们母女的出行规律?寻找机会单独接触澈澈?还是在酝酿什么更极端的举动?
“妈,这几天你带澈澈,就在咱们单元门口这个小花园玩,千万别走远。”
苏安立刻叮嘱,声音不自觉地绷紧,“陌生人搭话,特别是打听孩子或者我们家情况的,一律别理。我出门也会注意。”
许慧云连连点头,脸上忧色更重:“我知道,我知道。这……这叫什么事啊!她到底想怎么样?”
这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极大地侵蚀着安全感。
苏安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专注于工作和照顾孩子,但神经却变得异常敏感。
窗外的一点异响,楼道里陌生的脚步声,甚至手机突然的铃声,都能让她心跳漏掉一拍。
又过了两天,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三下午。
许慧云带着午睡醒来的澈澈在客厅玩积木,苏安在书房对着电脑检查译稿。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苏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有些低沉、略显苍老,但异常冷静平稳的老年女声。
不是赵春梅。
“是苏安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维扬的姑姑,沈静芝。”
对方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我弟弟建国和弟妹春梅的事,我听说了。关于维扬,还有那个孩子,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一谈。”
沈维扬的姑姑?那个据说早年离家,在外地工作生活,性格强势,在沈家亲戚中颇有分量的沈静芝?她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找到了自己的电话?
“沈女士,”苏安直接回应,语气疏离,“我想,我和沈家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别急着挂电话。”
沈静芝的声音抬高了些,依旧冷静,“我不是来替我弟妹说情,也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弟妹他们绝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事情。关于沈维扬这次车祸的……一些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
苏安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追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方便。”
沈静芝语速平缓,“明天下午三点,文化广场旁边的‘静语茶室’,我们见面谈。你放心,公共场合,就我一个人。来不来随你,但我认为,作为孩子的母亲,你有权利知道这些。毕竟,这或许关系到孩子未来的安稳。”
她说完,不等苏安回应,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苏安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
沈维扬车祸的“具体情况”?赵春梅隐瞒的事情?关系到澈澈未来的安稳?
这些话语像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她内心最深的不安和疑虑。
是陷阱吗?沈静芝是和赵春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用所谓“内情”引她出去,或者套她的话?
但听沈静芝的语气,冷静,理智,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对赵春梅行事作风的不以为然,不像是在做戏。
而且,“有权利知道真相”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她——她对沈维扬现状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赵春梅单方面的、充满情绪化的哭诉。
这里面有多少真实?有多少隐瞒或夸大?
万一……车祸背后另有隐情?万一,沈维扬的情况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甚至牵扯到别的麻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滋长。
如果沈维扬的车祸牵扯到纠纷、债务,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问题,那么赵春梅如此急迫、甚至不择手段地想要绑定澈澈这个“血亲”,动机就更加可疑了。
她是不是想利用孩子,来转移什么视线?分担什么责任?或者,谋求别的利益?
这直接关系到澈澈的安全和未来,她不能糊里糊涂,必须弄清楚。
经过一夜的反复权衡,苏安最终决定赴约。
但她留了心眼。
她把见面地点和时间详细告诉了母亲,让她在自己进入茶室半小时后,如果没有收到报平安的消息,就立刻打电话过来。
同时,她检查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她知道这或许不够磊落,但在这种充满不确定和潜在风险的情况下,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的安全留下一点保障。
第二天下午,苏安提前十分钟到了“静语茶室”。
她选了一个靠窗、离门口不远、便于观察也便于离开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清茶,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
三点整,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整齐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的老太太,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六十多岁,气质沉静干练,眼神锐利,与赵春梅那种市井妇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很快落在苏安身上,随即径直走了过来。
“苏安?”
她在对面坐下,语气是肯定的。
“沈女士。”
苏安点点头。
沈静芝招手示意服务员,点了一壶龙井,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苏安,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
“状态比我想象中要好。”
她开口,第一句话平淡无波,“看来离开沈家后,你调整得不错。”
这话听不出褒贬,苏安只是淡淡回应:“努力活着而已。沈女士,您电话里说的‘具体情况’,到底是什么?”
沈静芝没有立刻回答,等服务生将茶具和热水壶送来,她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娴熟。
茶香袅袅升起时,她才抬起眼,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苏安。
“维扬的车祸,不完全是意外。至少,诱因不那么简单。”
苏安握紧了茶杯:“什么意思?”
“肇事司机酒驾,责任明确。但根据我了解到的一些非正式信息,”沈静芝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车祸发生前,维扬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对劲。他很可能喝了酒,而且,情绪处于极度失控的边缘。”
“他……酒驾?”
苏安难以置信。沈维扬酒量很一般,婚后更是极少饮酒,更别提酒后开车。
“不一定是酒驾,但他体内确实检测出酒精。更重要的是,”沈静芝的眼神变得锐利,“车祸前几个小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相亲。介绍人是春梅托人找的,女方条件符合她的所有要求。但据说见面后,双方发生了激烈争吵,不欢而散。”
相亲?争吵?
苏安想起老同学提过,沈维扬出事前确实在频繁相亲。
“为什么吵?”
沈静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讽刺的弧度:“因为那个女孩,不知是出于炫耀还是别的心理,当着他的面,用相当刻薄的语言评价了他的前妻,也就是你。大意是,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还被婆婆扫地出门的女人,有什么值得留恋,活该云云。”
苏安的呼吸滞了一瞬。
“当时餐厅的服务员后来回忆,维扬听到那些话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当场就和对方争执起来,然后愤然离席。”
沈静芝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他离开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清吧。监控显示,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了相当数量的酒。然后,他开车上路……之后就出了事。”
苏安呆坐着,脑子里有些混乱。
沈维扬因为别人羞辱她,而情绪失控,酗酒,继而导致车祸?
这太具戏剧性,戏剧性到让她怀疑其真实性。
“您……怎么知道这些细节?交通报告应该不会记录这些。”
苏安带着审视看向对方。
“正式报告当然不会。但我有我的办法。”
沈静芝坦然道,“我在本地司法系统有些旧相识,打听一些边缘情况不算太难。而且,那个相亲对象事后通过中间人传过话,表达了些许歉意,但也明确表示,没想到沈维扬反应如此激烈,心理承受能力似乎有些问题。”
心理承受能力……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苏安。
沈维扬性格里的懦弱和优柔寡断,她是深切体会过的。但懦弱到因为前妻被嘲讽就崩溃酗酒、酿成大祸?这似乎又超出了她对他的认知。
“您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苏安直视着沈静芝,试图看透她的意图,“为了证明沈维扬对我旧情难忘,所以我应该施以援手?还是为了暗示,这场悲剧我也间接负有责任?”
沈静芝摇了摇头。
“你多虑了。我告诉你这些,第一,是想让你明白,这场悲剧并非凭空而降,它的根源在于我们家庭内部长期存在的畸形观念,以及春梅错误的教育方式。维扬的结局,是他性格缺陷在多重压力下的一次总爆发。”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我想提醒你,小心春梅。小心我那个弟妹。”
“小心她?”
“对。”
沈静芝肯定地点头,“我了解她。她固执,偏激,把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现在维扬这个样子,她所有的希望、执念,甚至疯狂,都可能转移到那个孩子——你的儿子身上。”
“她现在只是求你,用钱买,用道德绑架。如果这些都不奏效,以她的性格和现在的心态,她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什么手段?”
苏安的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