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衡,字正平,来自平原郡(现今的山东省临邑县一带)。他拥有着超凡出众的辩才与口舌之利,然而性情却极为刚烈孤傲,素来喜好讥讽和轻慢那些手握权柄的达官显贵。有一次他去拜见曹操,因为觉得曹操对他的礼遇不够周全,竟然当着曹操的面,将曹操麾下的文臣武将们狠狠贬低数落了一通。当时,猛将张辽就在旁边,听得怒火中烧,当即拔剑想要斩杀祢衡。曹操却抬手制止了张辽,非但没有治罪,反而任命祢衡担任了负责击鼓的小吏。祢衡听到这个安排,竟然也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张辽对此十分不解,事后问道:“祢衡此人如此狂悖无礼,言语放肆,丞相为何不直接杀了他?”曹操意味深长地回答说:“此人在士林之中声望颇高,天下人皆知他的名号。倘若我今天亲自下令杀了他,四方豪杰与天下百姓必定会认为我曹孟德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他不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经天纬地之才吗?我偏偏就让他去做一个击鼓的小吏,用这种方式来挫一挫他的锐气,这才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到了第二天,曹操在府中大摆宴席,款待众多宾客,并下令让鼓吏击鼓助兴。祢衡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就来到了宴会现场。酒宴开始后,他挥动鼓槌,演奏了一曲《渔阳三挝》,那鼓声时而激昂如惊涛拍岸,时而悲切如孤雁哀鸣,韵律精妙,情感充沛,在座的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人甚至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就在这时,曹操身边的一名侍从注意到了这位新鼓吏的衣着,厉声呵斥道:“你身为朝廷任命的鼓吏,参加如此正式的宴会,为何不穿规定的官服?”祢衡听了,一言不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脱掉了身上的旧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别人将官服送来。满堂宾客哪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尴尬万分,纷纷转过头去不敢直视。
等到官服送到,祢衡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一件件穿戴整齐。此时的曹操已经忍无可忍,厉声斥责他:“在这庄严的殿堂之上,你怎敢做出如此有伤风化的无礼举动?”祢衡坦然回应道:“欺骗君王、蒙蔽上司,那才叫做无礼。我不过是袒露父母赐予的洁净身体,以此来彰显我的清白之躯罢了。”曹操反诘道:“你说你清白,那么谁又是污浊的呢?”祢衡立刻针锋相对,朗声答道:“你不辨贤能与愚钝,是眼睛污浊;不诵读圣贤诗书,是嘴巴污浊;不听取忠诚的谏言,是耳朵污浊;不通晓古今兴衰之道,是身体污浊;不能宽容各地诸侯,是肚量污浊;心中一直怀着篡夺汉室江山的叛逆念头,是心地污浊。我祢衡是天下闻名的才士,你却让我担任区区鼓吏,这简直是双眼蒙尘,不识金玉!”

被祢衡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如此痛骂,曹操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但他强压了下来,指着祢衡说:“现在我派你出使荆州去做说客,如果你能说服刘表前来归降,我就上奏朝廷封你为公卿高官。如果做不到,你就不必回来了。”祢衡起初不肯前往,曹操便命令手下强行将他送往荆州。祢衡抵达荆州,见到刘表后,他表面上说着称颂刘表功德的话语,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讥诮与嘲讽之意。刘表听后非常不高兴,但又不想亲自处置他,便把他转送到了自己的部将黄祖那里。有人问刘表:“祢衡如此戏弄侮辱您,您为什么不杀了他呢?”刘表洞察了其中的玄机,说道:“祢衡多次以激烈的言辞羞辱曹操,曹操都能忍住不杀他,就是因为害怕杀了名士会损害自己招贤纳士的名声。他故意把祢衡送到我这里,就是想借我的手来除掉祢衡,让我背上杀害贤才的恶名。我怎么能让他如愿以偿呢?”
黄祖也知道祢衡是位天下闻名的才子,于是设下酒宴招待他。几杯酒下肚后,黄祖问祢衡:“你在曹操那边,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祢衡带着醉意,戏谑地回答说:“我的大儿子是孔融,小儿子是杨修。”黄祖听他这样胡言乱语,心里已经很不痛快,但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又问:“那你觉得我黄祖是个怎样的人呢?”祢衡毫不客气地说:“你就好像庙里供奉的神像,虽然常年受人祭祀跪拜,但实际上一点灵验都没有!”这句比喻彻底激怒了黄祖,他勃然大怒道:“你竟敢把我比作是泥塑木雕的偶像!”说完,立刻命令左右侍卫将祢衡拖出去斩首。
就这样,曹操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巧妙地假借了他人——最终是黄祖这把“刀”,除掉了屡屡让自己难堪的祢衡,既解了心头之恨,又保全了自己爱惜人才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