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婆家13口人全挤进了我买的复式房里。
饭桌上,婆婆把100块钱推到我面前。
让我回娘家住几天,把主卧让出来。
我接过那张有些发皱的钞票,平静地说:“好”。
然后我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当天晚上,他们被物业清出了我的房子,蹲在楼道。
婆婆给我狂打90个电话。
01
江晚凝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那块清蒸鲈鱼的腹肉最终还是没能送入口中,默默落回了被各种酱汁染成杂色的盘子里。
饭桌上挤了十三个人,除了她,其余十二张面孔都来自丈夫顾言深的家族,蒸腾的热气、油腻的反光、混杂的咀嚼声和电视里聒噪的晚会重播搅在一起,将婆婆赵淑芬那句话衬得格外清晰。
“晚凝啊,你吃完这口,就收拾收拾回你妈那边住几天吧。”
赵淑芬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吩咐一件和下楼取快递差不多的小事。
江晚凝觉得耳朵里轻轻嗡了一声,指尖有点发麻。
她抬起眼,看向婆婆。
赵淑芬没看她,正用勺子给怀里两岁的小侄孙喂一勺油亮的肉汤,嘴角抿着,法令纹在顶灯下显得很深。
她的公公顾建军咂摸着杯里的白酒,丈夫的大哥顾言涛和嫂子王莉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半大孩子争抢着最后一罐汽水。
而她的丈夫顾言深侧着身,正给他姐夫递烟,火苗凑过去时,他额角有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肘子的浓腻、白酒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谁脱了鞋的隐约味道。
暖气开得太足,窗户紧闭,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将窗外城市零星炸开的烟花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江晚凝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边缘,那里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腐乳汁。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的年夜饭,也是在这张桌子上。
那时房子刚装修好,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木漆味。
赵淑芬拉着她的手,笑呵呵地说:“晚凝,这就是你家,以后年年咱都在这儿团圆。”
顾言深当时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很暖。
那天她喝了点酒,觉得那雾气蒙蒙的窗,都透着一股温馨。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戒指,内侧刻着她和顾言深名字的缩写,此刻感觉有些紧了,是这两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顾言深的那枚,去年就说工作不方便,摘了,再没戴回去。
“好的,妈。”
江晚凝说,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她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搁好,然后拿起手边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拇指仿佛无意地拂过侧边按键。
屏幕亮起又熄灭,锁屏界面的时间数字跳动了一下。
“这才对嘛,懂事。”
赵淑芬脸上松快了些,喂完孩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家里人多,言深他大舅、二姨他们难得来市里一趟,房子虽说是复式,楼上楼下的,但房间也就那几个。”
“你回去了,正好把主卧让出来,他大舅腰不好,睡软床得劲。”
“你那书房,收拾收拾,给几个半大小子打地铺。”
顾言深这时转过头,看了江晚凝一眼,眼神有点躲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姐夫拍了拍他肩膀,递过酒杯:“言深,再走一个!你这房子买得好,地段不错,这年过得舒坦!”
“就是。”
嫂子王莉接口,眼睛扫过客厅里那盏江晚凝挑了很久的水晶吊灯。
“晚凝到底是城里姑娘,会拾掇,这房子弄得就是敞亮。”
赵淑芬摆摆手,嘴角却翘起来:“我睡哪都行,就是孩子们,还有老人,得安置好。”
江晚凝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嘎”声。
“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她说。
“哎,不急不急。”
赵淑芬从自己那个磨得有些发黑的绛紫色手提包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红色钞票,递过来。
“这大过年的,你空手回娘家也不好看,这一百块钱,你拿着,路上买点水果啥的。”
那张红色的百元纸币,边缘有点卷,静静躺在油腻的桌沿。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钱,又看看江晚凝。
电视里的小品正抖出一个包袱,观众哄堂大笑。
江晚凝伸出手,指尖捏住那张纸币。
纸张有点滑,带着赵淑芬皮包内衬和手指上混杂的气息。
她将它对折,放进自己米白色羊绒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谢谢妈。”
她说。
赵淑芬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快去吧,对了,你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还有首饰,记得锁柜子里啊,别让孩子乱翻弄坏了。”
“言深,你去帮你媳妇看看。”
顾言深“哦”了一声,站起身,跟着江晚凝往楼上主卧走。
楼梯是旋转的,实木踏板铺了静音条,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长绒地毯,吸掉了所有足音。
主卧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里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得平整,空气中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白茶味香薰的淡香。
顾言深跟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楼下的喧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晚凝。”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
“妈就是那么一说,她年纪大了,想着亲戚大老远来一趟……你别往心里去。”
“你先回阿姨那儿住两天,等他们走了,我开车去接你。”
江晚凝没说话,走到衣帽间,拉开一个行李箱。
她取了几件贴身衣物,一套舒适的居家服,一件厚外套,还有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
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多看顾言深一眼。
顾言深靠在对面的衣柜门上,看着她。
“钱……妈给的钱,你拿着,不够我再转你点。”
“回头我给你买那条你看中好久没舍得买的项链。”
江晚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
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条细链子,几对耳钉,还有那枚婚戒配套的碎钻小吊坠。
她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叠文件下面,拿出一个淡蓝色的绒布小袋,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你拿什么?”
顾言深问。
“没什么,几件旧东西。”
江晚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轮子滑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顾言深挡了一下。
“晚凝。”
他声音有点干。
“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看,一大家子人,我是儿子,又是最小的,爸妈开口了,我总不能……”
“你就当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江晚凝抬起眼,看着他。
顾言深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恳求与不耐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他的脸有点陌生,额头上不知何时有了细纹,鬓角似乎也有了点灰白。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他常用的古龙水,还有从楼下带上来的饭菜油腻气。
“让一下。”
江晚凝说。
顾言深侧了侧身。
她拖着箱子下楼,轮子磕在楼梯踏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楼下客厅,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群人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孩子们在铺着地毯的地上玩玩具车,发出尖锐的笑声。
赵淑梅正在泡茶,抬头看见她的箱子,愣了一下。
“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
“嗯,早点走,免得赶上下班高峰。”
江晚凝说着,弯腰换鞋。
她的靴子放在鞋柜最底层,旁边歪七扭八堆着十几双陌生的鞋子。
“路上小心点啊。”
公公顾建军喝了一口茶,靠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江晚凝穿好靴子,直起身,拉开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和气味。
“砰。”
门在身后关上了,金属锁舌扣合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照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她拖着箱子,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米白色外套,深色长裤,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
小区里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偶尔有孩子跑过,手里拿着烟花棒。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江晚凝没有回头看那扇属于她家的、此刻灯火通明的窗户。
她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云栖苑。”
司机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江晚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一百元纸币,展开,对着车窗外的灯光看了看,然后又对折好,放回口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言深发来的微信:“到了说一声。”
她没有回复。
02
车子驶入另一个小区,环境更清幽,楼间距很宽。
她在其中一栋楼下下车,付了车费,拖着箱子走进大堂。
保安认识她,微笑着点头:“江小姐,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
电梯直达顶层。
她打开门,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简约现代,空气里有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味,但很干净。
她关上门,将行李箱放在玄关。
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
她脱下外套,从内侧口袋拿出那个淡蓝色的绒布小袋,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江对岸的摩天轮缓缓转动,流光溢彩。
她打开绒布小袋,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在掌心。
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
一把黄铜色的、有些旧了的钥匙。
她看着掌心里的两样东西,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握紧掌心,转身走到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是一个锁着的文件柜。
她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笔记本电脑,边角有磨损。
她将银色U盘插入这台旧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启动,屏幕亮起蓝光。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
她点开了最新的一个。
音箱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清晰的人声——
“……妈就是那么一说,她年纪大了,想着亲戚大老远来一趟……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回阿姨那儿住两天,等他们走了,我开车去接你。”
“……钱……妈给的钱,你拿着,不够我再转你点,回头我给你买那条你看中好久没舍得买的项链。”
“……晚凝,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看,一大家子人,我是儿子,又是最小的,爸妈开口了,我总不能……你就当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江晚凝拖动进度条,又点开另一个更早的日期文件。
“……老婆,这次公司投资项目,就差一点启动资金,你看你那边……你放心,最多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比银行高!你是我老婆,我能坑你吗?”
再往前。
“……晚凝啊,你看言深他大姐夫那边有个工程,需要点保证金,不多,就二十万,你爸妈不是刚给了你一笔钱吗?先挪过来用用,都是一家人,有了赚头马上还你……”
她关掉了音频。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亮了她没有表情的侧脸。
她拔下U盘,连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回绒布袋。
然后,她将旧电脑关机,放回抽屉,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顾言深的,还有几条微信。
“到了吗?”
“怎么不接电话?”
“妈问你把主卧的空调遥控放哪了。”
她划掉通知,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了“物业-陈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陈经理,新年好,是我,九栋顶层户的业主江晚凝,有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
她的声音平稳,客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对,是我那套复式的房子,情况是这样的,我临时有事出差了,家里现在住的那些亲戚,可能不太清楚小区的管理规定。”
“人数……确实超了,大概有十几个人吧,还有小孩,我担心存在安全隐患,也怕影响其他邻居休息。”
“嗯,是的,他们不是业主,也没有我的书面授权。”
“按照规定,是不是不能长期留宿这么多人?特别是现在春节期间,消防安全更重要。”
“我知道这给您添麻烦了,陈经理,您看,能不能麻烦您,派工作人员上去核实一下情况,按照规定处理?”
“该清退就清退,一切按物业条例和业主公约来。”
“好的,谢谢您理解,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联系我,嗯,再见。”
她挂断电话。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
她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部分。
她看着对面漆黑的电视屏幕,里面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窗外,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开始频繁地亮起。
一下,两下,三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映出闪烁的名字:“顾言深”、“婆婆”、“顾言深”、“顾言深”、“公公”、“顾言深”……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江晚凝没有去看。
她只是坐在沙发里,慢慢地喝着那瓶冰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直到整瓶水喝完。
她将空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屏幕又亮了一次,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显示的名字是“顾言深”,来电图标执着地跳动着。
江晚凝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厘米处。
然后,她移开手指,没有触碰。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光影变幻,声音流淌出来,盖过了那持续不断、却又寂然无声的闪光。
03
第二天是正月初四。
江晚凝在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
主卧的遮光窗帘自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天光熹微。
她起身,洗漱,换上运动服,戴上耳机,下楼晨跑。
江边公园晨练的人不多,江风冷冽,带着水汽。
她沿着塑胶跑道跑了五公里,配速稳定,汗水浸湿了额发。
跑完后,她在江边拉伸,看着江面上早班的渡轮缓缓驶过。
回家,洗澡,换上熨烫好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西装裤。
她给自己做了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全麦面包,一颗水煮蛋。
吃完,将餐具洗净擦干,放回原位。
八点三十分,她坐在书房电脑前,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处理了几封假期积压的邮件,回复了合作方的新年问候。
鼠标点击,键盘敲击,声音规律而轻快。
十点,她预约的保洁上门。
两位阿姨穿着统一工装,带着专业工具。
江晚凝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回到书房。
吸尘器低沉的嗡鸣,水流声,擦拭声,构成安静的背景音。
中午,她点了一份轻食外卖,三文鱼沙拉配藜麦。
吃完,将包装盒仔细分类,投入垃圾桶。
下午,她开车去了市中心一家大型书店。
在财经管理类书架前停留了半小时,选了两本书。
付款时,收银员微笑着说了声“新年好”。
回家路上,她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牛奶和鸡蛋。
推着购物车走过日用品区时,她在摆放碗碟的货架前停下。
拿起一个素白的骨瓷碗,看了看底部标签,又放了回去。
傍晚,她系上围裙,在厨房做饭。
蒜瓣在热油中爆香,青菜下锅,发出“刺啦”声响。
她做了清炒菜心,蒸了一条小鲳鱼,一碗紫菜蛋花汤,分量刚好一人食。
吃饭时,电视开着,播放着新闻节目。
她慢慢吃着,偶尔看一眼屏幕。
手机一直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
偶尔会亮起,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没有去拿。
饭后,她洗了碗,擦干料理台。
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看了一会儿江景。
对岸的霓虹灯渐次亮起。
九点,她洗漱,敷了一张面膜。
十点,准时上床。
床头灯调到最暗,看了一会儿下午买的新书。
十一点,关灯睡觉。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初五一早,她依然六点四十五分醒来。
晨跑,早餐,工作。
上午,她接到一个工作电话,与海外分公司的同事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她切换成外语,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指出了项目预案中的几个风险点。
视频那头的人频频点头。
会议结束,她关掉摄像头,揉了揉眉心。
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几年前和顾言深在某个海边度假村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开,背后是碧海蓝天。
她看了两秒,伸手将相框扣倒在桌面上。
中午,她没有点外卖。
用昨天买的食材,给自己煮了一碗葱花面,煎了一个荷包蛋盖在面上。
下午,她开车去了市图书馆。
在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下午的书。
是关于资产保全和婚姻法的。
她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暗。
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安静的法式餐厅。
点了一份套餐,一个人吃完。
餐厅里大多成双成对,或是家庭聚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切割牛排,小口啜饮红酒。
侍者过来添水,对她微笑。
结账时,她用了自己的信用卡。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不常使用的电子邮箱。
收件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来自不同的律所,主题都是“咨询回复”。
她逐一打开,快速浏览,没有回复。
然后,她清空了浏览记录,退出邮箱。
手机又亮了几次。
有微信消息的提示,也有未接来电的显示。
她拿起来,划掉了通知,没有点开。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设置,找到“通知”选项,将“顾言深”以及所有顾家相关联系人的来电和消息通知,全部设置为“静默”。
屏幕彻底安静下来。
她走到客厅,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舒缓的大提琴曲。
在琴声中,她做了一套瑜伽,动作缓慢而专注,呼吸平稳。
睡前,她检查了门窗,关掉了除了夜灯以外的所有电源。
04
初六下午,江晚凝开始整理书房。
在整理一个抽屉时,她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几枚大学时代的徽章,几张褪色的旅游门票,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刚工作时的随笔,字迹有些稚嫩,记录着工作心得、生活琐碎,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和言深看了房子,复式,带露台,他说以后可以在露台种满我喜欢的花,希望这是我们的家。”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皮盒子。
然后,她拿着盒子,走到客厅,将它放进了准备第二天带出去丢弃的旧物纸箱里。
傍晚,她系上围裙准备晚饭时,手机在客厅响了一次。
是公司的直属上司打来的,询问一个项目进度。
她接了,走到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回答了问题,约定了复工后第一天上午开会讨论细节。
挂掉电话后,她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站了一会儿。
初七,复工日。
江晚凝提前半小时到达公司。
电梯间里人还不多,遇见同事,互相点头,道一声“新年好”。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
她放下包,打开电脑,冲了一杯黑咖啡,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上午的部门会议,主要是收心和布置新一季度任务。
总监讲话时,江晚凝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轮到她说手头项目时,她条理清晰,数据明确,时间节点把控严谨。
总监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工位,开始处理具体工作。
回复邮件,修改方案,与团队成员沟通。
键盘敲击声连续不断。
中午,她和同部门两个关系尚可的女同事一起去公司附近的餐厅吃饭。
她们聊了聊假期见闻,吐槽了一下长胖的体重,讨论了最近新上的电视剧。
江晚凝话不多,但偶尔接一句,也能引得大家发笑。
气氛轻松。
下午,她继续工作。
三点左右,手机在抽屉里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没有署名。
她按了静音,没有接。
电话响了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她依旧没有接。
四点,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打印区时,听到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低声闲聊。
“……听说他们小区那边,初三晚上可热闹了,物业带人上去清人,吵得厉害……”
“……好像是业主不在家,来了一堆亲戚住下了,被邻居投诉了……”
“……大过年的,闹成这样……”
江晚凝接满水,端着杯子,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下班时间到了。
她没有加班,准时关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开车回家路上,有点堵。
她打开车载广播,调到音乐频道。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等红灯时,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又有几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本地固定号码,现在这个号码已经打了九十个了。
还有十几条微信未读消息,最上面几条是顾言深发的,再往下,有婆婆,甚至还有顾言深大姐的。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红灯变绿。
回到云栖苑,停好车。
电梯上行时,她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开门,开灯。
房间里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整洁。
她换了家居服,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今晚想吃点暖和的,她煮了一小锅山药排骨汤。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
门铃响了。
05
江晚凝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三个人。
顾言深,赵淑芬,还有顾言深的大哥顾言涛。
顾言深的脸色很难看,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头发也有些乱。
赵淑芬拉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言涛站在稍后一点,眼神有些躲闪,又带着点不耐烦。
江晚凝打开门。
“晚凝!”
顾言深看到她,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电话怎么不接?微信也不回?你知不知道家里出事了!”
赵淑芬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利。
“江晚凝!你安的是什么心?大过年的,你把我们一家老小赶出去!让物业来撵人!你让我们丢尽了脸!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江晚凝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吧。”
三个人挤了进来。
顾言涛顺手关上了门。
赵淑芬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的装修、家具,鼻子哼了一声。
“怪不得要回这儿来,这地方是比咱家好啊,有钱给你自己买这么好的房子,对婆家就这么抠搜狠心!”
“妈!”
顾言深低吼了一声,扯了扯赵淑芬的袖子,然后转向江晚凝,努力想压住语气,但还是透着焦躁和怒气。
“晚凝,到底怎么回事?初三晚上,物业突然上来,说我们非法聚集,存在安全隐患,强行让我们离开。”
“我们说我们是业主家属,他们根本不听,说业主本人亲自投诉的,而且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我们没有居住权!”
“大半夜的,一大家子人被赶出来,酒店都订不到,最后只能在亲戚家挤了一晚!你知道我们多难堪吗?”
江晚凝走到沙发边,没有坐,只是站着,看着他们。
“我出差了,接到物业电话,说家里住了很多人,有安全隐患,问我是否知情授权。”
“我说不知情,物业按规定处理,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赵淑芬拔高声音。
“那是你家!我们是你婆家人!住几天怎么了?你就这么金贵,碰不得了?还偷偷摸摸投诉!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顾言深额头青筋跳了跳。
“晚凝,就算……就算妈让你回娘家,你心里不痛快,你跟我说啊!你用得着用这种手段吗?让物业来赶人?你让爸妈的脸往哪儿搁?让亲戚怎么看我们?”
“跟你说?”
江晚凝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顾言深脸上。
“跟你说,有用吗?”
顾言深一噎。
“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说妈就是一时糊涂,让你忍忍,等亲戚走了就好,你呢?你转头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顾言深越说越气。
“还有,物业怎么会有你的授权?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江晚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那里放着她的通勤包。
她打开包,从内侧一个带拉链的隔层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绒布小袋。
顾言深的视线跟着她的手。
江晚凝从绒布袋里,倒出那枚银色的U盘。
小巧的金属物件,在顶灯下反射着冷光。
“这是什么?”
顾言深皱紧眉头。
江晚凝将U盘放在光洁的岛台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她又从绒布袋里,拿出一个对折起来的、有些厚度的淡黄色文件袋。
文件袋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文件袋也放在岛台上,就在U盘旁边。
赵淑芬和顾言涛疑惑地看着那两样东西,又看看顾言深。
顾言深盯着那个U盘,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他好像认出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江晚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三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柔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去年六月,你以公司项目投资为名,从我这里转走八十万,项目书是假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言深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前年十一月,你大姐夫所谓的工程保证金,二十万,是我父母给我的。”
“大前年春节,你爸住院,你大哥说凑不齐手术费押金,我拿了十五万,后来我发现,医保报销比例很高,你们拿到报销款后,没有提还钱的事。”
“结婚三年,你每月工资一万二,交给我的不到三千,你说要应酬,要人情往来。”
“家里所有开销,房贷、物业、水电煤、日常用品、人情客往,甚至你父母家每次买米买油换家电,都是我的工资和积蓄在支付。”
“去年八月,你妈说老家房子要翻修,让我们出十万,我给了,上个月我偶然看到你和你妈的聊天记录,翻修只花了六万,剩下的四万,你妈给了你大哥买车凑首付。”
每说一句,顾言深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淑芬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脸上涌起被揭穿的恼怒和羞愤。
顾言涛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游移。
“这些。”
江晚凝指了指那个淡黄色的文件袋。
“是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你当时写的、但从未兑现的借条复印件,时间,金额,去向,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她的手指移到那枚银色U盘上。
“这里面,是过去一年里,一些我觉得有必要记录下来的谈话,关于钱,关于房子,关于你们一家人如何理所当然地计划着,让我‘懂事’,‘忍一忍’。”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顾言深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柔情、如今却布满红血丝和慌乱的眼睛。
“主卧的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
江晚凝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厨房灶台上,那锅山药排骨汤,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香气袅袅。
赵淑芬的嘴唇开始哆嗦,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江晚凝。
“你……你竟然录音!你算计自己男人!算计婆家!你还是不是人!言深!你看看!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东西!”
顾言深死死盯着岛台上的U盘和文件袋,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江晚凝!你他妈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憋着坏要整我们!怪不得!怪不得你那么痛快就接钱走了!你早就等着这一天!”
顾言涛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埋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弟妹,你……你这话说的,一家人……钱的事哪能算那么清楚……这不伤感情吗?”
“感情?”
江晚凝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但没有任何笑意。
“你们跟我谈感情?”
她的目光扫过顾言涛,落在赵淑芬脸上。
“婆婆,您甩给我一百块钱,让我回娘家的时候,想过感情吗?”
赵淑芬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喘着粗气。
江晚凝又看向顾言深,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一样,一字一句凿过去。
“顾言深,你妈让你把我赶出我自己买的房子,把主卧让给你大舅,让你那些侄儿外甥在我书房打地铺的时候,你让我为你想,让我忍一忍的时候,你想过感情吗?”
顾言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羞愤、恼怒、被彻底撕破脸皮的难堪,还有对那U盘和文件袋里内容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额头的青筋暴跳。
“那些钱……”
他最终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我会还你……”
“怎么还?”
江晚凝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冰冷的嘲讽。
“用你每月交给我的那三千块?还是用你下一个需要我‘支持’的‘稳赚’项目?”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岛台更近,也离他们三人更近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对面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顾言深,这房子。”
江晚凝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光洁的岛台台面,也仿佛点在了这间宽敞明亮的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从首付到贷款,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法律上,它完全属于我。”
“让你父母、你兄弟姊妹、你七姑八姨住进来,是情分,不让他们住,是本分。”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目光平静无波。
“至于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所谓的‘婚房’。”
她顿了一下,看到顾言深猛地抬起的、惊愕的眼睛。
“复式,带露台,地段不错,首付二百八十万,我父母出了一百五十万,我出了一百万,你出了三十万。”
“贷款三百万,三十年,每月还款一万六千五,过去三年,还款账户一直绑定的是我的工资卡,你的工资卡,还你自己那辆车的贷款,以及……你的各种‘应酬’和‘人情’。”
顾言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慌和彻底失控的灰败。
“婚后财产……”
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声道。
“对,婚后共同财产。”
江晚凝点点头,甚至对他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肯定。
“所以,那套房子,有你的一部分,按照出资比例和还款情况,我可以跟你算,算清楚之后,你可以拿走你应得的那部分折价款,或者,你想要房子,按市场价补给我差价。”
“你休想!”
赵淑芬尖叫起来,猛地往前扑,似乎想抢夺岛台上的东西。
顾言涛赶紧拦住赵淑芬,但眼神也慌乱了。
顾言深一把抓住赵淑芬的胳膊,把她往后拽,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江晚凝,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晚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灶台边,关掉了那锅汤的火。
咕嘟声停止了,房间里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尝了尝味道。
然后,她放下勺子,重新盖好锅盖。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烹饪步骤。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转过身,面对三人。
“离婚。”
她说。
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疑或情绪波动,就像在说“汤好了”一样自然。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中,却像惊雷炸响。
周春梅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林涛瞪大了眼睛。
林浩则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
“你说……什么?”
顾言深的声音抖得厉害。
“离婚。”
江晚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回岛台上的文件袋和U盘。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基于刚才说的那些事实,房子归我,你拿走折价款,家里的存款,按照实际来源分割。”
“你的车,你的债务,归你,我的东西,我的债务,归我。”
“三年婚姻,你从我以及我父母这里拿走的钱,包括那些‘借’而未还的,我需要看到还款计划。”
“如果谈不拢。”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再次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淡黄色的文件袋。
“我们可以法庭上见,这些是民事纠纷的证据,而那个。”
她的指尖移向那枚银色U盘。
“涉及多次以虚假理由骗取财物,金额巨大,且有清晰的录音证据,一旦报案,并且证据被采纳,可能就不只是还钱那么简单了。”
“诈骗……”
顾言深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餐椅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开。
“江晚凝!你要告我诈骗?我是你丈夫!”
“丈夫?”
江晚凝微微偏了下头,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怜悯,那怜悯比直接的憎恨更刺人。
“一个伙同家人,把妻子当提款机和免费保姆,最后在大年初三,用一百块钱打发她离开自己房子的丈夫?”
她摇了摇头,不再看他惨无人色的脸。
“文件袋里,有离婚协议的初稿,以及部分证据的复印件,U盘里的内容,我备份了很多份。”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送客的意味。
“你们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仔细想,想好了,联系我的律师。”
她报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那是一家以处理经济纠纷和离婚案件闻名的律师事务所。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没有得到让我满意的答复,我会把这份协议,连同所有证据的副本,递交到法院。”
“同时,关于涉嫌诈骗的部分,我也会整理材料,向有关部门报案。”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厨房水槽,开始清洗刚才尝汤的勺子。
水流哗哗,冲刷着光洁的不锈钢。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到顾言深从牙缝里挤出的、破碎的声音。
“江晚凝……你够狠……你真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