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镇,是下沉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国基层的“毛细血管”。
在各行各业向下沉市场深耕的浪潮中,彩票行业也不例外。出现在县城乃至乡镇的彩票店,逐渐构成了中国彩票行业的“毛细血管”。
不久前,新华论彩走访了几家开在小镇上的彩票店,听一听它们的故事。
01 “乡镇的发展趋势比市里好”
王凌这家彩票店所在的小镇距市区30余公里。说是小镇,这里已经更像是市区一角,有着一排排八层楼房,商铺沿街一字排开。王凌的这家彩票店开了10年,有两间屋、40余平米,屋里挂着代销证、手写走势图、奖池规模电子牌、彩票公益金海报和理性购彩提示,配备了灭火器和废票回收箱。
这是王凌5家彩票店中的一家。王凌家从18年前开始开彩票店,“最开始的店都在市里,后期开始发展到乡镇”。现在王凌家在市区有两家店,在镇上有三家店。而在镇上的店里,除了这家十年老店,其他两家都是前几年新开的。
王凌的一个观察是,“乡镇彩票市场的发展趋势比市里好”。她很早就发现农民购彩得去市区的彩票店,很不方便,于是就想在镇上开店。和市区相比,在镇上开彩票店竞争更小——“如果100个人有10家店,客流都分散了。但乡镇这100个人就这一个店,他就会上你这里来。”
她最大的一个彩票店位于另一个镇。之前她偶然在那边吃饭,发现周边没有彩票店,于是很快就选好了地址。这个店的面积将近100平米,里面摆放着长沙发、圆桌和靠椅,还免费提供一些茶水、瓜子和水果,如今已经俨然镇上中老年男性的一个活动中心。
因为占地面积更大,在镇上开彩票店,王凌觉得房租并不比市里便宜。销售员她没在镇上请,是从市里请过去的,给的工资跟市区一样,一个月五六千元。扣除店面装修、水电、网费等开支,王凌说,在镇上新开的两家彩票店基本不赚钱,只能保持盈亏平衡。
但她对于未来仍然乐观,底气在于在乡镇“消费水平在上来”。她的这家镇上老店刚开业时也不赚钱,当时周围还有很多小平房,楼房入住率不高,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平房消失了,拆迁户多了,楼房入住率高了,商铺也多了,彩票店就慢慢开始赚钱了。
刘玉珍的彩票店所在小镇,更符合人们传统印象中的小镇形象。这里的主街只有一条,背后就是农田。镇上有一个知名大集,每到赶集天,市区居民就会来买现杀的肥猪、家养的土鸡和新鲜的蔬菜水果。到上午十点多卖完了货,农民会到她的店里歇脚,买上一盒烟、一瓶饮料,再买上几注彩票。每到赶集天,刘玉珍店里的营业额能比平时高上30%。农民之外,她的客人还包括镇上的退休老师、退休干部,以及逛大集和来附近一个景点旅游的市区居民。
刘玉珍的彩票店面积约70平米,墙壁上挂着多张走势图和3D速查表,角落供着关公,桌上还有红色提示牌:“理性投注享乐趣”“本店不向未成年人销售彩票及兑奖”。
这家店刘玉珍也开了10年了。以前她家开货车,冬天拉橘子,水果有保鲜期,遇上路面结冰也得开,用她的话说,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干”。后来她和丈夫决定回老家,丈夫在镇上开了一家超市,她开了一家彩票店。10年间,镇上的小吃店很多关门歇业,而她的彩票店一直维持了下来。“这个行业挺稳定,没有大起大落。”她说。
00后谭晓飞的彩票店也位于一个典型的小镇。他把约50平米的彩票店布置得很舒服,有松软的长排沙发和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大号烟灰缸。店里的角落还放着几箱啤酒,那是客人寄存的,研究走势图的时候,他们就会喝上一瓶。每天下午五点多,吃完晚饭的客人就会陆陆续续出现,开始研究和选号,也会聊家常,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小镇的室内公共活动场所不多,他的彩票店算是其中一个。
小镇的彩票店弥漫着浓浓的人情味。谭晓飞的彩票店提供包括快递寄存、遗失物品送上门、厕所使用在内的免费服务。刘玉珍的客人爱给她捎新收的南瓜和油菜,“就跟自己家里人一样”。
02 “他们最认的,就是排列3和3D”
“他们都是现钱买。”刘玉珍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微信购彩引发的官司,每次看到,她心里都在想,这种事在自己这里不会发生。“他们就认为这票在手里放着,好像有安全感。”王凌说。
在小镇,人们的消费水平不如城市。
“比市里低40%到50%。”王凌说,在自己位于市区的彩票店,一个客人有时一次就会打一两百块钱的彩票,但在镇上的彩票店,10个客人聚在一起,有时也就打个三五十元的,很多人每次只打2元、4元的彩票。在市里,这样的客人有时会被鄙视,但王凌对他们一视同仁,“他们就是这种消费水平,大额购彩的几乎没有”。
“以前有买100元、200元的,现在很少见到了。他们不买多,最多10块、20块,买2块、4块的也很多。”刘玉珍说。但大乐透的88元套餐客人偶尔会买一个,“说看看幸运不”。
尽管单次消费金额低,但王凌发现,在镇上,客人的进店时间、购买频率都比城里的客人高一些。“这里跟市里的区别就是闲,有时间。”她说,很多客人会风雨无阻地来,哪怕不买彩票也要转一圈,坐上一会,聊聊天,就跟逛街一样。
刘玉珍的客人里有一些六七十岁的老人,每次也只买2元、4元的彩票,但是会很执着地买,说自己老了也没啥娱乐,不如碰碰运气。不久前,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她店里买彩票中了1700多元,高兴坏了。“他说,(把这笔钱拿来买彩票,)我两三年也买不完。”刘玉珍说。
还有一位老人住在村里,每次买彩票“从来不超过4块钱”,而他从村里过来的打车费就要10元。老人的妻子觉得老人身体不好还折腾,不准刘玉珍卖给他。直到有一天,老人的女儿来请刘玉珍继续卖,“一次买几块钱也没啥事”。“我能活多少年?我不得有个爱好吗?”老人感慨。
三位小镇彩票店的老板都告诉新华论彩,福彩在农村挺受欢迎。而在游戏种类方面,大乐透、双色球、排列3是刘玉珍店里最受欢迎的类型。
“他们最认的就是排列3和3D。”王凌称。她觉得这是因为排列3和3D玩法简单,农村人好掌握。玩法同样简单的即开型彩票销量也不错,在她的三家小镇彩票店里,有一家的即开票销量高于数字型彩票,其他两家持平。
至于竞彩,目前在乡镇还不太卖得动。“他们都嫌竞彩投入太大,再说他们也不看球,哪个队他们都不认识。”谭晓飞说。因为销量不够,刘玉珍的彩票店失去了竞彩销售资格,“得重新申请”。
但王凌认为,农村市场是可以培养的。她记得自己最开始在镇上老店卖即开型彩票的时候客人也很少,一天只能卖一两百元,但到后期,一天可以卖上两三千元,客群被培养起来了。
谭晓飞发现,小镇购彩者还有一个特点——“他们特别相信彩票有规律”。
3D彩票打印出来后,下方会有一些随机生成的图案,谭晓飞听镇上的客人叫它们“花”。他们每天会花很多时间来研究它。他们不会把投注的彩票打在一张彩票纸上,而是打2元一张的,这样会出现更多“花”,方便找出个中玄机。此外,他们也会花很多时间研究走势图。
03 做长久的生意
跟市区的彩票店一样,出现在小镇彩票店显眼处的,往往是各种与理性购彩、禁止向未成年人售彩有关的海报。它们是市里的彩票管理机构通过物流快递过来的,物料的更新速度几乎与市区彩票店同步。小镇的彩票店店主也要定期去市里开会,接受责任彩票培训。
培训的内容之一,是告诉彩票店店主,不要做一时的买卖,要做长久的生意。
刘玉珍的心里也有过纠结——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也会焦虑,会想要不要去拉人。但最后,她还是告诉自己:理性购彩这事儿,必须得看住。“要是求一时,就像开赌场,这把押1000元,下把押1万元,几把手里就空了,尤其是农村就靠那点种地钱,那就麻烦了。”
现在,她对于非理性购彩的界定,是单次购彩金额高于100元。劝说时,她用的都是大白话:“如果你肯定能中,大伙儿都跟着你买,我也跟着你买,但是你肯定能中吗?”
阻止未成年人购彩,她用的也是大白话。镇上有个十多岁的男孩曾对她表示,自己想买彩票,碰个运气,刘玉珍直接说,卖不了,你没挣钱。“我就是你的家长。买了不中,你花啥?饭钱都没了。等你挣钱了再买。”她说。
还有别的力量促使小镇上的人们选择理性购彩,谭晓飞因此失去了一个大客户。后者是一个家境富裕的电动车修理工,经常买彩票,出手很大方。一天,修理工又来他店里买彩票,不料被老婆抓了一个现行,直接薅回了家——谭晓飞猜测,这是因为小镇地方就那么大,修理工的老婆在经过彩票店门口时,发现了丈夫停着的车。此后这个修理工大为收敛,购彩额缩减到不足以前的十分之一。
多年前,刘玉珍的店里出过一个大奖,80多万元,税后70多万元,中奖的是一个残疾人。后者经济不宽裕,一直买得不多,“也就十块八块的”。中奖后,这个残疾人感慨道:“这是老天爷和福彩照顾我这个穷人。”
他并没有大肆挥霍,而是给儿子在市里买了房,装修了自己的房子,生活条件有了明显的改善。此后,他在彩票上的投入金额还是跟以前一样,购买频率甚至还比以前低了。“大家都夸他,说这钱你是攒下了。”刘玉珍说。
这个事情在镇上人尽皆知,刘玉珍认为他在如何处理财富方面给大家树立了一个正面榜样。2024年,一个在镇上教人开车的驾校教练在她家买彩票,中了8万多元。他也没有挥霍,而是再加了一点钱,买了一辆出租车,上市里做起了出租车司机。“如果没有这笔(中奖的)钱,他肯定开不上自己的车。”刘玉珍说。
刘玉珍说,自己也遇到过一次赖账的。那个人和她相熟,每次她蒸馒头,看到那人过来都要分他一个。一天,那人过来要求打一单100注、200元的彩票。“哪有人这么打的?”刘玉珍很吃惊。对方执意要打,刘玉珍拗不过,给出了票。
几年过去了,这200元她一直没收到。一气之下,她再也不给他馒头了。
王凌、刘玉珍、谭晓飞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