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芸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走进雨夜时,身后那个九十平米的家正淹没在十二口人的窒息与争吵里。
丈夫秦峰那句“你太冷血”像冰锥扎在心口。
结婚五年的家,如今挤进了小姑子一家六口和中风的老人,九十平米的空间连转身都困难。
秦峰月薪四千信誓旦旦说“挤一挤没问题”,却对暴涨四倍的水电费、掏空的积蓄、被送进当铺的结婚金镯视而不见。
直到沙发被失禁的老人彻底弄脏,秦峰轻描淡写说“扔了吧”,林晓芸终于彻底心凉。
出租屋的第一个深夜,她关掉手机,听着雨声做出了决定。
三个月后,当秦峰红着眼眶恳求她回家时,林晓芸只是平静地围上那条新买的羊绒围巾。
01
星期天的晚饭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地吃完。
儿子小雨在宝宝餐椅里玩着他的小勺子,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完全不明白饭桌上弥漫开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盘,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秦峰跟着我到了厨房门口,整个身子斜靠在门框上,他叫我的名字:“晓芸,你先听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呢?”我没有回头,手里继续擦着一个碗,“家里总共就三间卧室,你告诉我这么多人怎么住得下?”
“爸妈那间当然不动,我们带着小雨睡主卧。”他的语速明显加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次卧给菲菲两口子还有他们那两个小的,客厅的沙发床展开,正好让永强前妻生的两个大孩子睡。”
我把擦好的碗重重地放进碗柜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那永强他父亲呢?老爷子中风了,需要安静,需要单独的空间。”
“阳台……阳台上我们可以搭一个临时的床铺。”秦峰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白天收起来,不影响活动,晚上再铺开。”
我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和他相识已经八年,结婚也有六年了,可这一刻,我却觉得他有些陌生。
“秦峰,”我连名带姓地叫他,平时很少这样,“我们家房子是九十平方米,不是九十亩地。”
“就是暂时住一下!”他的音量忽然提高了,“等永强找到新工作,他们马上就会搬走的!我保证,最多就三个月!”
小雨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弯下腰捡起勺子,把儿子抱起来,径直走向客厅。
秦峰立刻跟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晓芸,菲菲她是我亲妹妹啊。当年我考上大学,家里实在困难,是菲菲初中一毕业就出去打工,每个月省吃俭用给我寄生活费。”
“我知道。”我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些往事,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很多遍了。”
“那你就不能理解我这一次吗?”他蹲到我面前,眼睛开始发红,“现在她遇到难处了,老公没了工作,公公中风瘫痪,四个孩子等着吃饭穿衣……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能不伸手帮一把吗?”
我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正在逐渐变浓。
远处那些楼房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家庭。
“就三个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最多三个月。”
秦峰用力地点着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谢谢你,老婆。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最善良了。”
他的手心还是像以前一样温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深夜,等小雨完全睡熟之后,秦峰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你放心吧,”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二,你四千八,加起来有九千块呢。十二个人是挤了点,但紧一紧,够用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那道裂缝是去年梅雨季节过后出现的,当时就说要找人修补,可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一直拖到了现在。
“快睡吧。”秦峰亲了亲我的头发,“明天一早还要赶着上班呢。”
没过多久,他均匀的鼾声就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我却依旧清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个月房贷要还两千五,小雨上幼儿园的托管费一千五,水电燃气差不多要六百,日常吃喝用度……
算到后来,那些数字像一团乱麻似的纠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
最后我索性放弃了,翻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看着秦峰熟睡中的侧脸。
月光很淡,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额头上那几道浅浅的皱纹里。
他才三十三岁,两鬓却已经可以看到刺眼的白发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摸一下他的脸颊,可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收了回来。
三天后的星期三,我特意向公司请了半天假。
秦峰告诉我,妹妹秦菲菲一家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让我提前回去收拾一下。
其实家里真的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该腾挪的地方,我前几天已经陆续搬动过了。
我只是把次卧里小雨的一些玩具和绘本收进了主卧,又在衣柜里腾出了两格空位。
原先放在次卧的书桌被我挪到了阳台的角落,上面仔细盖了一层旧塑料布用来防尘。
客厅的茶几也被推到了紧靠墙壁的位置,那张折叠沙发床展开试了试,里面的弹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听起来有些年头了。
婆婆赵秀兰一直在旁边帮我搭手,嘴里絮絮叨叨地没停过。“真是作孽哟,永强那么要强又顾家的一个人,怎么说下岗就下岗了呢。”
公公秦建国则坐在他那张专属的老旧藤椅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爸,您少抽点烟吧。”我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抽了四十多年了,哪还戒得掉哦。”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晓芸啊,这回真是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拖地。
下午两点半刚过,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打开门的瞬间,我有些发愣——楼道里几乎被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行李箱、塑料桶堆得到处都是。
秦菲菲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玫红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嫂子。”她喊了我一声,眼圈立刻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身后站着她的丈夫邓永强,黑瘦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起来分量不轻。
四个孩子像楼梯台阶似的挨个排开,最大的那个男孩身高已经快赶上邓永强了。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辆手动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头歪向一侧,嘴角隐约能看到一点口水的痕迹。
“都别站着了,快进屋吧。”秦峰从我身后快步走上前,帮着开始搬动那些行李。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整个家仿佛被洪水冲刷过一遍。
大大小小的行李袋占领了客厅每一寸空闲的地面,只勉强留下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走道。
四个孩子充满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小的那个女孩伸手就要去抓电视柜上摆着的一个水晶天鹅装饰。
“别碰那个!”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
小女孩吓得立刻缩回手,躲到了秦菲菲的身后。
“对不起啊嫂子,孩子不懂事,没见过什么。”秦菲菲连忙道歉,脸上写满了窘迫。
“没事。”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一路上累了吧?你们先歇会儿,我去做晚饭。”
厨房里,婆婆已经系上围裙开始洗菜了。
哗哗的水流声开得很大,却还是没能完全盖住从客厅传来的嘈杂人声。
“十二口人呐,”婆婆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这一顿晚饭,得煮多少米才够吃啊。”
我打开米缸看了看,里面还剩下半缸米,掂量着大概有五六斤的样子。
“先煮三斤米吧。”我说。
“三斤够吗?”婆婆探头朝客厅望了望,“永强和他家大儿子,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于是我又往电饭煲里加了两大杯米。
小小的电饭煲内胆里,白米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加水的刻度线几乎到了最高处。
炒菜的时候,客厅不断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跑动声,夹杂着秦菲菲时高时低的呵斥。
“别在屋里乱跑!小心撞到爷爷的轮椅!”
抽油烟机轰轰地运转着,可奇怪的是,我还是能清晰地听见外面的每一种声音。
等到真正开饭的时候,第一个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家里的长方形餐桌最多只能舒舒服服坐下六个人,而现在需要座位的有十个大人和孩子,两位老人和最小的孩子计划在茶几旁单独吃。
秦峰急匆匆下楼,从小区的便民小卖部借来了四张红色的塑料凳子。
大家挤挤挨挨地坐下,胳膊碰着胳膊,膝盖顶着膝盖,几乎转不开身。
邓永强的父亲沈茂才需要人喂饭,秦菲菲端着一个不锈钢小碗,一勺一勺,极其缓慢地喂着。
老人吞咽得很困难,一顿简单的晚饭,足足吃了将近四十分钟。
饭后,分配洗漱顺序又成了新的难题。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十二个人需要排队使用。
最后商定的方案是老人和孩子优先,大人们排在最后。
轮到我进去洗澡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
热水器里储备的热水早就被用光了,我只能用冷水匆匆冲洗了一下。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厚厚一层水雾,我用手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看到了自己写满疲惫的脸。
主卧室里,小雨早就睡着了,秦峰靠在床头刷着手机。
“都安顿好了吗?”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
“嗯,差不多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永强说了,下个星期就开始出去找新工作。”
我躺到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晓芸,”秦峰忽然放下手机,侧过身来,“今天真的辛苦你了,谢谢你。”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他伸出手臂抱住我,“等永强一找到稳定工作,他们马上就会搬走的,我保证。”
“睡吧。”我轻轻说了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里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我被一阵细细的哭声惊醒了。
是个小女孩的哭声,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是秦菲菲刻意压低的哄劝声:“妞妞乖,不哭了啊,明天妈妈去给你买棒棒糖,好不好?”
那细细的哭声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下去。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身旁,秦峰的鼾声依旧均匀而绵长,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02
第一周的时间,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混乱和嘈杂中过去了。
每天清晨六点整,卫生间门外就开始排起小小的队伍。
七点钟,原本就不宽敞的厨房里挤满了人,有的在热牛奶,有的在煮鸡蛋,还有的在蒸馒头,转身都困难。
小雨的幼儿园要求八点到校,所以我通常六点半就会带他完成洗漱。
但自从次卧住进了秦菲菲一家,清晨的卫生间似乎永远都被占用着。
“嫂子,真对不起!”每一次,秦菲菲都会满脸歉意地对我说,“孩子们动作太慢了,我明天一定催他们快点儿。”
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光是梳头编辫子就要耗去将近二十分钟。
邓永强前妻留下的两个儿子更麻烦,大的那个已经十四岁,正值青春叛逆期,常常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一待就是很久。
第七天早上,小雨因为憋不住,尿湿了裤子。
我抱着他回房间换干净衣服的时候,孩子委屈得直掉眼泪。
“妈妈,我不想在家里上厕所了。”他抽抽噎噎地说。
我心里猛地一酸,亲了亲他温热的小脸蛋。“宝贝乖,今天妈妈早点送你去幼儿园。”
路过客厅时,沈茂才老人的轮椅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过道正中间。
邓永强正在奋力挪动几个厚重的行李袋,试图腾出更多的空间。
“爸,您的轮椅往我这边稍微靠靠。”他忙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都被浸湿了一小片。
轮椅上的老人嘴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只有右手在微微颤抖着。
我侧着身子,极其勉强地从轮椅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一股淡淡的、不太好闻的气味钻入鼻腔。
那是长期卧病在床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中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阳台上的简易折叠床白天收起来了,但被褥枕头还堆在角落。
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光线里飞舞的无数细小尘埃。
婆婆赵秀兰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味不受控制地弥漫到了整个客厅。
“晓芸,过来吃个煎蛋吧?”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问我。
“不吃了,妈,再不出门上班真要迟到了。”
我抱着小雨走出家门,在楼道的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
这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沉重。
邓永强已经连续寻找了六天工作,依然没有任何眉目。
“那些招人的地方,不是嫌我年纪大了,就是开出的工资太低。”他闷着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个月两千五,扣掉交通吃饭,还能剩下什么?”
“找工作急不来的,慢慢碰,总会有机会的。”秦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怎么能不急呢?”秦菲菲放下手里的碗,眉头紧紧皱着,“家里十二张嘴,每天一睁眼就要吃饭啊。”
她的目光转向我,带着犹豫和试探:“嫂子,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和永强那份……”
“先吃饭,不说这个。”秦峰打断了她的话,“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番茄蛋汤,没有接这个话茬。
饭后,婆婆悄悄把我拉到了阳台上,还顺手关上了玻璃门。
“晓芸啊,”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的意味,“你小姑子菲菲她,这些年真的特别不容易。当初为了全力供你哥读大学,她十六岁就辍学去了纺织厂做挡车工,三班倒,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到现在阴雨天就发作。”
“妈,这些我都知道的。”我点点头。
“你就再多担待些,体谅体谅她。”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粗糙但温暖,“等永强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我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深夜,小雨又一次醒了过来。
“妈妈,我睡不着。”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嘟囔,“我听到隔壁有姐姐在哭。”
我屏息仔细听了听,墙壁那边果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啜泣声。
是秦菲菲的小女儿,好像就是叫妞妞的那个孩子,最近几天夜里总是做噩梦惊醒。
我把小雨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沉入梦乡。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了。
我感到有些口渴,起身去客厅倒水喝,却发现阳台上隐约有个人影。
是邓永强,他蹲在阴影里,指尖夹着的香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他看见我,慌忙把烟头按灭在地上。“嫂子,我吵到你休息了?”
“没有。”我倒了半杯温水,“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嗯。”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浓重的疲惫,“压力太大了,四个孩子要养,一个病重的老爹要照顾……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坐在这儿,脑子里会冒出一些很可怕的念头,甚至想过从这儿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开口:“永强,千万别这么想,日子再难总会过去的。”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苦笑着,“嫂子,真的特别感谢你和峰哥肯收留我们。等我一找到工作,我们马上搬出去,绝不赖着。”
借着客厅透出的微光,我能看到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短短几天,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端着水杯回到卧室,秦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刚才是谁在外面?”
“是永强,心里有事,睡不着在阳台抽烟。”
“哦。”他应了一声,很快又沉入睡眠,嘟囔了一句,“他也挺难的。”
我重新躺下,睡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和秦峰结婚前,第一次去他老家见父母的情景。
那时候的秦菲菲还没有结婚,在县城的一家百货商场里做化妆品售货员。
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说:“嫂子,我哥这个人性格实在,有时候有点倔,你以后要多照顾他点。”
那时她的手因为经常接触化学品而有些粗糙,但握起来是温暖有力的。
而现在,那双手因为常年操持繁重的家务和照顾病人,指关节已经明显变形,显得苍老而干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火车经过时悠长而孤独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很快就到了月底该交各种费用的日子,我抽空去了趟物业办公室。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出一张缴费单递给我:“一共是四百零三块六毛。”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以往每个月水电气加起来,一般都是一百二三十块左右。”
“没算错,您看这里。”工作人员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明细,“用水量是上个月的四倍还多,用电量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我盯着单据上那些比往常翻了好几倍的数字,指尖有些发凉。
回到家,我把那张缴费单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秦峰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会这么多?”
“十二个人住在一起,洗衣机每天要转三四次,热水器从早到晚几乎没停过在烧水,几个房间的空调也是轮流开着。”我陈述着事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随身带的旧钱包里往外掏钱。
先数出四张一百元的钞票,犹豫了一下,又抽回两张放回钱包。
“要不……先交两百块?剩下的部分,我们下个月再想办法补上。”
“物业那边说了,如果再不结清,下周可能会采取停水停电的措施。”
秦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那我明天开始去申请加班,多挣点加班费补贴家用。”
夜深人静时,我拿出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记账本。
这是结婚后养成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笔稍大点的开支,我都会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翻看过去一个月的记录,仅仅是日常饮食和生活用品的花费,就从以前的一千五左右暴涨到了四千五百块。
这还没有包括猛增的水电燃气费用,以及像洗衣粉、卫生纸这类快速消耗的日用品。
我自己的工资每个月是四千八百块,还完两千五百块的房贷,就只剩下两千三百块。
秦峰那四千二百块的工资,几乎全部填进了巨大的生活开支窟窿里。
而他所说的加班,以他们单位的规定,每个月最多也只能多挣三四百块钱而已。
周末,秦峰果然一早就去单位加班了。
我在家里整理这个月的账目,秦菲菲凑过来看了一眼。
“嫂子记账真仔细,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她脸上带着笑,语气有些羡慕,“我就不行了,钱花到哪里去了,根本搞不清楚,糊里糊涂的。”
“人多了,花费杂,不记清楚不行。”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菲菲,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就是这个月,你们一家几口那份生活费……”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嫂子,我不是不想给,我是真的拿不出钱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永强的工作还没着落,我婆婆前年生病去世的时候,还欠着亲戚一些钱没还清……”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催你。”我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嫂子你也难,这个家全靠你和哥撑着。”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四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不能少,公公的药也是一天都不能停……”
她哭得很伤心,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生活费的话,终究没有再提下去。
吃晚饭的时候,秦峰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看上去不错的红富士苹果。
“这个月的加班费发下来了,”他脸上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笑容,“买了点水果,给孩子们尝尝。”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邓永强的大儿子动作最快,一把抢到了袋子里那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直接张嘴就咬。
“要洗过才能吃!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秦菲菲急忙喊道。
男孩却像没听见似的,几大口就把苹果啃得只剩下一个核。
夜里,我打开了那个藏在衣柜最深处夹层里的小铁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叠百元钞票,总共是两千块。
这是我过去一年多,从每个月工资里一点一点悄悄存下来的私房钱,原本计划等到小雨五岁生日时,带他去省城新开的那个大型海洋馆玩一趟。
“这个你先拿去。”我把钱递给秦峰,“把物业费和水电费结清吧,别真停了水电,那就太麻烦了。”
他愣住了,看着那叠钱,没有立刻接过去。“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平时一点点攒的,应急用。”我简单地回答。
秦峰还是没有伸手接,他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我……我一定会还给你的,晓芸。”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我把钱直接塞进他手里。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晓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一个月就挣这么点钱,连自己的家都养不好,还要动用你偷偷存下的钱。”
“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想办法多挣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和焦虑带来的红血丝,“等永强找到工作,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真的,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睡吧。”
他躺下之后,我重新翻开那个厚厚的记账本。
在“其他特殊开支”那一栏里,我用力地写下了:动用个人积蓄,2000元。
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因为用力,甚至划破了一点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传来了野猫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而绵长。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果然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正在费力地翻找着。
它瘦得能看见肋骨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执着地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小半根晚上吃剩下的火腿肠。
等我下楼走到垃圾桶旁边时,那只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放在一个干净的塑料袋上,在原地站了片刻。
夜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我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抬起头,看向自己家那扇熟悉的窗户。
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
就是那么有限的一点空间里,现在挤着整整十二个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付出和委屈不被理解。
可是日子,总要一天一天地往下过。
我慢慢地走回单元门,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昏黄的光。
就在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我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对话。
“永强,你动作轻一点,爸妈他们都睡下了。”是秦菲菲刻意放轻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邓永强也压着嗓子回应,“爸晚上的药喂了吗?”
“喂过了,刚睡着没多久。”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朝着阳台的方向去了。
我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上面的声音完全消失,才继续迈步上楼。
打开家门进去,秦峰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他身边,目光又一次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以前更宽、更长了。
03
第三周刚刚开始,新的麻烦和矛盾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卫生间的下水道。
不知道什么原因堵住了,污水下得极慢,到了周三晚上,几乎完全不下水了。
第二天一早,秦峰打电话叫来了维修工。
师傅用专业的弹簧疏通器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从管道深处掏出了一大团缠结在一起的头发,混合着已经板结的肥皂碎块和少许不明污物。
“家里住的人多,尤其是女同志和小孩多,下水道特别容易堵。”维修师傅擦着手上的污渍,语气带着些微的抱怨,“以后可得注意点,别什么东西都往马桶里扔。这次疏通费八十块,现金还是扫码?”
秦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我瞥见他的手机钱包界面里,余额数字已经少得可怜。
紧接着,用了快五年的洗衣机也跟着罢了工。
启动时只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转筒却一动不动。
另一个维修师傅被请上门,拆开后面板检查了一番,然后摇着头对我们说:“电机烧了,修倒是也能修,但费用不低,而且这种老型号的电机现在不好找,就算修好了也保不齐能用多久。说实话,有这个修理的钱,不如干脆添点钱换个新的。”
“师傅,您看能不能尽量修修?”秦峰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换个新的……大概要多少钱?”
“最便宜的全自动波轮洗衣机,也得一千五百块左右吧,好一点的更贵。”
最终,那台罢工的洗衣机还是没能修好,被暂时推到了阳台角落闲置着。
秦菲菲主动说,以后全家人的衣服都由她来手洗,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水电费。
于是从那天起,阳台上仿佛每天都飘扬着“万国旗”,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衣物挂满了晾衣杆,甚至蔓延到旁边的防护栏上,几乎遮挡了所有照进客厅的阳光。
周三的晚上,我在卫生间洗漱,隔着那堵并不隔音的薄墙,清晰地听到了隔壁次卧里传来的对话声。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你有没有觉得,嫂子最近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脸色也总是很难看。”这是邓永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你别瞎说,是我们给哥和嫂子添了太多麻烦。”秦菲菲立刻反驳,但声音里也透着疲惫,“寄人篱下,哪有那么容易的。”
“添麻烦?当年要不是你牺牲自己,早早辍学去打工供他读书,秦峰能有今天?能娶上媳妇在城里安家?”邓永强的声音明显提高了,透着不满,“现在咱们遇到难处了,他拉一把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就成了我们欠他们的了?”
“你小声点!别让嫂子听见了!”秦菲菲急切地压低声音制止。
后面的对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但那种理直气壮又夹杂着委屈的情绪,却清晰地透过墙壁传递过来。
我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冷水哗哗地冲在自己的手背上,试图冲掉心头那股不断翻涌的凉意。
周五那天下午,公司里的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我难得地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回家。
用钥匙打开门,我一眼就看到婆婆赵秀兰正背对着我,站在我们主卧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我那只有些年头的枣红色丝绒首饰盒,似乎正在仔细翻看着里面的东西。
“妈?”我站在卧室门口,喊了一声。
她显然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手猛地一抖,那个首饰盒“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盒盖摔开了,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撒了一地——有便宜的合金项链,有打折时买的耳钉,还有一两件稍微值钱点的,是我和秦峰结婚时购置的金饰。
“我……我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她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捡拾,“我看你首饰盒有点旧了,想着要不要帮你擦擦……真的没想拿你的东西。”
我走过去,也蹲下身帮她一起捡。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心里却猛地一沉——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那只结婚时秦峰咬牙攒了半年工资才买下的、分量不算很重但做工精致的龙凤呈祥金镯子,不见了。
“妈,我那个金镯子呢?”我抬起头,直接看向她的眼睛,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
婆婆捡东西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用极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景明拿去的。他说家里实在急用钱,先拿去典当行应急,等……等过一阵子手头宽裕了,就马上赎回来。”
我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拿起背包,转身就出了门。
我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坐公交车去了秦峰工作的那家机械加工厂。
车间里机器轰鸣,噪音大得面对面说话都要靠喊。
秦峰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正在一台数控机床前忙碌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见我突然出现在车间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跟身边的班组长快速说了几句,然后小跑着过来。
“晓芸?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
“我的结婚金镯子,你拿到哪里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工装上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角。
“我……我把它送到解放路那家‘惠民典当行’去了。”他的声音干涩,“家里快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永强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当了多少钱?”我继续追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千……两千八百块。”他终于抬起一点头,但目光仍然落在我身后的某个虚空处,不敢看我的眼睛,“等这个月工资发了,我马上就凑钱去赎回来,真的,晓芸,你相信我。”
“那是我们结婚的信物,秦峰。”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你当年省吃俭用,攒了足足半年才买下来送给我的结婚信物。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旧衣服,可以拿去换钱。”
“我知道,我知道它很重要……”他的眼眶迅速泛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晓芸,对不起,我真的……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沾着机油污渍的深蓝色工装,看着他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而过早爬上眼角的细纹和鬓角刺眼的白发,看着他因为常年与冰冷金属打交道而显得粗糙、甚至有些开裂的双手。
忽然之间,我觉得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六年多的男人,变得无比陌生。
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冷。
“今天晚上,你不用回家吃晚饭了。”我用尽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我没有选择那些我们恋爱时常去的、带着温馨回忆的小店,而是在工厂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价格最实惠的家常小炒店。
店面不大,桌椅也有些油腻,但此刻这些都无所谓了。
我点了两个最普通的炒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麻婆豆腐。
秦明一直低着头,盯着桌子上那块印着俗气花纹的塑料桌布,像个做错了大事、不知所措的孩子。
“这个月,我们总共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数?”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依旧没抬头。
“我算过了。”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记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从他们住进来到现在,日常买菜买米买肉的生活费,一共是四千三百二十块。水电煤气费,五百八十块。洗衣粉、卫生纸、牙膏这类日用品,六百块左右。给你爸买降压药和心脏药,花了三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项开支,加起来差不多四百。全部总计,六千一百八十块。”
秦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怎么会……花了这么多钱?”
“你当然不知道花了这么多。”我合上记账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心里只装着一件事——亲情比天大,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受难,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帮。”
“晓芸,我……”他想辩解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那我呢?”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红血丝,有疲惫,也有深深的茫然,“小雨呢?我们这个小家呢?在你心里,它们排在第几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颓然地重新低下了头。
“秦峰,我累了。”我说,这句话仿佛抽干了我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真的,太累了。”
服务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过来,摆在我们面前。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可我们俩谁都没有动筷子。
小饭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年轻,孩子活泼,正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在幼儿园的趣事,笑声不断。
那样的温馨场景,那样简单纯粹的快乐,曾经我们也拥有过,而且以为会一直拥有下去。
“再……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秦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永强昨天跟我说,他打听到一个朋友那里可能需要仓库管理员,下个星期就去面试,这次希望很大。”
“如果这次面试又没成呢?”我没有给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空间。
“会成的!这次一定会成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肯定,像是在对我做出保证,但更像是在拼命说服他自己,“等他一上班,有了稳定收入,他们马上就能搬出去租房子住了,我们的日子就能回到正轨了!”
我看着他急切的表情,忽然想起了恋爱和刚结婚那几年。
他也常常用这种无比肯定的语气,对我许下过很多承诺。
“等我再攒点钱,就带你去三亚看海。”“等我们买了属于自己房子,就把你爸妈接过来住一阵子。”“等小雨出生了,我保证把烟戒了,做个好爸爸。”
有些承诺,在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挤压下,慢慢地实现了。
而更多的承诺,就像阳光下美丽的肥皂泡,曾经闪烁着七彩的光,但轻轻一碰,就无声无息地破碎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生活或许就像眼前这盘炒菜,远远看着热气腾腾,充满诱惑,可只有真正拿起筷子吃进嘴里,才知道它是咸是淡,是冷是暖。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我拿起筷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就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一样,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结账的时候,秦峰抢着要付钱。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数着。
柜台后的老板等得有些不耐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六十八块,快点啊。”
数到最后,还差五块钱。
我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元纸币,默默地递了过去。
走出那家小饭馆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随着步伐移动,两个影子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又远远地分开,就像我们此刻的关系,看似很近,中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快要走到我们家楼下的时候,秦峰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晓芸,你相信我,等渡过眼前这个难关,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加倍地对你好。”
补偿?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能补偿什么呢?
是那些在无休止的拥挤、嘈杂和算计中悄然流逝的宝贵时间?
还是那些被生活的重压和一次次失望渐渐磨损消耗掉的感情?
抑或是,那只被送进典当行、很可能再也赎不回来的结婚金镯子?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问不出口。
单元楼道的感应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从一楼到五楼,一片漆黑。
秦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道苍白的光柱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摇晃着,勉强照亮脚下的几级台阶。
走到三楼拐角的地方,光斑照到地上有一小滩不明显的水渍,颜色发深,可能是哪家调皮的孩子或者宠物留下的。
我们小心地绕开那摊污渍,继续默默地向楼上走去。
这个简单的动作,忽然让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好像也是这样。
必须小心翼翼地,时刻注意着脚下,绕开那些不堪的、令人不悦的“污渍”,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继续麻木地向前走。
但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不是绕开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真正的、彻底的爆发,发生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晚。
那天我因为月底赶一份重要的报表,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
刚走出公司大门,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就仿佛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我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根本没带伞,跑到公交车站这短短几十米路,浑身上下就已经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暴雨导致交通几近瘫痪,我在冷风呼啸的车站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挤上一辆人满为患的公交车。
等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落汤鸡一样打开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二十分。
一股浓烈刺鼻的异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客厅里,沈茂才老人的轮椅歪斜在过道中央,而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赫然有一大片深黄色的、正在慢慢晕开的污渍。
邓永强正手忙脚乱地用一条旧毛巾擦拭,秦菲菲则站在旁边,一手捂着口鼻,脸色非常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边脱掉还在滴水的湿外套,一边问道,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爸他……他又失禁了。”秦菲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掩饰的烦躁,“刚刚才换的干净裤子,垫了护理垫的,谁知道又……又拉肚子,根本没控制住……”
轮椅上的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对于自己造成的混乱和儿女的窘迫,他似乎毫无感知。
地板上还有一小滩黄色的液体,正沿着瓷砖的缝隙,缓慢地向四周渗透。
“不是用了成人纸尿裤吗?怎么会弄到沙发上?”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是用了,可能……可能是没穿好,或者侧漏了……”邓永强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埋得很低。
秦峰听到动静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客厅这狼藉又难堪的一幕,眉头立刻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先别弄沙发了,赶紧扶爸去卫生间清理一下,换身干净衣服。”他语气急促地指挥道。
邓永强和秦菲菲连忙一左一右搀扶起瘫软无力的老人,半拖半抱地往卫生间挪去,卫生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秦菲菲则继续用毛巾用力擦拭沙发上的污渍,但那种污迹显然已经迅速渗进了布料的纤维深处,越擦,晕开的面积反而越大。
这套米白色的L型布艺沙发,是我们结婚那年,跑了好几个家具城,精挑细选才定下来的。
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名牌,但那是我和秦峰对“家”的第一个共同构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平时我很爱惜,定期吸尘,看到一点污渍都会立刻处理。
而现在,它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上,多了一大块黄褐色的、边缘模糊的污迹,像一块丑陋无比的伤疤,狠狠地烙在这个“家”最表面的体面上。
“嫂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秦菲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无助和委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这几天肠胃不好,一直拉肚子,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我们也防不住……”
我没有说话,转身去阳台的杂物柜里找消毒液和去污剂。
等我拿着东西回到客厅时,秦峰也从卫生间出来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湿漉漉的。
“晓芸,你帮忙把地板再彻底擦一遍,用消毒水。”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滩痕迹,“我去烧点热水,等会儿给爸好好擦擦身子。”
“我正在收拾。”我蹲下身,开始清理地板。
“这沙发怎么办?”秦峰指着那块刺眼的污渍,眉头依然没有松开,“还能洗干净吗?”
“不知道,这种污渍很难彻底清除,尤其是布艺的。”我头也没抬地回答。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实在洗不掉的话,就扔掉算了,反正这套沙发也用了好几年,有点旧了。”
我手上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秦峰,”我慢慢地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家具,是我们一起挑的。”
“我知道,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试图解释。
“可是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为了你所谓的‘亲情’和‘报恩’,家里什么东西都可以被牺牲、被弄脏、被随意丢弃,是吗?先是我的镯子,现在轮到我们的沙发,下一次是什么?是不是这个家拆了分了,你才觉得够?”
客厅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只有卫生间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窗外愈发猛烈的暴雨声。
哗哗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急切又冰冷的手,在不停地拍打着。
秦菲菲怯生生地小声劝道:“哥,嫂子,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们不好……”
“我们没有吵架。”秦峰先开了口,语气生硬,“晓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我的声音陡然拔高,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愤怒、失望,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要等到这个家里所有我们曾经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被毁掉、被弄脏、被消耗完的时候再说吗?!”
秦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晓芸,你冷静一点!”他压低声音喝道。
“我很冷静!”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但我没有去擦,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几个月,前所未有的冷静!我冷静地看着你,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日子,一步一步过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看着小雨因为家里太吵睡不好觉,看着我的私房钱全部贴进去,看着结婚的信物被送进当铺,现在连我们结婚的家具你都可以轻飘飘地说‘扔了’!秦峰,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没问题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也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是!我是没本事!我挣不来大钱!没法让你和孩子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他的声音也吼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我至少还有良心!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亲妹妹一家走投无路、流落街头!林晓芸,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斤斤计较!”
冷血。
斤斤计较。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我的心窝最深处。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睛里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
这个我曾经深信不疑、愿意托付终身的男人。
就在这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地碎裂了。
碎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甚至连捡起碎片、尝试拼凑一下的可能性,都彻底消失了。
“好。”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近乎空洞的声音说道,“你说得对,我冷血,我斤斤计较。”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那个出差用的二十四寸行李箱,开始往里装我和小雨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秦峰紧跟着冲了进来:“你干什么?!”
“搬出去。”我把几件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既然我这么冷血,这么碍事,就不在这里继续碍你们的眼了。”
“林晓芸!你别无理取闹!现在这么晚了,还下着暴雨!”他试图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有闹。”我甩开他的手,弯腰抱起刚刚被我们吵醒、正坐在床上茫然揉着眼睛的小雨,“秦峰,这个家,你愿意怎么‘报恩’,愿意怎么折腾,都随你吧。我不奉陪了。”
小雨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宝贝,跟妈妈走,我们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我用脸颊贴了贴他温热的小脸蛋。
“林晓芸!”秦峰堵在卧室门口,脸色难看至极,“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
我们僵持在门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雷雨声愈发狂暴。
最后,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婆婆赵秀兰,红着眼眶拉开了秦峰。
“小峰,你……你就让晓芸带着孩子先出去冷静冷静吧,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秦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还是侧开了身体,让出了门口那条狭窄的通道。
我一手抱着小雨,一手拖着那个并不算轻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家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也像关上了我过去的某一段人生。
楼道里依然是一片熟悉的漆黑。
我的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小雨趴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地、带着困意和不安地问:“妈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呀?”
“去一个……只有妈妈和宝贝两个人的地方。”我说。
暴雨如注的深夜,出租车并不好打。
我在雨中等了十几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空车。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浑身湿透、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形容狼狈的我,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父母那里——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卷入这团乱麻。
我用手机APP,在公司附近定了一间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带简易厨房和独立卫生间,月租金一千三百元。
押一付三,我刷了信用卡支付。
公寓很小,装修也很简单,但非常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只有我和小雨两个人。
我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小雨哄睡,给他盖好被子,然后独自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秦峰打来的电话。
我没有接,直接挂断了。
他很快又打来第二个,第三个。
在第三个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我直接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彻底的安静。
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仿佛这场雨永远也不会停歇。
我望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的夜晚。
那时候我和秦峰刚刚确定恋爱关系不久,一起看完夜场电影出来,才发现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们只有一把小小的折叠伞,他几乎把整把伞都撑在了我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我们挤在那把小小的伞下,踩着积水,嘻嘻哈哈地跑回他当时租住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单间。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比任何灯光都要明亮。
秦峰一边用毛巾给我擦头发,一边笑着说:“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下雨天我们就哪儿也不去,窝在沙发里,用投影仪看老电影,看到睡着。”
我说:“还要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放很多你爱吃的香菇和我爱吃的嫩豆腐。”
后来,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能窝进去的沙发,也有了能煮汤的厨房。
可是,那样憧憬中的、温暖安宁的雨夜,却再也没有到来过。
也许,有些东西一旦在现实的重压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后面就只会越来越宽,直到彻底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雨势终于渐渐变小,从狂暴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带着几分缠绵和忧伤意味的细雨。
我重新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提示有十二条未读短信,和三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短信是秦峰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晓芸,对不起,我今天晚上话说得太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和孩子在哪里?外面还在下雨,带小雨回来吧,我们好好谈一谈,行吗?”
我没有回复。
谈什么呢?
继续谈怎么在十二个人的极限拥挤和不断升级的矛盾中,苟延残喘地维持这个家的表象?
还是谈如何在你那永无止境的“报恩”和越来越沉重的经济压力下,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
我累了。
从身体到心灵,每一寸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九十平米、此刻却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客厅里堆满了高高矮矮的行李和杂物,许多人影在里面无声地走来走去,面容模糊,像一出荒诞的默剧。
我焦急地四处寻找秦峰,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最后,在堆满湿衣服、光线昏暗的阳台角落,我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在那里,指尖有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
我想大声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时,清晨微弱的阳光已经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痛了我的眼睛。
新的一天,就这样毫无新意地开始了。
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04
从那个家搬出来的头三天,秦峰没有主动联系我。
这种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但同时也给了我一丝喘息的空间,让我能够冷静下来,思考一些事情。
第四天的下午,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秦峰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很简短:“小雨平时玩的那个会说话的恐龙玩具,要不要我抽空给你送过去?他晚上睡觉前总喜欢抱着它。”
我拿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打字回复:“不用麻烦了,昨天带他去商场,买了一个新的消防车玩具,他挺喜欢的。”
对话,就这样突兀地开始,又这样突兀地结束了,没有了下文。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公司的办公桌前,全神贯注地核对一份即将提交的季度财务报表,手机忽然在桌面上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秦峰的名字。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秦峰明显带着慌张的声音,背景音还有些嘈杂:“晓芸,不好了,家里煤气表显示欠费了,自动关阀了!我记得煤气充值卡平时是你收着的,你放哪儿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在客厅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一个天蓝色的旧饼干铁盒里面,和电卡水卡放在一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我找过了!抽屉里,铁盒里,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没有啊!”他的声音更加焦急,“是不是你上次用完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再好好想想!”
“我最后一次用完,就是放回那个铁盒里的,不会错。”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再仔细找找,或者问问妈和菲菲她们有没有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艰难:“还有……晓芸,家里米缸快见底了,今天得去买米,但是……但是我身上现在的钱,可能不太够……”
“秦峰,”我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这些事,现在不应该再来问我了。”
“可是家里现在……”他还想说什么。
“那是你的家。”我再次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是你坚持要维持的‘大家’。所以,遇到的问题,你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说完,我没等他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可是那些阿拉伯数字仿佛都活了过来,在眼前跳动、模糊,组成秦峰那张写满慌张和无助的脸。
我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下午下班后,我像前几天一样,准时去幼儿园接小雨。
老师笑着告诉我,小雨这几天在幼儿园午睡特别香,吃饭也比以前更主动了。
孩子的小脸看起来确实红润了一些,眼睛也亮晶晶的。
回家的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忽然仰起头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想爸爸了。”
我握紧了他软软的小手,说:“这个周末吧,如果爸爸有空的话。”顿了一下,我又问,“宝贝,只想爸爸吗?”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也想爷爷奶奶,还有……还有阳台上的小乌龟。我们走了,谁给它喂吃的呀?”
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没有回答他关于小乌龟的问题。
吃过晚饭,我正陪着小雨在出租屋的地垫上玩新买的积木,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婆婆”。
我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晓芸啊……”婆婆赵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往常更加沙哑,还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哭腔,“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回来看看,家里……家里现在全乱套了,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妈,我回不去了。”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从我带着小雨走出那个门开始,我就没想过再回去。至少,在他们一家离开之前,我不会回去。”
“不是,晓芸,你听我说……”婆婆的声音越发焦急,语速也变得很快,“今天下午,景明他……他跟永强吵起来了,吵得特别凶,差点要动手!就是因为钱的事,永强说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景明就急了,问他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吵……就……”
电话里的声音到这里,突然毫无征兆地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