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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侯爷诞下嫡子后,我听到门外的他说:把昭儿埋进后山,瑶光的孩子在她榻边,假装是她亲生的

“把昭儿埋进后山,把瑶光的孩子抱过来。”门外,陆廷轩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天气。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刚生产

“把昭儿埋进后山,把瑶光的孩子抱过来。”

门外,陆廷轩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几乎瘫软。

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眉眼像极了他那即将下令活埋他的父亲。

三年来相敬如宾的夫君,一夜之间成了索命阎罗。

我撕碎衣裙结成布带,将孩子牢牢绑在胸前,赤脚翻出侯府高墙。

身后是火把的光亮和震怒的吼声:“封锁侯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三年后,皇都最繁华的酒楼。

我隔着轻纱,看向斜对面雅间里那位太子近臣。

身旁三岁的儿子悄悄扯我衣角:“娘亲,那个伯伯好像在看我。”

顾怀远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低声道:“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覆面的轻纱。

而此刻,武安侯陆廷轩正在府中,为他“嫡长子”的三岁生辰宴广发请帖。

他不知道,一场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风暴,正随着一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女人悄然归来。

01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完全冻结。

窗外的风声凄厉呜咽,如同鬼魅在哭泣,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那对话声其实很轻,却像浸过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切割着我刚刚生产完毕、虚弱不堪的身体与灵魂。

我的昭儿……我怀胎十月,拼尽性命才生下的骨肉。

那个眉眼像我,鼻唇轮廓却与他父亲陆廷轩极为相似的孩子。

他竟然要埋了他?

不可能,一定是我听错了。

产后耗尽了心力,我大概是产生了幻觉。

陆廷轩是我的夫君,是当朝最年轻的武安侯,是皇都人人称赞的儒将。

他向来温文尔雅,对我情深意重。

成婚三年,我们相处和睦,他从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

我有孕之后,他更是将我捧在掌心,饮食起居无不亲自过问。

他说,他期盼这个孩子,已经期盼了太久。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狠心杀害自己的嫡长子?

我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想推开门当面质问他。

可身体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管家陆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

“侯爷,这……这毕竟是嫡长子啊,就这么处理掉,恐怕……”

“住口!”

陆廷轩的声线陡然变得冰冷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该你多问的事,就不要多问。”

“一个不祥之子,留着他只会给陆家带来灾祸。”

“瑶光的孩子,才是能为我铺平青云之路的祥瑞。”

不祥之子?祥瑞?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瑶光……楚瑶光。

陆廷轩青梅竹马的表妹,那位常年寄居在侯府西厢院的表小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廷轩真正爱着的是楚瑶光。

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而陆家需要这份助力来稳固朝中的地位。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温顺贤良,只要我能为他生下子嗣,终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痴心妄想。

他心里,从来都只有楚瑶光一个人。

甚至,楚瑶光也怀了他的孩子,还与我差不多同时分娩。

而他,为了给楚瑶光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身份,竟要活埋我的昭儿!

老虎尚且不伤害幼崽。

陆廷轩,你的心肠比虎狼还要狠毒!

巨大的悲愤与恐惧化作一股蛮力,冲破了身体的束缚。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下身撕裂般的剧痛,踉跄着扑到摇篮旁边。

我的昭儿睡得正香甜,粉嫩的小脸蛋,嘴唇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下来。

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我用颤抖的手,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陆廷轩和陆福要进来了。

我惊慌地环顾四周。

内室里温暖如春,熏香袅袅,我却觉得如同掉进了冰窟,手脚一片冰凉。

逃!

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字在疯狂叫嚣。

我必须带着我的孩子逃离这里!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早就准备好、打算给孩子做小衣裳的柔软棉布撕成布条,一头牢牢系在结实的床腿上,另一头紧紧缠绕在我自己和孩子的身上,将他稳妥地固定在我的胸前。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虚弱和恐惧而不住地发抖。

窗户!

我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那是唯一的生路。

幸亏我住的“芷兰院”位置偏僻,窗外就是一片茂密竹林,穿过竹林,便是侯府的后围墙。

我用头上的银簪撬开了窗户的铜制插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三年的屋子,这里曾经承载着我最美好的梦境,此刻却变成了我最恐怖的噩梦。

没有丝毫留恋,我抱紧孩子,费力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深处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倒下!

我对自己反复说道。

倒下了,我和昭儿就都完了。

我扶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竹林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了房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以及陆廷轩惊怒交加的吼叫。

“人呢?!”

“沈清婉!你给我出来!”

“立刻封锁侯府!给我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回头,只知道抱紧怀里的孩子,拼了命地往前奔跑。

竹叶的边缘划破了我的脸颊和手臂,脚底被碎石和枯枝硌得鲜血淋漓,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个吃人的地方越远越好!

我在怀中摸索着,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之前匆忙间从床下暗格里抓出的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和一个小小的“密”字。

我虽不知它具体何用,但直觉告诉我这或许重要,便将它塞进了贴身衣袋的最深处。

翻越后墙时,我体力透支,脚下踩着的杂物堆突然松动,身体向后仰倒。

就在我以为要跌落之时,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在我后背稳稳托了一把,助我翻上了墙头。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只瞥见一个黑影迅速隐入竹林,根本看不清面容。

顾不上思索这神秘人是谁,我闭眼跳下高墙。

落地时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肯定扭伤了。

我强忍着,抱起昭儿,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外面漆黑的小巷。

夜色如同浓墨,将整座武安侯府笼罩在沉寂之中。

我抱着昭儿,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在无边的黑暗里慌不择路地逃亡。

皇都的街道在深夜空旷无人,只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娘家镇国公府吗?

不,不行。

父亲虽然疼爱我,但更看重家族的利益与脸面。

陆家如今圣眷正浓,父亲绝不会为了我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去和武安侯府公然撕破脸。

他最大的可能,是派人把我找回去,然后客客气气地送回侯府,再对外粉饰太平。

到了那个时候,我和昭儿的处境只会更加凄惨。

我能依靠的,只剩我自己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穿行,身上单薄的中衣早已被夜露打湿,寒意刺骨。

怀里的昭儿开始不安地低声哭泣,那声音细细弱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呜咽。

他是饿了。

我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

我停住脚步,躲在一个无人居住的破旧屋檐下,笨拙地解开衣襟,想试着给他喂奶。

可我产后极度虚弱,又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和奔波,根本没有任何奶水。

昭儿吮吸了半天,什么也没吃到,哭得愈发伤心。

我紧紧搂着他,绝望的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昭儿,是娘亲没用……”

就在我走投无路,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我警惕地望过去,看到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在不远处停下。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包在布巾里的妇人从车上下来,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侯府派来的追兵吗?

我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缩进屋檐下更深的阴影里。

那妇人却没有靠近,只是将一个蓝布包袱放在了巷口一个废弃的石墩上,然后便匆匆返回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很久,直到确定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抱着孩子,忍痛挪了过去。

石墩上的蓝布包袱里,是几件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裙,一小包碎银子,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陶制奶瓶,瓶里装着温热的羊奶。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瞬间明白了。

是碧荷!

碧荷是我的陪嫁丫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我生产时,她一直守在外间。

想必,她也听到了陆廷轩和管家的对话。

她知道我必定会逃,所以提前为我准备了这些。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这冰冷彻骨、绝望无助的夜晚,碧荷的这份心意,是我仅剩的光亮和温暖。

我抹去眼泪,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向南,避官道,寻水路。”

我没有时间细想,立刻用奶瓶给昭儿喂奶。

吃饱了的昭儿很快止住了哭泣,在我怀里安稳地睡去。

我换上包袱里的粗布衣裙,将长发胡乱挽了个最普通的妇人发髻,又从墙角抓了把尘土,胡乱抹在脸上和脖颈上。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已然成了一个逃难而来的乡下妇人,再也看不出半分镇国公府嫡小姐、武安侯夫人的模样。

天色渐渐泛出灰白。

城门就快开启了。

我必须在陆廷轩的人马全面封锁搜查之前,离开皇都。

我抱紧昭儿,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南城门走去。

按照碧荷纸条上的提示,我没有走官道,而是穿行在清晨薄雾弥漫的偏僻小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果然在城郊一条不起眼的小河边,看到一个简陋的渡口,停着一艘半旧的乌篷小船。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的老船夫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到我走近,只是抬了抬眼皮。

“过河?”他的声音沙哑。

“老伯,我……我想去南边,走得越远越好。”我鼓起勇气低声说道。

老船夫没多问,用烟杆磕了磕船帮。“上来吧。”

我抱着昭儿上了船,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

船行在平静的河面上,两岸景色缓缓后退。

老船夫沉默地摇着橹,只有橹声欸乃。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念叨:“顾先生交代的事,总算是办妥了一桩……”

顾先生?

我心中一动,但不敢贸然询问,只是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同时将昭儿搂得更紧了些。

我们顺流而下,走了水路。

虽然慢些,但确实避开了不少可能设有关卡的大路。

昭儿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我便用温热的羊奶喂他。

碧荷准备得很充分,奶瓶外裹着厚厚的棉套,能保温不短的时间。

几天后的黄昏,小船在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江边小镇靠了岸。

老船夫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镇子,简单说道:“前面就是‘落云镇’,还算安稳。你在此处落脚,往南走便是‘江澜郡’地界了。”

我道了谢,将一点碎银子塞给他。

他摆摆手,没接。“顾先生付过船资了。”说完,便调转船头,缓缓融入了暮色苍茫的江水之中。

我抱着昭儿,站在陌生的码头上,望着眼前静谧的小镇,心中五味杂陈。

皇都和武安侯府,似乎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02

离开皇都,如同鱼儿游进了广阔的大海,鸟儿飞回了无边的山林。

然而,真正的艰难困苦,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带着嗷嗷待哺婴儿的弱女子,身上除了碧荷给的那点银子,再无长物,前路一片渺茫。

碧荷留下的碎银子必须精打细算。

我不敢住客栈,白天尽量赶路,夜晚就寻找破败的庙宇或者荒废的农家小屋勉强栖身。

脚踝的扭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已经肿得老高,颜色发紫,每走一步都疼得我冷汗直冒。

更让我揪心的是昭儿。

他实在太小了,根本经不起这样日夜不停的颠簸和风餐露宿。

离开皇都约莫七八天后,他开始发起了高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连哭声都变得微弱嘶哑。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抱着他,沿着乡间土路,一家一户地去敲那些农家的院门,想讨一碗热水,或者求一点能退烧的草药。

可我如今这副模样,衣衫破烂,满脸尘灰,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活脱脱就是个逃荒的难民。

大多数人家看到我,要么赶紧关门,要么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生怕惹上麻烦。

我抱着烫得像小火炉一样的昭儿,跪在一户青砖瓦房的大院门前,不顾一切地哀求。

“求求您,行行好吧,我的孩子病了,烧得厉害,求您让他进去歇歇脚,给口热水喝,或者……或者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大夫……”

“去去去!滚远点!”

看门的家丁满脸嫌恶,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哪里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滚,再不滚我叫人拿棍子赶你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我面前砰然关闭,也关上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抱着昭儿,瘫坐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无声的泪水沿着脏污的脸颊不断滚落。

怀里的孩子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越发微弱。

我害怕极了,怕他小小的生命之火就这样熄灭在我的怀里。

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极度的绝望甚至让我产生过可怕的念头,不如抱着他一起跳进旁边那条湍急的河里,一了百了。

至少,在黄泉路上,我们母子还能相依为伴。

就在我万念俱灰、神思恍惚之际,一双干净的青色布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茫然地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身穿素雅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微微蹙着眉头看我。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沉静,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的孩子,病得很重。”

他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平静而清冽,并没有流露出寻常人面对我这般狼狈模样时的厌恶或怜悯。

我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脚伤和虚弱又跌坐回去,只能仰头望着他,泪水涟涟。

“公子,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没有立刻扶我,只是蹲下身,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探了探昭儿的额头,又小心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是风寒侵入体内,加上旅途劳顿,引起的高热惊厥。”

他收回手,语气平稳地诊断道。

“若再耽搁下去,恐怕真有性命之忧。”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公子,您……您是大夫吗?”

他微微颔首,从随身的青布行囊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褐色的小药丸,递到我面前。

“这是清热镇惊的丸药,你先找点温水化开,喂他服下。”

“然后,跟我来。”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枚小小的药丸,如同接住了救命的仙丹。

“谢谢您!谢谢您,公子!”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镇子里走去。

我连忙抱起孩子,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他将我带到了镇子东头一家不大的医馆。

医馆门楣上挂着“回春堂”的匾额,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香气。

他直接将我引到后面一间僻静的厢房,将昭儿放在铺着干净褥子的小床上,再次仔细诊脉,然后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候在一旁的药童去煎煮。

他又唤来一位面目慈祥的婆子,让她打来热水,帮我简单擦拭,也给昭儿擦洗了一番,并找来了干净的旧衣衫给我们换上。

待到一切初步安顿好,他才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走进来。

“你产后不久,又奔波劳累,气血两亏,先把这碗粥喝了吧。”

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我望着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他却给予了我如此周到而珍贵的帮助。

我哽咽着,又要下跪道谢。

“公子的大恩,小女子实在……”

“不过是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他温和地打断了我,指了指那碗粥。

“趁热吃吧。你有了力气,才能更好地照顾孩子。”

我不再推辞,端起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却急切地吃了起来。

米粥煮得软糯香甜,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渐渐驱散了积攒多日的寒意与疲惫,也稍稍抚慰了我那颗饱受创伤、惊惧不安的心。

喝完粥,汤药也煎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药汁喂进昭儿嘴里。

也许是药效起了作用,后半夜,昭儿滚烫的额头终于慢慢降了温,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起来。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直到天色将明,实在支撑不住,才伏在床沿沉沉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昭儿已经退了烧,正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看到我醒来,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给了我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喜极而泣,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昭儿,娘的宝贝,你总算好了……总算好了……”

那位青衫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我们母子,目光平和。

“高热已退,已无大碍。但他元气受损,底子还虚,需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他走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蓝布钱袋放在我手边。

“这里面有些散碎银两,你且收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把孩子养大。”

我慌忙推拒。

“不,不,公子您已经救了我们母子性命,我怎能再拿您的钱……”

他却坚持将钱袋推回我手里,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一个女子,独自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往后艰难处还多。”

“在下顾怀远,”他略作停顿,补充道,“略通岐黄之术,在此地行医。”

“日后若遇难处,或可来此寻我。”

我握着那分量不轻的钱袋,只觉得掌心滚烫,眼眶也跟着发热。

“顾……顾大夫……”

我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我身上唯一或许还值点钱的,大概只剩下那枚从侯府带出的神秘印章,以及我原本的身份了。

可我能说吗?

我不敢。

我怕这仅有的安宁,会因我的过去而打破,更怕会连累这位善良的恩人。

我只能将这份天大的恩情,深深地、重重地刻在心底。

“顾大夫,您的救命之恩,抚养之德,小女子此生铭记,没齿不忘。”

我端正了身体,向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小妇人名叫婉娘,这孩子……叫宁儿。”

我给了昭儿一个新的名字。

沈清婉和陆昭已经死在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带着孩子宁儿,努力求生的婉娘。

顾怀远看着我,清润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轻轻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婉娘,宁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

“平安康宁,是个好寓意。”

“前路尚远,世事难料,你们母子,多多保重。”

03

我带着宁儿离开了那座名为“清泉”的小镇,继续向南边的“江澜郡”方向前行。

顾怀远赠与的银两,解决了我们迫在眉睫的生存难题。

我用一部分钱买了一辆旧骡车,添置了些必要的被褥、锅碗和易于存放的干粮,总算不必再用双脚艰难跋涉,宁儿也能在车上睡得安稳些。

一路上,我格外小心谨慎,尽量选择乡间小道、避开繁华的城镇和主要的官道。

我害怕被陆廷轩的耳目发现。

那个男人的权势和手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武安侯府经营多年,暗地里的眼线恐怕遍布各地。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进入了气候湿润、水网密布的江澜郡地界。

我没有选择去郡中闻名的繁华大城“苏陵城”,而是在距离苏陵城约百里外的一个小镇落了脚。

小镇名叫“栖霞”,坐落在一片丘陵环抱之中,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民风看起来淳朴安宁。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里宁静舒缓的氛围。

我用剩余的大部分银子,在镇子西头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院落的两间旧屋。

院子虽小,但有一口井,墙角还能开垦出一小块菜地。

我又将临街的那间屋子稍稍整理,开了一间小小的绣铺。

我的绣工,是未出阁时特意请了宫中退下来的老绣娘悉心教导的。

虽然久未动针,但底子还在。

我绣的帕子、香囊、枕套,花样不算多么新奇,但针脚细密匀净,配色淡雅耐看,渐渐在镇上的妇人姑娘间有了些口碑。

生意谈不上兴隆,但靠着这门手艺,加上我省吃俭用,勉强能够维持我们母子二人的温饱。

日子就像门前那条小河,平静无波地缓缓流淌。

宁儿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小脸变得圆润红扑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他性子很安静,不太爱哭闹,尤其爱笑,一笑起来,脸颊上就浮现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模样越发像我。

每当我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就觉得之前所受的所有苦难和惊惶,都是值得的。

我天真地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在这座安静的小镇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

直到那个暮春的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在绣铺里低头做着针线,宁儿在里屋的小床上安睡。

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话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铺子不远处的街口。

我无意中抬头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几乎倒流。

那个穿着绸缎便服、背对着我正在向一个卖菜老农打听什么的中年男人,那个侧脸——是陆福!

那个曾经恭敬地称我为“夫人”,却又在深夜听从陆廷轩命令,准备去埋掉我孩子的管家!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体格精悍、眼神锐利的随从,其中一人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卷纸。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绣绷,轻手轻脚却又迅速地关上了店铺的木板门,插好门栓。

然后冲进里屋,将还在熟睡的宁儿用薄被裹好,紧紧抱在怀里,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奔向镇子后面的山林。

我在山林深处找到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隐蔽山洞,暂时藏身其中。

白天,我不敢生火,也不敢下山,只靠带着的一点干粮和山泉水充饥解渴。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敢偷偷摸回镇上,在相熟的杂货铺后门,快速买些米粮和必需品。

一连五六天,陆福和他的人都在栖霞镇及周边村落反复搜查盘问,闹得镇上人心浮动,议论纷纷。

我躲在山洞里,日夜提心吊胆,度日如年。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更害怕他们某一天会搜到这座山上来。

每一天都活在未知的恐惧之中。

我怕被他们抓住。

一想到陆廷轩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和他说出“埋了”两个字时那种冰冷彻骨的语气,我就忍不住浑身战栗。

如果被抓回去,他会怎么对待我?

他会放过宁儿吗?

不,我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又煎熬了几天,镇上的动静似乎小了一些。

一天夜里,我实在担心宁儿(他有些咳嗽),也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便再次冒险下山,想去杂货铺老板娘那里打听点消息。

我来到铺子后巷,轻轻敲了敲窗板。

老板娘王婶打开窗,看到是我,连忙把我拉进屋里,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虑。

“婉娘啊!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可把我急坏了!”

“镇上前些天来了一伙外地人,说是从北边皇都来的大户人家管事,正在找一个带着两三岁大男孩的年轻妇人。”

王婶说着,悄悄指了指贴在铺子外墙还没撕掉的一张告示。

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我看到那粗糙的画像上,画着的依稀是我的眉眼,只是粗糙了许多。

“他们说,这妇人是偷了主家小公子逃跑的奶娘,心肠歹毒,让大家看到了务必报官,赏银有足足一百两呢!”

奶娘?

我心中冷笑。

陆廷轩,你还真是用心良苦,编造得好理由。

为了掩盖侯府内宅的丑事,给我安上这么一个盗窃逃奴的罪名。

这样一来,他大张旗鼓地追捕一个“背主的奶娘”,既不会引人怀疑到武安侯府头上,又能调动官府的力量,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

“妹子,你听王婶一句,”王婶担忧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粗糙,“那些人我看着就不像善茬,眼神凶得很。你一个人带着宁儿,可得千万小心,不行……就换个地方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沉甸甸地往下坠。

看来,栖霞镇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安全的容身之所?

我抱着宁儿,失魂落魄地走在返回山洞的夜路上。

晚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春末的微凉。

我抬头望着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丝毫光亮。

就在这时,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从后面不紧不慢地驶来,停在了我的身旁。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我绝未料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的面容。

是顾怀远。

他依旧是那副清隽温润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沉静。

“上车。”

他看着抱着孩子、形容狼狈的我,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我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夜风里。

“顾大夫?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先上车。”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犹豫了片刻,回头望了望黑暗中来路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咳嗽的宁儿,最终还是抱着孩子,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栖霞镇,将那片令人不安的阴影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软垫,点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光线柔和。

顾怀远递给我一个温水囊。

“喝点水,定定神。”

我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温水,干渴紧绷的喉咙才觉得舒缓了一些,狂跳的心也慢慢平复。

“顾大夫,您怎么会……” 我心中有太多疑问。

“陆廷轩的人,已经查到你在江澜郡的大致行踪了。”

他直接打断了我尚未问出口的话,一语道破了我最深的恐惧。

“栖霞镇,你不能再待下去。”

我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将宁儿抱得更紧,指尖都在发凉。

“您……您怎么知道陆廷轩?又怎么知道他们在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途径。”

“婉娘,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一个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的侯府夫人,能够仅凭自己,就从守备森严的武安侯府顺利逃脱,还能一路南下,安然躲藏这么久吧?”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万分地望向他,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出逃那晚,给你送包袱的丫鬟,是我提前安排接应的人。”

“你南下这一路,之所以能一次次避开陆廷轩派出的追兵,是因为我的人一直在暗中替你清理痕迹,并且故意放出错误线索,将他们引向别的方向。”

“就连你能在栖霞镇相对安稳地住下,也是因为我事先打点过,让人照拂一二。”

顾怀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我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原来,我所经历的所谓“侥幸”和“运气”,背后全是他不动声色的庇护和安排。

可是,为什么?

我们不过是在清泉镇有过一面之缘的陌路人,他为何要为我这个逃难的妇人,做这么多事,冒如此大的风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困惑而微微发颤。

“你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怀远沉默了。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前行,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你一样,都与陆廷轩有着化解不开的仇怨。”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埋于平静之下的、刻骨的寒意。

“我的父亲,曾是前朝太医院的副院判。”

“六年前,他因为不慎卷入一桩宫廷秘案,遭人构陷,以‘谋逆’之罪被下狱,不久后便病逝狱中,顾家也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他温润平和的表象下,竟也背负着如此惨痛的家仇。

“我那时恰好在山中学医,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四处游历行医,暗中一直在调查当年那桩冤案的真相,搜集相关的证据。”

“而当年那个罗织罪名、一手主导构陷我父亲的主要人物之一,就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武安侯,陆廷轩。”

“此人表面儒雅宽和,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了权势,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娶你,是为了借助你父亲镇国公的军权,稳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他与楚瑶光早有私情,甚至珠胎暗结,背后牵扯着更复杂的图谋。”

“而你的孩子宁儿……”

顾怀远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中又睡着的宁儿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陆廷轩执意要除去宁儿,并不仅仅是因为偏心楚瑶光所生的孩子。”

“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宁儿的存在本身,可能会成为他某个重大计划里,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甚至……是致命的威胁。”

我听得云山雾罩,完全不明白。

“计划?变数?威胁?顾大夫,我不明白……宁儿只是一个孩子,他能威胁到陆廷轩什么?”

顾怀远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深沉的夜色。

“有些事,牵扯太深,知晓过早对你和宁儿并无益处。”

“你只需明白,以陆廷轩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母子的。”

“只要宁儿还活着,只要你们还在外流落,他的追捕就不会停止。天涯海角,他也会想方设法将你们找出来,永绝后患。”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那……那我该怎么办?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了吗?”

“有。”

顾怀远放下车帘,转回头,目光笃定地望向我。

“跟我走。”

“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