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后脑。十年,整整十年,我以为自己将往事埋得够深,以为这场婚姻只是两个世家门第的冰冷结合,以为他娶的只是“谢氏贵女”这个名头,无关内里那个早已死去的魂灵。
可他什么都知道。
“夫君既然知道,”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何还要……请他入府?”
王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墨狐裘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十年了,那道伤疤,到底愈合了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剖开我所有伪装。
“十年间,你做得很好。持家有度,侍奉公婆,交际应酬,无一不妥帖。你是建康城最完美的王氏宗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你从不弹琴。”
我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妆台上。铜镜晃动,映出我惨白如鬼的脸。
“婚前置办嫁妆时,岳母特意将你的绿绮琴列入礼单。”王昀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耳膜,“可这十年,那把琴一直锁在库房最深处,从未取出。我曾问过你,你说……不喜琴音,嫌它扰人清静。”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可昨夜,你听那盲眼琴师弹琴时的模样,不像不喜琴音。”
“你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屋里的空气凝固成冰。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所以夫君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故意请他入府,故意让我听见那首曲子,故意要看看……我是不是还记着那个人?”
王昀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上。
那是一小块木牌,约莫两指宽,三寸长,边缘磨得光滑。木色深褐,上面刻着凹凸不平的纹路。
盲文。
“宴散后,我去见过那位琴师。”王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托我将此物转交给你。说……这是昨夜那曲《故人叹》的谱子。”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木牌上。
盲文。他看不见,所以用盲文刻谱。而这谱子,要经由我的丈夫,转交给我。
多么荒谬。多么残忍。多么……精准的凌迟。
“你不想看看上面刻了什么吗?”王昀轻声问。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到木牌冰凉表面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凹凸的刻痕,摩挲着指腹,陌生又熟悉。我看不懂盲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可我的指尖认得。
认得那些刻痕的深浅,认得那些排列的规律——因为十年前,他曾握着我的手,在沙地上画过只有我们两人懂的密符。
“他说,若你看不懂,便罢了。”王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你看得懂……他说,他等你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话?”
王昀看着我,烛光在他眸中跳动。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恨否。”
恨否。
恨谁?恨棒打鸳鸯的家族?恨刺瞎他眼睛的刽子手?恨这吃人的门第礼法?还是恨……十年间安坐高堂、活得完美无瑕的我?
又或者,恨这命运本身?
我攥着那块木牌,指节泛白。木牌的边缘割进皮肉里,细微的刺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夫君希望我如何回答?”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昀沉默了。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最终落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令容,”他说,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娶你,是因你是谢氏嫡女,王家需要这桩姻亲。这十年,我敬你,重你,给你王氏宗妇应有的一切尊荣。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他的手指收紧,力道不大,却让我肩骨生疼。
“但我要一个真实的妻子,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偶。”
“那个人回来了,带着他的琴,他的眼睛,他的十年。这是你的劫,也是我的。”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戴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三日后,我会再请他抚琴。在那之前,你想清楚。”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把绿绮琴,若还想弹,便取出来吧。锁了十年,该见见光了。”
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刻满盲文的木牌,袖中藏着无字的琴谱和染血的白发。肩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冰冷的温度。
天快亮了。
窗纸外透进一丝蟹壳青的微光。烛火燃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两下,终于“噗”地熄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我缓缓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琴——绿绮琴。蕉叶式,琴身乌黑,岳山处镶着一小块暗绿色的古玉,像一只永远闭着的眼睛。
我抚过琴弦。冰凉的丝弦蛰伏在指下,沉默得像一座坟墓。
十年了。
我忽然想起昨夜那曲《凤求凰》。想起他覆纱的眼,想起他枯瘦的手,想起他沙哑的嗓音说“此曲名《故人叹》”。
想起那缕白发上的血。
想起木牌上凹凸的盲文。
想起王昀最后那句话:“我要一个真实的妻子。”
真实的妻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然后我抱起绿绮琴,走到窗前。推开窗,凛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我一夜未眠的混沌。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挣扎着刺破云层。
我将琴举高,举过额头,举向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琴身很沉。乌木的质感冰凉坚硬,贴着小臂的皮肤,冷得像具尸体。
我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梅林初遇,月下授琴,屏风后的血,大婚的红烛,十年间无数个完美无缺的清晨与黄昏……
还有昨夜。那双覆纱的眼。
手腕用力,向下——
在琴身即将砸向地面的最后一瞬,我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
不是这样。
不能就这样。
我缓缓放下琴,将它抱回怀中。琴弦在震动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叹息。
我走回妆台前,取出那张无字琴谱,铺开。又寻出一柄裁纸的银刀——刀身很薄,刃口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寒光。
我没有犹豫。
左手按在琴谱上,右手执刀,在左手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瞬间涌出,殷红,滚烫,在苍白的手指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溪流。
我将滴血的手指,按在空白的琴谱上。
第一笔,是一道颤抖的横。血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绝望绽放的梅花。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我不是在写字,也不是在画谱。我只是让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流到纸上,流成这十年间夜夜在我骨髓里回响的旋律。
血字在纸上蔓延。一个又一个扭曲的符号,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音符,一种只有我和他——只有谢氏阿容和那个青衣琴师——才懂的密语。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我手上的伤口早已凝固,又再次被我用力挤开。血不够了,就再划一刀。一刀,又一刀。左手五指,很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疼吗?
疼。
可这疼,真实得让我想哭。
十年了。我终于再一次,感觉到了疼。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琴谱已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些血字在晨曦中泛着暗褐的光泽,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祭祀。
我放下银刀,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看着那张血染的琴谱,看着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满手鲜血、眼底却燃着诡异亮光的女人。
然后,我笑了。
笑声很轻,却疯狂得让我自己都心惊。
“恨否……”我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指尖抚过琴谱上未干的血迹,“你问我恨否……”
窗外的晨光终于彻底撕破黑暗,涌进屋里,照亮了这一室狼藉。
也照亮了我脸上,那抹十年未曾有过的、真实到狰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