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讲述中国古代100位著名诗人之:范仲淹。

宋太宗端拱二年,即公元989年,徐州的风携着麦芒的浅香,漫过青石板巷的苔痕,轻叩范氏宅邸的窗棂。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晨雾的薄纱,范仲淹便降生在这方草木含情的水土里。
他的幼时岁月,是浸泡在清寒里的一阕短歌。两岁时父亲离世,慈母谢氏抱着他,踏着江南的烟雨,改嫁淄州长山人朱文翰,范仲淹遂改名朱说。他在朱门深宅里长大,眉宇间却总凝着几分难言的疏离。年少的他,最爱遁入醴泉寺的僧房,寺外溪声潺潺,如吟如诉;寺内青灯如豆,映着他伏案的身影。每日清晨起来,他会煮一锅粟米粥,待粥冷凝成如玉般的硬块,便以刀划作四瓣,早晚各取两块,就着一碟腌菜,那便是一日的清欢。石阶上的苔痕,洇透了他晨昏诵读的屐痕;檐角的铜铃,摇落满寺清辉,也摇响他笔下平仄的清韵。彼时的他,尚未踏入仕途,胸中却已藏下万卷诗书,眼底亦揽尽万里山河。天圣初年,他辞别古寺,远赴应天府书院求学。书院的灯火,比僧房的更亮,也更暖,他埋首经史子集,常常与星月为伴,有时通宵达旦。夜半困乏时,便掬一捧冷水沃面,倦意顿消。这段苦读的岁月,如烈火淬炼精钢,磨砺出他心志里的坚韧,也为他日后的诗文,埋下了沉郁顿挫的伏笔。
青灯映雪的岁月终不负苦心,一纸捷报自汴京迢迢而来。天圣五年,范仲淹进士及第,授广德军司理参军。他终于得以恢复本姓,迎回鬓染霜华的慈母,半生漂泊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眼角湿润的泪光。初入官场的他,带着一腔少年意气,笔底文字也沾着几分清浅明快。他写下《睢阳学舍书怀》,“瓢思颜子心还乐,琴遇钟君恨即销。”那只陋瓢,盛着颜回箪食瓢饮的安贫乐道;那张素琴,弹着伯牙子期的知音难觅。他立在睢阳学舍,看莘莘学子执卷诵读,忆起自己的求学时光,笔锋流转之间,满是对后生的殷殷期许。此后的数载,他辗转多地为官。泰州治水时,见海潮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他力排众议,亲率民众修筑捍海堰,与役夫同吃同住,终筑就一道横亘百里的长堤,如巨龙卧波,镇住万顷狂澜。堤上的草青了又黄,岁岁护得堤内炊烟袅袅,稻浪翻滚金色,一派安宁景象。
可官场从来并非坦途,他常常以笔为刃,直言时弊。景祐三年,范仲淹终因进谏而触怒龙颜,被贬睦州。一叶扁舟,载着他的行囊与笔墨,顺着富春江的碧水缓缓而下。两岸青山如黛,一江碧水如绸,江上渔火明灭,似散落的星子。他在舟中写下《出守桐庐道中十绝》,“陇上带经人,金门隐钓臣”,他将自己比作躬耕陇亩、带经而锄的隐士,亦比作垂钓渭水、静待明主的姜尚。在睦州任上,他重修严子陵钓台,写下《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赞语既是歌颂严光的高节,亦是他自勉的箴言。
至宝元元年,西夏元昊反叛,西北边陲狼烟四起,烽火映红了半边天。范仲淹临危受命,调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戍守延州。车马辚辚,碾过黄土高原的漫漫尘沙,他踏上了这片苍凉的土地。这里没有江南杏花烟雨的柔婉,唯有大漠长风,卷着旌旗猎猎,漫过城头的堞口;没有堤岸渔歌的婉转,唯有城头号角,响彻晨昏,震落天边的残霞。他整饬军纪,修葺城寨,与戍卒同食粗粝,同眠营帐,将一腔热血,洒向苍茫边塞。这段戍边的岁月,成就了他诗文创作的巅峰。一曲《渔家傲·秋思》,道尽边塞苍凉:“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那只南飞的雁,带走了戍卒的乡愁,却带不走他守土卫国的决心。他笔底的文字,褪去了书斋里的风花雪月,只剩边关的鼓角争鸣,与黎民的颠沛流离。
边关的烽烟渐息,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汴京的朝堂之上,被擢升为参知政事。怀揣着安邦定国的抱负。那是庆历三年,他向仁宗皇帝上《答手诏条陈十事》,主张改革吏治、整顿军备、发展农桑,史称“庆历新政”。那段时日,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盼为大宋王朝,开出一剂济世良方。此时他的诗,也染上了几分朝堂的肃穆。《依韵酬光化李简夫屯田》中“圣君宵旰望雍熙,丹诏西来雨露滋”,字字句句,皆是对新政的期许,对国泰民安的渴盼。奈何新政触动了权贵的利益,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千层波澜,不过一年有余,便黯然落幕,范仲淹再次被贬。
这次迁徙催生了中国散文史上的一座奇峰。1046年邓州的秋夜,花洲书院烛火通明。滕子京寄来的《洞庭秋晚图》徐徐展开,八百里烟波漫过书案。当他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窗外老梅的枝桠正轻轻叩打窗纸——这是中国士大夫精神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地铭刻在文学的殿堂。《岳阳楼记》的伟大,正在于它将个人的生命体验升华为永恒的地理坐标。骈散交融的文字里,阴晴明晦的洞庭湖不再只是自然景观,而成为人格境界的生动隐喻。那些“去国怀乡”的忧思与“宠辱偕忘”的豁达,最终都收束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大承诺里。这篇不足四百字的文章,从此成为丈量中国文人精神高度的标尺。
皇祐四年的秋风,吹落了青州城的枫叶,也吹弱了他的病躯。却依旧亲力亲为,处理政务,步履蹒跚的身影,映在青州的夕阳里。不久之后,他又奉命徙知颍州,抱病起程。行至徐州,病情骤然加重,一代名臣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四岁。仁宗皇帝辍朝三日,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正”——这是古代文臣的最高荣耀。
纵使将近千年,他的句子依然在岳麓书院的晨读声中回荡。《岳阳楼记》开创的不仅是散文的新境,更是士人精神的崭新范式。那叶扁舟从未沉没,它化作了堤堰的基石、边塞的柳枝、庙堂的奏对,最终成为每个在黎明前展开书卷之人眼里的光华。当我们站在岳阳楼上眺望烟波,看见的不仅是八百里洞庭,更是一代代中国人用生命实践的精神地标:在那里,忧乐是同一条河流的上下游;在那里,个人的悲欢与天下的兴亡,在文字中获得了永恒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