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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态 | 杨丽华

未及天命,华发悄然而生,这“衰老”,竟比我预想来得仓促。先生劝我染一染。起初我也心动,觉得这白发来得突兀,便开始了一场染

未及天命,华发悄然而生,这“衰老”,竟比我预想来得仓促。

先生劝我染一染。起初我也心动,觉得这白发来得突兀,便开始了一场染发的折腾。

可染发这事儿,实在磨人。染上黑色,虽亮得有些刻意,但总比白色显年轻。可没几天,新的白发如雨后春笋,倔强地钻了出来。头顶一圈刺眼的白,渐渐晕开成片,与染过的黑泾渭分明,反倒愈显沧桑,模样不伦不类,有种弄巧成拙的尴尬,无奈只得反复补染。

十天半月便要折腾一番,兜兜转转,不过是在用人造的“黑”,去掩盖那自然的“白”。

自嘲之余,忽然想通了:何必跟白发较劲呢?索性不再染了,任其恣肆生长吧。

先生依旧念叨:“这半黑半白的,多难看,还是去染了吧,精神些。”

“总劝我染发,莫非是嫌我老了?人的精气神,是靠染出来的吗?” 我笑着反问。

先生笑而不答,我却心意已定:决计不再染发,任凭自然的“白”,挤兑人造的“黑”,直到其彻底退场。

大半年后,一头均匀的灰白,终于安营扎寨。从此摆脱了染发的繁琐与束缚,心底嫌老的焦虑也一扫而空,不知不觉,竟然生出释然、自在与洒脱。

其实,这份迟来的通透,在我人生旅程中,能找到映照。

1949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之时,我尚躁动于母腹之中。年少遇水患饥荒,青春逢世事动荡。一路风雨,洗尽铅华,唯留生命原色。及至八十年代,世人盛行穿金戴银。而我的手指、耳朵、脖颈,一辈子都不曾与那些金银珠宝有过肌肤之亲——非因穷困与匮乏,而是清贫养就的心性,承受不了这份贵气与浮华,只觉素净更自在,简单更舒心。

接纳白发,接纳老去,把微信头像换成了银发近照。

有位学生看到后,发来微信:“老师,看到您的头像,我哭了!”

我有些诧异,问道:“为什么会哭?”

“我心中一直是您教我们时的模样,看到您已满头白发,我好生难过。”

我笑着安慰: “人是会老的呀,你们都四十好几了,老师怎会不老呢?”

话虽淡然,心底却漾出一阵暖意:原来岁月催人老去,竟被学生悄悄放在了心上。这份惦念与疼惜,这份守望与深情,是时光赠予我的礼物,它温柔地抚慰了老去的沧桑。

后来跟儿孙们说起这件趣事,儿媳笑着说:“奶奶,您这头发多好看啊,自然又有味道。这叫‘奶奶灰’,现在好多年轻人还特意染成您这个颜色,可时髦了!”

听了这话,我既感慨又惊奇:原来这般老去的模样,无意间竟赶上了时髦。少女们还用化学药品染成白发,提前体验岁月风霜。而我,不过是任由岁月自然晕染生命本色。这份赶时髦的错位,满是生命的戏剧性,令人莞尔。

年轻固然美好,可人老,自有老的姿态;发白,自有白的风华。一头灰白,竟引得年轻人羡慕与效仿,想来都觉有趣,更生出几份从容与豁达。

在我看来,老来的精气神,从来不是靠刻意装扮出来的。它源于内心的秩序——是阅尽风霜后的自然生发与本真回归。

顺应岁月,遵从本心,不勉强,不造作,留住经岁月沉淀后的“原生态”——这才是真正与时光和解。这般呈现的,便是老来最好的模样。

作者简介

杨丽华,湖北仙桃人,中学高级教师。1949出生, 1969年知青插队,1971年吸收为教师,工作至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