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婚一周年,丈夫陆景明送给我一把象征“永远的家”的钥匙。
朋友圈里,我们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破镜重圆的恩爱夫妻。
可他不知道,我藏在梳妆台深处的验孕棒,已经显示出了清晰的两道杠。
为了避开所有眼线,我独自去了城南的医院做产检。
当医生调阅我的病历记录时,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困惑而严肃。
她抬起头叮嘱道:“去年为给沈小姐捐肾,您丈夫特意流掉了您的孩子。”
“这胎可一定要小心。”
我手中的产检单,飘然滑落地。
01
一周年的纪念日,天空是少见的澄澈蓝色。
陆景明将一枚系着缎带的钥匙放在苏棠手心,金属在晨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棠棠,一周年快乐,这是我们永远的家。”
苏棠握紧那把微凉的钥匙,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近乎虚幻。
她仰起脸对他笑,眼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就像过去三百六十五个清晨一样自然。
朋友圈的提示音很快接连响起。
陆景明发布了九宫格照片:餐桌上的早餐,阳台上并肩的影子,还有他偷拍她睡颜的模糊侧脸。
配文写着:“完整的一周年,我的星辰终于重新回到轨道。”
评论区迅速被祝福淹没,共同好友们纷纷赞叹着这份“破镜重圆”的浪漫。
苏棠逐一点赞回复,手指在屏幕上轻盈滑动,仿佛真的沉浸在蜜糖般的幸福里。
直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她脸上那种精心调配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续几夜失眠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然后对着镜面重新练习微笑——唇角上扬十五度,眼神要柔软,不能露出任何迟疑或疲惫。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太多遍,肌肉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记忆。
昨晚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此刻正藏在梳妆台最深处的首饰盒夹层里。
她没有告诉陆景明。
这个秘密像一颗过早发芽的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长,带着某种不安的期待。
早餐时陆景明格外细心,将她爱吃的煎蛋切成均匀的小块,温好的牛奶里滴了蜂蜜。
“最近天气反复,你嗓子容易不舒服,要多注意。”他说着,又往她碟子里添了一勺清炒时蔬。
苏棠安静地吃着,味蕾却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尝不出太多滋味。
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掠过陆景明握着刀叉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腕上戴着她去年送的那块表。
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也曾经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文件上签下姓名。
“怎么了?”陆景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来。
“没什么。”苏棠迅速垂下眼睑,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食物,“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陆景明放下刀叉,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睡在旁边,我还觉得像在做梦。”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触感。
苏棠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心里却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说:是的,这确实是一场梦,一场由谎言编织的梦。
当天下午,她预约了城南那家公立医院的产科门诊。
选择那里并非因为权威,而是因为它距离他们的住所足足有十七公里,隔着一整条江。
在那里,没有人认识陆景明,也没有人认识她。
挂号时护士例行公事地问:“有不良孕产史吗?”
苏棠停顿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去年……流产过。”
说出这几个字时,喉咙里像是有细沙摩擦。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很快又低下头去敲击键盘:“别太紧张,这次好好配合检查。”
苏棠接过挂号单,纸片很轻,却让她觉得手心发沉。
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独自前来的孕妇,也有丈夫陪在身边的夫妻。
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孕期指南翻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曾坐在类似的候诊区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听胎心。
那时陆景明就坐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不时低声问:“冷不冷?要不要喝水?”
回忆越是温馨,此刻就越是刺骨。
叫号屏幕上终于跳出她的名字。
苏棠深吸一口气,收起书本站起身,走向那扇浅绿色的诊室门。
02
诊室里的光线明亮得有些过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
张医生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师,眉眼温和,接过挂号单时对她笑了笑:“苏棠?坐吧,第一次来我们医院?”
“是的。”苏棠在就诊椅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放在膝上。
“放松点,别紧张。”张医生一边浏览电脑上的基本信息,一边随口问道,“上次妊娠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去年六月。”苏棠回答,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张医生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
她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向苏棠,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苏小姐,去年六月你是在我们医院做的终止妊娠手术吗?”
这句话问得随意,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苏棠愣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什么?”
“系统显示,去年六月十五日,你在我们医院进行了药物引产手术。”张医生转过屏幕,指了指上面的记录,“家属签字栏是你丈夫陆景明,手术原因写的是‘配合捐献者术前准备’。”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医生口中吐出,落在苏棠耳中却扭曲成了难以辨认的音节。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黑色字体,视线开始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那些文字。
“捐献者……”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风化的石头。
“对啊。”张医生显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以为她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当时你丈夫特别说明了情况,说你们是为了救人,自愿选择终止妊娠的。我们还感慨你们夫妻真是善良……”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苏棠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潮水从很远的地方涌来,逐渐淹没了所有感官。
她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诊室里那些医疗器械反射的冷光,看见窗外摇晃的树影。
但这些画面都失去了意义,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碎片。
“苏小姐?你脸色很差,没事吧?”张医生终于注意到她的异常,站起身绕过桌子想扶她。
就在医生手指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苏棠猛地一颤。
那种被真相灼伤的触感从皮肤直刺进心脏,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推开医生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然后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膝盖软得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早孕确认单从她松开的手指间飘落,慢悠悠地旋转着,最终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我……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弦,“他告诉我……是意外流产……”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医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深深的同情。
她蹲下身,捡起那张化验单,轻轻放在苏棠膝上,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当时你丈夫签字时非常坚决,说这是救人的大事,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我们真的以为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
苏棠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那张纸,视线落在“宫内早孕,约五周”那几个字上。
五周。
一个小生命正在她体内安静生长。
而去年这个时候,另一个生命被她的丈夫亲手放弃了——以救人的名义,以她毫不知情的方式。
“那位接受捐献的沈小姐……”苏棠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洞,“她叫什么名字?”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沈念。”
沈念。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苏棠记忆里最敏感的角落。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张苍白柔弱的脸,一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还有那永远细声细气的语调:“景明哥哥……”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护士探进头来:“张医生,下一位患者已经等了一会儿……”
“让她稍等五分钟。”张医生对护士说完,转回头看向苏棠,“你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或者,需不需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苏棠摇摇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双腿还在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甚至对医生挤出了一个极淡的笑:“不用了,谢谢您。我……我先回去了。”
她捡起地上的包和化验单,转身走出诊室。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穿过门诊大厅,走出自动玻璃门,踏入室外的阳光里。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苏棠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对面公园里嬉戏的孩子,看着这个一如既往运转着的世界。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屏幕上“景明”两个字在跳动,旁边显示着他微笑的照片——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银杏树下拍的,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他搂着她的肩,笑得毫无阴霾。
苏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铃声终于停止。
然后她划开屏幕,点进微信。
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早上,他发来的消息:“棠棠,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她昨天回复的是:“你做主就好,你做的我都喜欢。”
多么甜蜜的日常对话。
多么完美的恩爱夫妻。
苏棠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备注为“沈念”的号码。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沈念发来的:“苏棠姐,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多亏了景明哥哥一直照顾。改天一起吃饭呀,我亲自下厨。”
她当时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说:“好呀,你好好休养。”
现在她点进沈念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天前,是一张夕阳下的照片,配文:“重生后的第一个春天,感恩所有。”
再往前翻,去年七月初,沈念发了一张医院窗台上的绿植,嫩芽新发,文字写着:“生命是一场奇遇。”
时间线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残酷得不容置疑。
去年六月十五日,她的孩子被终止妊娠。
六月十六日,陆景明开始“出差”。
七月初,沈念“重生”。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完整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苏棠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塞回包里。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
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时,她停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橱窗里陈列着柔软的襁褓、小小的袜子、可爱的摇铃,还有一张婴儿床,铺着云朵图案的床单。
她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个新生命正在生长。
但那张化验单就在包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次不一样。”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这次,我会保护好你。”
03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一层,两层,三层。
苏棠在自家门前停下,从包里掏出钥匙——不是陆景明今天早上送的那把装饰性的“纪念钥匙”,而是日常使用的铜钥匙。
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出来,瞬间将她包裹。
陆景明从厨房探出身,腰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那是她去年逛街时随手买的,他竟一直用着。
“回来了?”他笑容自然,手里还拿着汤勺,“正好,汤马上就好。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随便走了走。”苏棠弯腰换鞋,声音平稳,“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陆景明跟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这么凉,是不是吹风了?跟你说过多少次,春天风硬,出门要多穿点。”
他的掌心温暖,指尖带着厨房里沾染的淡淡油烟味。
曾经,这种触碰会让苏棠觉得安心。
现在,她只觉得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但她没有躲开,甚至仰起脸对他笑了笑:“知道了,下次注意。”
“去洗手吧,准备吃饭。”陆景明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回厨房。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他肩线的轮廓,腰身劲瘦——她曾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看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她有安全感的背影。
现在她却在想,那腰侧是否真的有一道疤痕?
一道被谎称为“急性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实则是肾脏捐献证明的疤痕。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陆景明盛好饭,又把汤碗推到她面前:“尝尝看,我今天试了新配方。”
汤是乳白色的,飘着枸杞和枣子,香气扑鼻。
苏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咸淡适中,火候恰到好处。
但她吞咽时,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口都艰难异常。
“怎么样?”陆景明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喝。”苏棠说,又舀了一勺,“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你喜欢就好。”陆景明满足地笑了,自己也端起碗,“对了,你下午到底去哪儿了?我中间回来一趟,你不在家。”
苏棠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去图书馆了,想找几本育儿的书看看。”
这个答案显然让陆景明很满意。
他眼睛亮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悦:“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不过也好,多学习总是没错的。我最近也在看这方面的资料。”
“你看得比我认真。”苏棠低头吃饭,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上次流产……我总怕这次又做不好。”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自然,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低落。
陆景明立刻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别这么说,上次是意外,不是你的错。这次我们小心一点,一定不会有问题。”
他的眼神真诚,话语恳切,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很想问:既然不是我的错,那究竟是谁的错?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嗯,我相信你。”
这顿晚饭在看似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陆景明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苏棠照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报道着一些遥远的、与她无关的事件。
她拿起遥控器,无意识地换着台,最终停在一个育儿节目上。
屏幕上,专家正在讲解孕期营养补充。
苏棠看着那些图表和数据,脑海里却全是今天下午在诊室里听到的那些话。
“配合捐献者术前准备……”
“你丈夫签字时非常坚决……”
“沈念……”
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那是陆景明在洗碗。
他从来不让苏棠做这些,说她的手要好好保养。
曾经她觉得这是宠爱,现在她觉得这是控制——一种将她隔绝在日常生活之外,让她越来越依赖他的控制。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棠拿起来看,是沈念发来的消息。
“苏棠姐,这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和景明哥哥来我家吃饭,亲自下厨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苏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好呀,你身体刚好,别太劳累。”
几乎是立刻,沈念回了消息:“不累不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就说定了,周六晚上?”
“好。”
回复完这两个字,苏棠点进沈念的朋友圈。
最新一张照片是半小时前发布的: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花插在玻璃瓶里,背景是米白色的窗帘和木质窗框。
配文是:“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若尚在场。
苏棠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的声音变得模糊,厨房的水声也渐远。
黑暗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念的场景,在大学同学的聚会上。
那时她和陆景明刚恋爱不久,沈念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气,时不时咳嗽两声。
陆景明介绍说:“这是沈念,我邻居家的妹妹,身体不太好,大家多照顾。”
当时苏棠还觉得这姑娘楚楚可怜,主动给她递了温水。
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个“妹妹”的存在感,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
他们约会时,沈念会突然身体不适。
他们旅行计划好,沈念会恰好需要人陪护。
就连他们吵架,沈念也总能以各种方式介入,用她的柔弱衬托苏棠的“不懂事”。
最让苏棠心寒的是她生日那次。
陆景明订了她最喜欢的餐厅,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惊喜。
蜡烛刚点上,沈念的电话就来了,哭得喘不上气,说独自在家突然心悸。
陆景明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苏棠记得自己当时拉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今天是我生日……”
陆景明皱眉看她,眼神里有明显的不耐烦:“沈念她随时可能有危险!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她又不像你这么健康!”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对爱情所有的幻想。
后来他们离婚,又复婚。
陆景明用整整一年的体贴和温柔,重新筑起了她的信任。
直到今天。
直到那把名为真相的锤子,狠狠砸碎了这面精心粉饰的墙。
“棠棠?”
陆景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棠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洗好碗,正站在沙发旁低头看她。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会着凉的。”他伸手想扶她起来。
苏棠自己坐直了身体,避开他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陆景明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我周六把工作都推了,整天陪你。”
苏棠靠在他肩上,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这个怀抱曾经是她最贪恋的港湾。
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像靠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旁。
“周六晚上,沈念请我们去她家吃饭。”她轻声说。
陆景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她跟你说了?我本来还想晚点告诉你。去就去吧,她也算是康复后的庆祝。”
“嗯。”苏棠闭上眼睛,“我答应了。”
“你真好。”陆景明吻了吻她的头发,“沈念一直说,能有你这样的嫂子是她的福气。”
福气。
苏棠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如果被蒙在鼓里、被牺牲、被欺骗也算是福气,那这福气未免太过残忍。
夜深了。
陆景明很快沉入睡眠,呼吸均匀绵长。
苏棠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
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静。
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依靠着她供给的养分,安静地准备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
是时候,是因为她终于有了必须坚强的理由。
不是时候,是因为她还身陷在一张巨大的谎言之网里,稍有不慎就可能再次失去。
黑暗中,苏棠缓缓侧过身,面向陆景明。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他睡得很沉,眉宇舒展,完全看不出白天那种温柔体贴下的另一面。
苏棠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藏着验孕单的首饰盒。
薄薄的纸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将它拿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塞进钱包最内侧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床上,在陆景明身边躺下。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开始计算每一个步骤。
沈念的邀约是一个机会。
陆景明毫无防备的状态也是一个机会。
而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她需要计划,需要证据,需要在摊牌之前准备好一切。
但首先,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那个深爱丈夫、期待孩子、对生活满怀感恩的苏棠。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苏棠终于有了睡意。
在意识沉入梦境的前一刻,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04
周六清晨是个阴天。
苏棠醒来时,陆景明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咖啡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小腹——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成为下意识。
那里依旧平坦柔软,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变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醒了?”陆景明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早餐和一杯温水,“正好,趁热吃。”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越发干净。
苏棠接过托盘,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
陆景明坐在床边看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昨晚睡得好吗?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睡得很沉。”
“挺好的。”苏棠喝了一口水,“你呢?”
“我当然是看着你睡,看着看着就又睡着了。”陆景明笑着说,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长发。
这种亲昵的对话在过去一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每一次,苏棠都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她只是垂下眼睛,专注地吃早餐。
“对了,晚上去沈念那儿,你要不要带点什么?”陆景明像是随口提起,“她身体刚好,我们空手去不太好吧。”
苏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恢复自然:“带束花吧,再带点水果。她喜欢百合吗?”
“应该喜欢吧。”陆景明站起身,“我去准备,你慢慢吃,不着急。”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苏棠放下叉子,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煎蛋,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冲进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唇角上扬,眼角微弯,眼神要柔和。
练到第三遍时,表情终于看起来自然了。
回到卧室,陆景明已经不在。
苏棠换好衣服,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娇嫩。
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新生和希望。
也带着她必须面对的一切。
整个白天过得平淡如常。
陆景明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苏棠则真的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孕期指南回来。
她坐在阳台上翻看,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书页上,那些关于胎儿发育的图文显得格外清晰。
“五周……”她低声念着,“心脏开始形成。”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心脏正在努力生长,噗通,噗通,虽然她还听不见,但那是真实存在的生命律动。
“在看什么?”陆景明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苏棠合上书,接过果盘:“在看宝宝这个阶段该补充什么营养。”
“别太紧张。”陆景明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顺其自然就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远处,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苏棠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甜脆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苦涩。
下午四点多,他们出门去选购礼物。
花店里的百合开得正好,洁白的瓣,嫩黄的花蕊,香气清雅。
苏棠选了一束,让店员用浅绿色的纸包装好。
陆景明则去水果店挑了进口的车厘子和蓝莓,装在精致的礼盒里。
“沈念就爱吃这些。”他付钱时随口说。
苏棠捧着花束,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知道沈念爱吃什么。
她知道沈念喜欢什么颜色。
她知道沈念对什么花粉过敏。
这些本该无关紧要的信息,因为陆景明一次又一次的提及,硬生生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而陆景明,似乎从未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并不在意。
驱车前往沈念住所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雨丝细密,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陆景明开了雨刷,节奏缓慢,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沈念住的地方环境不错。”他打破沉默,“当初选那里,就是看中它安静,适合休养。”
“你帮她选的?”苏棠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平淡。
“嗯,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我就帮忙看了看。”陆景明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不过房子是她自己买的,我没出钱。”
他强调最后一句时,特意侧头看了苏棠一眼。
仿佛在说:你看,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连经济上都没有牵扯。
苏棠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在雨雾中朦胧的别墅轮廓,心里在想:是啊,你没出钱,但你出了更珍贵的东西。
一个肾脏。
还有一个孩子的生命。
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的小楼前停下。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馨。
陆景明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握住苏棠的手:“棠棠。”
“嗯?”
“谢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对沈念这么好。”
苏棠回视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她是你重要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取悦了陆景明。
他笑起来,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我老婆最好了。”
然后他松开手,拎起礼物下车。
苏棠坐在车里,看着他撑开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来为她开门。
雨丝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接过他递来的手,下车,躲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透着光的门。
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沈念站在门内,穿着一件藕粉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景明哥哥,苏棠姐,你们来啦。”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下雨了。”
陆景明把伞立在门边的架子上,将礼物递过去:“一点小心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沈念接过,目光在百合花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苏棠姐真细心,还记得我喜欢百合。”
苏棠笑了笑,没说话。
她脱鞋进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个空间。
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以米白和浅灰为主色调,搭配原木家具,看起来很舒适。
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还有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药香。
“随便坐,汤还在火上,再有十分钟就能开饭了。”沈念说着,走向厨房,“景明哥哥,你能来帮我看看火吗?我怕煮过头。”
“好。”陆景明很自然地跟了过去。
苏棠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靠垫是柔软的亚麻材质,触感舒适。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杂志。
她的目光落在杂志旁——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签,边缘有些磨损。
还有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刀柄上刻着某个私立医院的logo。
那个logo她很熟悉。
去年她“流产”时住的那家医院,用的就是同样的标志。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苏棠移开视线,看向墙上的装饰画。
那是一幅抽象的水彩,蓝绿交融,像是深海,又像是雨后的森林。
厨房传来沈念轻柔的笑声,还有陆景明低沉的回应。
他们似乎在讨论汤的咸淡,对话自然熟稔,像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家人。
苏棠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她看着那扇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里面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偶尔挨得很近。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文件夹和剪刀。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直到厨房的门拉开,沈念端着汤碗走出来。
“可以吃饭啦。”她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苏棠姐,来尝尝我的手艺。”
陆景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碗筷。
他看向苏棠,眼神温柔:“等饿了吧?沈念非要亲自做,拦都拦不住。”
“难得沈念有兴致。”苏棠站起身,走向餐桌,“辛苦了。”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沈念解下围裙,在陆景明对面坐下——那个位置,正好是女主人的位置。
苏棠在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左边是陆景明,右边是沈念。
“我先敬你们一杯。”沈念举起茶杯,眼睛亮晶晶的,“以茶代酒,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特别是……”她看向陆景明,眼神柔软,“景明哥哥,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
陆景明也举起杯子:“别说这些,看到你现在健康,比什么都好。”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苏棠也举杯,加入了这个仪式。
茶水微温,带着茉莉的清香。
她喝了一口,咽下去,觉得那温度一路灼烧到胃里。
“苏棠姐,你也多吃点。”沈念热情地给她夹菜,“你现在可是两个人,要补充营养。”
“谢谢。”苏棠看着碗里堆起的菜肴,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了很久。
沈念说了很多话,关于她康复的过程,关于她对未来的计划,关于她对陆景明的感激。
陆景明则耐心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眼神里满是欣慰。
苏棠大多时间在安静地吃,偶尔附和几句,笑容恰到好处。
她表现得像一个宽容的大嫂,一个体贴的妻子,一个完美的客人。
没有任何人看出,她平静外表下正在酝酿的风暴。
饭后,沈念坚持不让苏棠帮忙收拾。
陆景明陪她去了厨房,两人在水槽前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拭。
苏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低语声。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这一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封面。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地灯映照着湿漉漉的草地,泛着莹润的光。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单薄,安静,像一幅被定格的剪影。
厨房的门又开了。
陆景明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沈念切了水果,来吃点。”
苏棠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微笑:“好。”
她走回沙发坐下,接过陆景明递来的叉子。
沈念也出来了,在对面坐下,用毛巾擦着手:“苏棠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苏棠承认,“最近比较容易乏。”
“那早点回去休息吧。”沈念体贴地说,“孕妇是要多睡觉。”
陆景明看了看表:“也是,不早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起身告别时,沈念送到门口。
她给了陆景明一个拥抱,很轻很快,然后转向苏棠,也张开手臂:“苏棠姐,谢谢你来。”
苏棠接受了这个拥抱。
沈念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厨房里沾染的烟火气。
“好好照顾自己。”苏棠说。
“你也是。”沈念松开手,眼睛弯成月牙,“下次再来,我做其他拿手菜给你尝。”
回程的路上,雨已经完全停了。
夜空被洗过,透出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陆景明开车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苏棠一眼。
“累了吗?”他问。
“嗯。”苏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苏棠没有睡。
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中整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沈念家的温馨,她和陆景明之间的默契,茶几上的文件夹,还有那把剪刀。
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她的下一步,也必须朝着那个方向走。
车子驶入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下。
陆景明熄了火,侧过身想叫醒苏棠,却发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笑笑,“刚好到家。”
两人下车,乘电梯上楼。
进门,开灯,换鞋。
一系列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陆景明去浴室放洗澡水,苏棠则走进卧室,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眼神深处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
她打开首饰盒,取出那张折成方块的验孕单,展开。
“宫内早孕,约五周。”
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浴室传来水声,陆景明在叫她:“棠棠,水放好了。”
“来了。”苏棠应了一声,将化验单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她站起身,走向浴室。
热气氤氲中,陆景明正在试水温。
他转过头,对她伸出手:“来,泡个澡放松一下。”
苏棠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
温热的水,温暖的掌心,温柔的眼神。
这一切都曾经是她最贪恋的温柔乡。
现在,她知道这温柔之下藏着怎样的冰冷真相。
但她没有松开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因为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苏棠。
她是握着筹码的棋手。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