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1日,我的生日,顾明远冷着脸扔下离婚协议,语气决绝:“只要你签字,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25年婚姻,我陪他从乡下小地方熬到首都高位,他却铁了心要分开。
他承诺儿子顾然的学费全包,家里的东西一件不拿,只求我松口。
我心痛得说不出话,眼泪滑落,手抖着签下“林晓晴”3个字。
我摘下戴了25年的戒指,递出去时,心里像被刀割。
这枚象征一辈子爱情的戒指,如今成了最大的讽刺。
拎着生日蛋糕,我失魂落魄走在街上,脑子一片空白。
突然,一块广告牌从天而降,我眼前一黑,再没知觉。
再睁眼,我回到了1999年5月4日,一切像做梦。
师父李长顺还活着,翠竹楼饭店没倒,婚姻还没破裂。
可我知道,顾明远和我早没了共同语言,他想要高雅的灵魂伴侣。
我只是个炒菜的厨娘,怎能留住他的心?
重活一世,我要救师父,保饭店,活出自己的模样。
我下定决心放手,不再死抓这段感情。
可当我真要走,顾明远却慌了,那张高冷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不知所措。
01
“抱歉,咱们俩估计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2003年5月1日,我的生日这天,顾明远把离婚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想了很久,咱们的眼界、知识水平差得太远,根本找不到共同话题。”
这婚结了二十五年,我陪着他从乡下小地方一步步回到首都,跟着他从一个下放的知青爬到如今的高位。
可这次,他铁了心要分开,半点余地都没留。
这几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每次见面,他都会提离婚,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
“只要你同意离婚,家里的东西我一件不要,净身出户也没问题。”
“孩子你想带走也行,学费、生活费,我全包。”
顾明远身材挺拔,眉眼深邃,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场,四十多岁的年纪,比初见时多了几分冷峻。
我的心猛地一紧,好半天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为了让我松口,他竟然连家都不要了。
过了好久,我才从他冷淡的目光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好。”
签完离婚协议,我摘下手上的戒指,递出去前多看了一眼。
这戒指是顾明远回城后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戴了整整二十二年。
当年流行买钻戒,象征一辈子的爱情,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顾明远眼神都没往戒指上瞟,只顾着把协议书收好。
回翠竹楼饭店前,我去蛋糕店取了师父李长顺提前订好的生日蛋糕。
店员打包时,我盯着玻璃柜里的蛋糕发呆。
蛋糕这东西,我进城后才见过,今年是头一回吃。
不是不想吃,是今年没了师父做的长寿面。
师父今年三月走了,查出肺癌晚期,已经没救了。
这几年,我光顾着在婚姻里折腾,日子过得一团糟,连师父身体不好都没察觉。
我从小就是孤儿,跟着师父学厨艺,后来他退休,我接手了翠竹楼饭店。
可现在,饭店生意被西餐厅抢得不行,眼看要撑不下去了。
我翻了翻这半辈子:婚姻没了,事业黄了,日子更是一团乱。
“客人,您的蛋糕好了。”
店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道谢,拎着蛋糕往街上走。
路边店里的电视正播新闻:“知名港星张某某,今日19时确认坠楼身亡……”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街上瞬间热闹起来,全是议论声。
我吓得一愣,手一软,蛋糕“啪”地摔在地上。
就算不怎么关注娱乐圈,我也知道这位巨星,红遍华人圈。
“快躲开!”
路人朝我大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重物坠落的声音。
最后一眼,我看见一块广告牌朝我砸下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
重生三天了,那种被砸死的剧痛还是会钻进梦里。
床头闹钟响个不停,时间五点半。
我走过去撕下墙上的挂历,底下露出日期——1999年5月4日。
没错,我真的回到了四年前!
师父还活着,饭店还在正常运转,一切都还有救!
至于顾明远……我的心沉了沉,隐隐作痛。
99年这时候,我们已经聚少离多了。
这段婚姻,我想过无数次。
顾明远说得对,我们确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他读的书我没看过,他接触的人我连见都见不到。
说出去没人信,一个省部级干部的老婆,竟然是个在饭店炒菜的厨娘。
既然重活一次,我何必再死抓着这段感情不放?
我收拾好准备出门,刚出卧室就撞见顾明远。
这点回来,估计是刚忙完外地的交接工作。
他穿着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四十岁的人,身形还是挺拔硬朗。
我愣住了,这是重生后第一次见他,心里复杂得说不上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被他身上那股沉稳干练的气质吸引,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可现在我清楚,他一旦决定离婚,二十多年的感情也动摇不了他。
“准备去上班?”顾明远的语气很自然,像往常一样。
我回过神,点点头。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我的手上,眉头突然皱起来:“你手上的戒指呢?怎么摘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重生那天起,我下意识摘了戒指,根本没想再戴回去。
我抬头看向他,解释:“戴着戒指炒菜不方便,就先取下来了。”
顾明远的表情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你知道摘戒指代表什么吗?”
他总觉得今天的我有点不对劲。
以前每次见面,我都热情得像要把他这段时间的事问个遍,哪会像今天这么安静,还摘了戒指。
我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知道又能怎样?
见我不说话,他眉头拧得更紧:“戴上吧,我暂时不想让小然成单亲家庭的孩子。”
说完,他越过我,径直往房间走。
顾然是我们儿子,今年刚上高二。
我的心被“暂时不想”这几个字揪得更疼。
原来这时候,他已经有离婚的念头了,只是顾着顾然的学业,才拖到四年后才提。
我没应声,他当我默认了。
进房门前,他又像交代工作似的说:“我下午还得去单位,你送小然去少年宫上课。”
“好。”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翠竹楼饭店走去。
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师父李长顺中气十足的声音:“菜要切得均匀细致,颠锅也得练得麻利点,别砸了咱们翠竹楼的招牌!”
李长顺是个粗线条的老爷们,收养我后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现在看他站在那儿训人,我心里高兴得要溢出来了。
旁边的人有气无力地应着,只有我扯着嗓子喊:“好嘞!”
声音大得把师父吓了一跳。
我去洗手消毒,戒指虽摘了,食指上还有一圈明显的印子。
常年做菜,我的手早就不细嫩了,关节粗大,还有不少小伤口。
以前总觉得这双手配不上那枚钻戒,现在没了戒指,倒觉得顺眼多了。
我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手起刀落,麻利地拍晕、去鳞。
忙完这些,差不多到下午三点了。
我走到后院,看见师父系着围裙坐在门口抽烟,眯着眼晃悠,挺悠闲。
一想到四年后他得肺癌的样子,我心揪得慌,冲过去一把抢下他的烟。
“您以后少抽点,能戒最好!”
我语气急得不行。
“嘿!”李长顺抬头看我,“你这丫头,现在还管起你老子来了?”
我脸色严肃:“您好几年没体检了,明天咱们去医院挂个号,好好检查一下。”
他刚想摆手拒绝,就被我堵回去:“咱们俩一天不在,饭店也倒不了,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饭店座机响了。
我跑去接,电话那头说:“您好,是顾然的家长吗?他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麻烦您来一趟!”
我的脸一下子变了。
02
直到放学,我才处理完顾然打架的事。
走在去少年宫的路上,我问他:“好好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顾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不吭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我最大的心病。
这次打架只是开始,往后他的脾气只会更暴躁。
三年后高考,别人挤破头想考来首都,他却非要离家去南方。
重生前我就觉得,孩子变成这样,肯定跟家里有关。
可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顾然的教育一直是顾明远管,我只能干着急。
路过一家西餐厅,我正想问他要不要吃冰淇淋,他却突然指着玻璃窗:“妈,那不是爸吗?他怎么跟别的女人吃饭?”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靠窗的位子上,坐着顾明远。
他对面的女人长得挺漂亮,披肩长发,穿条碎花裙,外搭白毛衣,看着温柔又大方。
我穿着普通,带着股土气,跟她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顾然皱着眉,脸上满是不高兴:“那女的是谁?妈你认识吗?”
我回过神,强装镇定:“认识,是你爸的同事。”
其实我根本不认识。
这女人叫周韵,是前世顾明远非要离婚的原因。
她是大学教授,顾明远口中能聊到一块儿的人。
我刚想拉着顾然走,他却拽住我:“妈,我饿了,咱们在这儿吃吧。”
我想拉他回来,可他力气比我大,拽不动。
他径直朝顾明远那桌走,还没到就喊:“爸!”
看到我们母子,顾明远明显愣了一下。
“我跟我妈路过,进来吃点东西。”
顾然抢先开口。
周韵也愣了,但很快笑着说:“你就是小然吧?真巧,一块儿吃吧。”
顾明远盯着顾然看了两秒,点头:“坐吧。”
顾然抢先坐到周韵旁边,把顾明远旁边的位子留给我。
我坐下,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腰。
“这位是首都大学的周韵教授。”
顾明远慢悠悠介绍,语气平淡,“这是我爱人林晓晴,儿子顾然。”
我余光瞥见顾然抬起头,眼神有点凶。
我刚在周韵身份上骗了他,现在心里直打鼓,赶紧拿起菜单翻看。
这顿西餐,差不多要花我半个月工资。
我暗暗嘀咕,食材跟中餐差不多,分量还少,换了个花样就敢卖这么贵。
“就这个吧。”
我随便指了份意面。
服务员刚要走,我又叫住:“麻烦给我拿双筷子。”
服务员一脸惊讶:“女士,我们是西餐厅,用刀叉。”
周韵听见了,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嘴上却温柔:“林女士,西餐跟中餐不一样,不会用刀叉我可以教您。”
旁边几桌的人也听见了,有的投来鄙夷的眼神,有的惊讶地看过来。
顾明远皱眉看我,语气有点沉:“林晓晴,别闹。”
我却很平静,没觉得丢人:“我是厨子,刀叉怎么用我当然知道。五千年前咱们老祖宗也用刀叉,后来发明了筷子,更方便,用筷子怎么了?”
周韵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有点僵。
顾然“嗤”地笑了,对服务员说:“我也来双筷子!”
菜上来后,四个人沉默地吃着。
没一会儿,周韵拿餐巾时不小心碰倒饮料,全洒在身上。
我想递餐巾过去,顾明远动作更快,直接脱下西装外套,罩在她身上。
“你们先吃,我送周教授回去。”
他说完,不等我们回应,就护着周韵走了。
我看着他们上车,车影很快消失。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早知道会这样,还是有点难受。
顾然脸拉得老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妈,我不想吃了。”
我回过神,站起来:“行,妈带你回翠竹楼吃。”
顾然坐着没动:“妈,我也不想去少年宫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他从小兴趣班没断过,比别的孩子累多了。
我心里有点疼,摸摸他的头:“好,不去就不去,妈带你回饭店。”
顾然这才背上书包站起来。
回到翠竹楼,师父看见顾然,高兴得扔了手里的烟:“哟,这小子都长这么高了!”
顾然想躲开师父摸头的手,没躲开,不情不愿地叫了声:“爷爷。”
我忍不住笑了:“小然,帮妈盯着你爷爷,别让他抽烟。”
我给少年宫老师打了个电话请假,进了后厨。
我做了道糖醋排骨、一道红烧鸭,再炒了个青菜。
好久没跟师父、儿子一块吃饭,我下意识想做点精致的菜。
端菜到后院时,听见爷孙俩在聊天。
“小然,现在过得开心吗?钱够花不?”
李长顺的声音满是疼爱。
“钱够花,日子就那样,怎么过不是过。”
顾然的声音闷闷的。
“你这孩子,说话比我这老头还老气。”
李长顺笑骂。
我心里也发酸,不知道怎么办,只想多陪陪顾然,让他开心点。
“开饭啦!”
我扬声喊了一句。
饭桌上,李长顺吃了两口菜,朝我竖大拇指:“晓晴,你这几天手艺比以前强多了,要不要代表翠竹楼去参加第四届金刀厨艺大赛?”
我心里一动。
前世我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事,做菜没现在用心,师父没提过参赛。
这次大赛有赞助商,第一名能得一套新厨具和五千块奖金。
前世第一是做淮扬菜的江南轩,赛后生意火爆,天天爆满。
就算拿不了第一,进决赛也能让翠竹楼生意好点。
“我去!”
我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03
母子俩回到家,顾然回房写作业。
我在厨房练刀工,用胡萝卜雕花,回忆十几年前在乡下的日子。
那时候顾明远刚下放,心情不好,我总雕些小猫小狗逗他,每次都能让他笑。
可现在……
正想着,家门开了,顾明远回来了。
我下意识迎上去,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笑着的少年,眼前却是他冷淡的脸。
我顿了顿,才开口:“你回来了。”
顾明远点头,眼神扫过来,带着点压迫感:“今天少年宫的课,小然怎么没去?”
我垂下眼:“就一堂课,孩子不想上也没什么。”
“你不知道一堂课多重要,别替小然乱做决定。”
他的语气有点冷。
他说的是实话,可这话里的轻视还是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他:“小然过得不开心,你知道吗?”
顾明远挑眉,语气带点嘲讽:“现在哪个学生学习是开心的?小然这么不听话,你也没少惯着。”
说完,他进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在我心里敲了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抬头才看见顾然站在房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站定,声音很低:“妈,你跟我爸在一块儿,真的开心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震。
我本想等四年后,顾然高中毕业,等顾明远提离婚,我再顺势答应。
可现在他这么问,我突然慌了。
我开心吗?在这二十多年的婚姻里,我到底快不快乐?
甭管前世今生,我总惦记着跟顾明远在乡下那三年,还有刚回城的那几年。
高干子弟娶了个乡下媳妇,我们的婚事那会儿成了圈子里的笑谈。
为了不让他被人笑话,我学礼仪、补知识,卯足劲想融入他的生活,做个配得上他的妻子。
可那时候他笑着说:“别管别人嚼舌根,我想让你活得舒服点。”
前世,因为这些被疼爱的瞬间,我死活不肯离婚。
这辈子,我居然还想靠这些回忆撑四年……
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涩得慌。
沉默了好久,我抬头看向顾然,声音轻却清楚:“小然,要是以后就咱娘俩过,你会不愿意吗?”
顾然愣住了。
见他不吭声,我心里七上八下,怕他受影响。
他眼神变了好几回,很快变得坚定:“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我松了口气,露出个笑。
以前总觉得他小、不懂事,现在看,他倒像个靠得住的小大人。
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一响,我从床上坐起来。
转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顾明远没回房睡。
这段时间,他要么睡书房,要么晚上有事不回来。
我虽习惯了,也慢慢接受这婚快到头了,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我不能再把心思全放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
给顾然做好早饭,我出了门。
今天要陪师父去医院体检。
到了医院,我陪着李长顺做了全身检查。
在走廊等CT结果时,他还在念叨:“我身子骨好着呢,来医院瞎折腾什么?”
可结果一出来,他不吭声了。
医生脸色沉重:“您父亲左肺有个4厘米的阴影,不排除恶性肿瘤可能。”
问诊后才知道,肺癌早期的症状他几乎都有,可他总觉得是小毛病,忍忍就过了。
想到前世他扛到晚期才查出来,我又气又心疼,气自己没早点注意。
医生见我们脸色难看,安慰道:“发现得早,治愈率很高,别太担心。”
我赶紧给师父办了住院手续。
李长顺缓过神,在病床上打哈哈:“晓晴,你怎么这表情?医生说治愈率高,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抹了把眼睛:“我去买饭,您等着。”
走到二楼,一间病房里的人让我停下脚。
是顾明远和周韵,病床上还躺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我认得,那是周韵的女儿。
顾明远正跟女孩说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周韵站在旁边,也笑着看他们,像一家三口。
我想走,可身子像被钉住。
直到他们推门出来,我才回神。
没来得及躲,周韵的声音响起:“明远,这次真谢谢你,半夜还来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话音刚落,我跟顾明远对上了眼。
04
顾明远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冷静,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我瞥了眼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脸色还行,眼角却有点疲惫。
我突然想起,顾然八岁那年突发肺炎,烧到40度,他满脑子都是工作,从住院到出院,没露过面,全是我一个人扛。
现在为了帮周韵照顾孩子,他能忙一整晚。
我笑了,说:“我师父生病了,我送他来医院,没想到会碰到你。”
顿了顿,我又补了句:“还有周教授。”
周韵脸色一变,赶紧解释:“林女士,你别误会!我家孩子病了,实在没办法才找明远帮忙。”
我看了眼顾明远,他皱着眉,像有话说。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淡淡一笑:“没事,我不介意。”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没人接话。
我又笑了笑:“你们忙,我也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
没走多远,顾明远追上来:“周教授的事我帮完了,咱们走。”
我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行。”
心里却叹气,二十多年的相处,我太清楚了,他这时候示好,就是心虚。
可都快离婚了,何必搞得彼此不自在。
我们一起吃了饭,还打包了份清淡的给师父送去。
李长顺没想到顾明远会来,惊喜得不行:“小顾,我这老头子哪值得你跑一趟?”
顾明远坐在床边,依旧那副有礼的样子:“李叔,您病了,我理应来看看。”
出了病房,他说:“回头我给李叔安排个好医生。”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真诚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我的语气客气得有点生分,以前从不会这样。
顾明远皱眉看我,我却笑得跟平时一样。
他心里突然冒出种“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不再纠结感情的事后,我觉得时间过得快多了。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我代表翠竹楼参加金刀厨艺大赛,顺利进复赛。
饭店名声借着比赛打响,生意明显好起来。
这天,来了个大客户,手里攥着一沓钱:“我们老板请您去家里聚会,做几道私房菜。”
我头一回接这种单子,一般只有大厨才会被请做私厨,几道菜抵得上好几天收入。
我立马答应了。
当天,我带着厨具上门,食材都准备好,点的全是翠竹楼招牌菜。
两个小时,菜全上桌,屋里满是香味。
我没走,等着客人有需求时介绍菜品。
客人差不多到齐,主位还空着。
正琢磨着,敲门声响起。
做东的赵老板赶紧去开门:“顾局长,您能来,真是让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
我心里一动,看过去,果然是顾明远,身后还跟着周韵。
赵老板喜气洋洋地领他们进来,大声介绍:“大家认识下,这是行政局的顾局长,还有顾夫人!”
我瞬间懵了,有种“这是什么时候”的不真实感。
顾明远看见我站在餐桌旁,也愣了愣。
周韵反应快,嗔怪道:“我跟顾局长只是朋友。”
她指着我:“顾局长的正牌太太在那儿呢!”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没人信顾局长的妻子是个厨子。
十几年前我就习惯了这种眼神,也明白周韵想让我下不来台。
我脸上没什么波澜,大大方方接受打量。
顾明远微微点头,语气冷静:“对,林厨师是我爱人。”
听他这么承认,周韵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慌了神的倒是赵老板,赶紧跑来握手:“不好意思啊顾夫人,早知道您跟顾局的关系,我肯定好好请您!”
我回得不卑不亢:“我就是拿钱办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饭桌加了把椅子,我坐在顾明远旁边。
我能感觉到,桌上人的目光总在我、顾明远和周韵身上打转。
我懒得掺和,专心吃饭,偶尔应两句菜品夸奖。
吃完饭,我们仨一起下楼,我才松了口气。
周韵拢了拢头发,笑得有点不自然:“早知道林女士在这儿,我肯定不会来,免得误会。”
我烦透了跟文化人打交道,话里带刺,嘴上一套心又一套。
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顾明远,还是那句:“没事,我不介意。”
周韵的笑僵了一下,说:“我先回学校了。”
顾明远顾着夫妻情分,没送周韵,转而对我说:“我送你回饭店。”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车。
车厢里,我闻着自己身上的油烟味,以前总在意,现在觉得无所谓。
车开了半路,顾明远打破沉默:“没想到你会在那儿。”
我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想到,周教授转眼成了顾夫人。”
他皱眉:“能好好说就别阴阳怪气。”
我心里憋着气,但想想没必要计较,叹道:“算我多想了。”
顾明远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点裂缝:“别瞎想,你永远是顾家的太太。”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停在翠竹楼门口,他突然叫住我:“晓晴。”
我回头,他说:“周五是小然的家长会,你去一趟。”
我没法形容他脸上的表情,像在示弱,提醒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点点头。
“还有……”他迟疑了一下,“下周二是我们结婚二十二周年,我订了酒席。”
我鼻子一酸,猛地想起二十二年前的事。
那是1977年,在下放的村里,很多知青为了回城,连老婆孩子都能扔。
我跟顾明远刚处对象,我都做好他会抛弃我的准备。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告别,是求婚。
他急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束玉兰花,单膝跪下,认真地说:“晓晴,我想好了,这辈子就跟你过。”
我们就这么结了婚,可婚宴因没钱,办得很简陋。
我拟的菜单几乎一道没凑齐。
顾明远那时候很愧疚,我拿着菜单笑:“没事,以后我这大厨给你做一桌更好的!”
这是我对未来的盼头,可一年、两年……二十二年过去了,那桌饭始终没吃上。
现在有机会了,这顿饭却成了感情的交代。
我眼泪涌上来,顾明远的脸都模糊了。
我声音哑却坚定:“不用去饭店,也别叫外人,咱在家吃,我亲手做。”
05
我说完,快步走了。
顾明远看着我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觉得我最近的态度总让他不踏实。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司机开口:“顾局,太太这些年也不容易。”
顾明远收回目光,只说:“开车吧。”
翠竹楼生意越来越好,很多客人指名要吃我做的菜。
顾然的家长会,我挤时间去的。
坐在教室,看着他的成绩名列前茅,我心里满是自豪。
班主任跟我寒暄:“最近顾然成绩进步了,也没打架,肯定是您教得好。”
“没有。”
我笑着摇头,“我就是比以前更关心他。”
班主任话锋一转:“上次也怪那同学嘴欠,哪能瞎说人家爸爸的事!您放心,以后班里不会有这种闲话!”
我愣了一下,难怪上次顾然不说打架原因,原来跟顾明远和周韵有关。
开完家长会,我带顾然去医院看李长顺。
路上,他咬着牙说:“妈,我宁愿被人说爸妈离婚了,也不愿听他们说我爸有外遇!”
我摸摸他的头:“你爸也就是有点嫌疑,还没确定呢。”
他不服气地抿嘴,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严肃的小模样,笑了:“没事,很快结束了。”
从周末开始,我忙着准备周年纪念的食材。
纪念日当天,我跟饭店请了一天假,在家做菜。
顾明远从单位回来,看见桌上满满一桌硬菜,下意识说:“这么丰盛,你太辛苦了。”
做菜时,我想起了刚回城那会儿。
那时候他不忙,会抽空来翠竹楼后厨,尝我练的新菜,不管味道怎么样都夸好。
那时的阳光洒在他眼里,亮闪闪的,特鲜活。
现在想想,那时候才是我们真心相爱的时候。
我笑着说:“当年结婚时,我答应过给你做一桌好菜。”
顾明远愣了愣,对二十二年前的事有了点模糊印象。
“你尝尝这佛跳墙,刚到乡下时,你嘴挑,想吃精细菜,可没食材,我只能用香菇和小鸡蛋代替。”
“这几年我琢磨了好久,今天这味道应该是最好的……”
“还有这清汤燕菜,你烧糊涂时念叨着想吃,那会儿哪有燕窝?可惜回城这么多年,没给你做过……”
我一件件说,顾明远没打断,安静地尝着菜,像跟我重走这二十二年。
我们安静地吃完这顿饭。
他放下筷子,我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开口:“明远,我们好久没一起好好吃饭了。”
他还是没说话,或许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顿了顿,接着说:“以前我们什么都能聊,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除了孩子,没什么可说了。”
“你不想了解我,也不愿我掺和你的生活。”
“这段感情,好像只有我还停在原地,你早就走远了。”
顾明远听到这儿,想打断我,可我已经说出最后一句话:“明远,你教过我一个词,叫善始善终。”
对上我清澈却坚定的眼神,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手有点抖。
他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我松了口气,笑了笑:“吃完这顿好聚好散的饭,咱们各自开始新生活吧。”
06
顾明远感觉脑子里有根弦断了,铮铮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捏紧筷子,青筋凸起。
“晓晴,今天是我们二十二周年纪念……”
我对上他通红的双眼。
他脸上的表情让我陌生,走到这步,他也会后悔吗?
我偏了偏头,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也知道,我们不合适,能走到现在,只是搭伙过日子。”
“你心里,应该也有了更适合的人选。”
“我跟周韵……我承认,我有些不单纯的想法,但你……”
我笑着打断他:“也许吧,我不想知道,这段婚姻走到现在,我太累了。”
“小然也支持我的决定。”
顾明远脸上那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手上的力气也松了。
“小然也知道?”
他有些慌乱,前言不搭后语。
“小然?”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顾然没课外班,差不多该回来了。
我视线转回,笑了一下:“他可能比我还早知道。”
顾明远感觉心被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
除了痛,还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垂下眼,低声说:“如果婚姻对你来说是折磨,我同意离婚。”
我笑起来:“谢谢,你也解脱了。”
二十多年的相处,我太清楚他要的体面,知道说什么他会同意。
他轻易松口,我心里除了淡淡的惆怅,全是轻松。
解脱?顾明远咬紧牙,他也觉得该是。
可心里的不适提醒着他,他在痛苦。
谈完,我起身收拾碗筷,他也跟着帮忙。
家里安静下来,只有瓷器碰撞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订酒席时,酒店接待员的话。
“二十二周年婚宴?夫妻携手走过二十二年不容易,我们会按‘瓷婚’主题办。”
瓷婚,珍贵又需用心呵护的婚姻。
他侧头,看着我平静的脸,想说点什么。
可看到我眼里没落下的泪,挽留的话说不出口。
顾然进门时,我在阳台收衣服,顾明远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觉得奇怪,开口:“爸,妈,你们谈好了?”
我抱着衣服回头:“谈好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不用了,妈。”
他把篮球包往地上一放,“我跟同学打完球吃过了。”
我知道,他是特意把时间留给我们。
但他其实很依赖我,想到这儿,我有点心酸。
希望这世他不会像前世那样,铆足劲离开家。
顾明远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没说话。
顾然更觉得莫名,谁家父母谈完离婚是这氛围?
他不动声色,眼睛盯着我们。
他们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哦,除了爸在家。
他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我先去洗澡了。”
顾明远抖报纸回应了一下。
我继续收衣服,笑着说:“去吧,你的衣服我放床上了,记得叠好。”
“好。”
顾然一边进房,一边挠头,感觉跟以前没差,但又觉得轻松了些。
他洗澡时,顾明远的律师送来拟好的离婚协议。
顾明远过了一遍,递给我。
他声音公事公办:“这是离婚的财产分配,你看一下。”
面对面谈离婚,这是我第二次经历。
现在的顾明远,给我一种跟前世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形容不出,但他像在希望我说点反悔的话。
几分恳求,几分不舍,但嘴硬更多。
我装没看懂。
毕竟我跟前世也不一样了。
“不用这么多。”
我看了一遍,摇头,“饭店有收入。”
顾明远拳头握紧:“收下吧,小然应该更想跟你,培养孩子开销大,还要读大学、结婚。”
我心里有些复杂,看向他,轻声说:“明远,你永远是小然的爸爸。”
他的眼眶在我眼前红了。
“都是我该给你的。”
他有些鼻酸,吞咽都有些困难。
“房子给你们住,我会搬走。”
我抿嘴,点点头。
二十二年的感情,在书面上确定离婚,不沉重是假的。
我吸了口气,吐出,看了一遍协议。
最后落笔,签下“林晓晴”,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