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枯瘦的脸上,暖洋洋的,却暖不透我心里的那股子凉意。
我重病住院,两个女儿倒也孝顺,说好了一碗水端平,一家轮流照顾我一周。
大女儿舒华,每天都准时送来香气扑鼻的鱼汤。
可小女儿舒敏呢,她端来的却总是些冷冰冰的剩饭剩菜。
我心里苦啊,却也只能默默咽下。
直到医生查房时,他的一句话,劈开了我混沌的脑袋,让我老泪纵横。
01
我叫王秋萍,是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人,大半辈子都在黄土地上刨食。
孩子们大了,都飞出了山窝窝,去了城里。
老伴儿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虽然寂寞,但也算清净。
直到去年冬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彻底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肺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晴天霹雳,把我直接从医院门口劈回了床上。
孩子们听说后,都急匆匆地从城里赶回来。
大女儿舒华,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搂着我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你可不能有事啊!”
小女儿舒敏,虽然没哭,但眼圈也泛着红,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安排住院的事宜。
看着她们姐妹俩为我忙前忙后,我这心里啊,既心疼又欣慰。
都说养儿防老,我这俩闺女,没白养。
住院手续很快办妥了。
医生说,我这病,虽然是晚期,但只要积极治疗,配合化疗,还是有希望延长生命的。
只是,后期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顾。
舒华和舒敏一商量,决定两家轮流来。
舒华家条件好些,女婿是做生意的,家里还请了个钟点工帮忙。
舒敏家就普通得多,女婿是单位里的技术员,俩口子收入不算高,还要供孩子上学。
为了不让任何一方吃亏,她们决定,每家轮流照顾我一周。
这就是我心中那架天平的起点。
在我这病床前,两个女儿的形象,从一开始就画上了截然不同的线条。
舒华,她是温暖的化身,是我昏暗病房里最亮的那道光。
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记得她先来的那一周,每天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病房里忙进忙出。
她特意买了一个小巧的电炖盅,就放在病房的窗台上。
每天天不亮,她就轻手轻脚地开始忙碌。
她说:“妈,医生说你需要补充优质蛋白。”
于是,鲜奶白色的鲫鱼汤就成了我病榻上最熟悉的味道。
那汤熬得极用心,小火慢炖,撇尽浮沫,最后撒上一点点翠绿的葱花。
她会细心地把鱼肉都剔下来,碾碎了,混在汤里,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我。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眼神那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也巧,不仅汤熬得好,还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蒸得嫩嫩的鸡蛋羹,熬得烂烂的小米粥,甚至还有她特意学着做的、家乡口味的菜糊糊。
她总是说:“妈,你多吃一口,就多一分力气。”
她不仅照顾我的胃,更照顾我的心。
她会带来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调到播放老戏曲的频道,声音开得小小的,陪我听着。
她还会从家里拿来我年轻时候的相册,一页一页指给我看,讲那些我都快模糊了的往事。
病房里其他的病友和家属,没有不夸她的。
“王奶奶,您这大女儿真是百里挑一,太孝顺了!”
“看看这伺候得多周到,比专业的护工还细心呢!”
每听到这样的夸奖,舒华总是抿嘴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头。
而我心里,那股熨帖和骄傲,就像她熬的鱼汤一样,暖洋洋地弥漫开来。
她晚上也不怎么回去,就在我病床边的椅子上支个简易的折叠床,和衣而卧。
我夜里稍有动静,她立刻就醒,探过身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有一回,我半夜里因为身上疼,忍不住呻吟了两声。
她马上爬起来,打开昏暗的床头灯,用温热的毛巾给我轻轻擦脸,又握着我的手,小声地给我哼唱我年轻时哄她睡觉的童谣。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垂死的病人,还是个被女儿珍爱着的母亲。
她那一周结束时,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
连查房的医生都说:“老太太精神头不错,家属照顾得很好。”
舒华临走前,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带来的营养品,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里。
她给我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病号服。
甚至把病房的地都拖了一遍。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叮嘱:“妈,我回去了,下周就轮到小敏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小敏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冲,您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
“要是真有什么不顺心的,您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我当时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心里想,都是我的闺女,能有多大差别呢。
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架天平,从她这句话开始,就已经悄悄倾斜了。
我心里,已经给“孝顺”这个词,画上了等号,那就是舒华的样子。
而舒敏的到来,则像是投入平静水潭的一块冰。
她接替舒华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
她一个人来的,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能看见饭盒和一点水果的轮廓。
她走进病房时,脸上没有笑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着。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妈,这医院也太偏了,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转了两趟车。”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那点因舒华离开而生的惆怅,瞬间被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取代。
我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把帆布包放在角落,塑料袋随意地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几乎是立刻,就掏出了手机,坐在舒华昨晚还睡过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着。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偶尔按动手机发出的细微声响。
中午吃饭时,她才放下手机。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普通的双层塑料饭盒,递给我。
“妈,吃饭了。”
我打开饭盒盖,里面是半盒米饭,旁边是些看起来颜色发暗的炒青菜,还有几块蔫蔫的、油光凝结的红烧肉。
饭菜是冷的,甚至米饭的边缘都有些发硬。
这分明就是家里上一顿吃剩下的。
我的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从小到大,日子再难,也没让自己的孩子吃过上顿的冷饭剩菜。
如今我病了,躺在医院里,我的小女儿,却给我带来了这个。
“小敏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饭菜……怎么是凉的?”
她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点着什么,随口答道:“哦,早上走得急,忘了用微波炉热一下了。”
“天也不冷,就这么吃吧,没事。”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冰冷的米饭送进嘴里。
那滋味,从舌尖一直凉到心里,冻得我几乎要打哆嗦。
菜也是冷的,油凝固在菜叶上,吃起来腻得慌。
我勉强吃了小半盒,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而舒敏,就坐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手机,偶尔还发出极轻的笑声,完全没在意我吃了多少,吃得是否难受。
那一刻,病房里明明有两个人,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这样的重复。
舒敏每天中午出现,带来类似的、看起来就不新鲜的饭菜。
有时是有点糊了的炒面,有时是混杂在一起的剩菜。
装饭菜的,永远是那个旧的塑料饭盒。
而她的人,也总是和那个手机绑在一起。
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
我问她:“孩子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
她头也不抬:“就那样,淘气着呢,烦人。”
我又问:“工作上还顺心吗?”
她叹了口气,手指不停:“就那么回事,累死了,钱还少。”
话题总是很快终结在她简短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词语里。
她似乎对病房里的一切都缺乏兴趣。
舒华留下的那台小收音机,她一次也没打开过。
有次我让她帮我打开,听听戏曲,她摆弄了一下,说:“好像没电了,别听了,吵得慌。”
然后就把它塞到了抽屉最里面。
舒华带来的那本旧相册,摊开放在我的枕边,她瞥了一眼,说:“这些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便再也没有碰过。
她待在这里的时间,仿佛只是为了完成“送饭”和“在场”这两个任务。
她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在那我看不见的网络世界里。
病房的气氛因为她而变得沉闷、压抑。
邻床那位热心肠的赵阿姨,有时想跟她搭句话,问问孩子多大了,在哪儿工作,她也只是敷衍地“嗯”“啊”两声,视线都不移开手机。
赵阿姨后来悄悄对我摇头叹气。
我心里那架天平,无可挽回地、沉重地向一边坠去。
我看舒华,怎么看怎么好,她的每一点付出,都在我心里放大成十分的孝心。
我看舒敏,怎么看怎么失望,她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在我眼里都成了冷漠和敷衍的证据。
我开始在心里比较,痛苦地比较。
舒华熬的鱼汤,那鲜美的滋味仿佛还在唇齿间。
舒敏送来的冷饭,却让我胃里发沉。
舒华温柔的絮语,是支撑我的力量。
舒敏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却让我心烦意乱。
舒华把我的每一点不舒服都放在心上。
舒敏却连我吃了多少饭都懒得过问。
这种对比,在每一次轮换中,都变得更加鲜明,更加让我心痛。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无意中偏心过舒华,让舒敏记恨了?
还是她觉得我这病治不好,是个拖累,所以不愿意多费心?
赵阿姨有一次趁舒敏出去打开水,凑过来低声对我说:“秋萍姐,你这小女儿……是不是心里有啥想法?我听说啊,现在有些子女,就盼着老人……那样,好分家产呢。”
这话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否认:“不会的,小敏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再看舒敏那不耐烦的神情,那冰冷的态度,似乎都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我的心,在一次次失望和猜疑中,渐渐凉透了。
我觉得自己不像个母亲,倒像个令人嫌弃的累赘,一个需要轮流值日才能被处理的麻烦。
舒华是我唯一的温暖和光亮。
而舒敏,成了我病中无法言说的隐痛,是我面对死亡时,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一块冰冷缺口。
02
我以为日子就会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一点点耗尽我最后的生命。
那种清晰的、近乎残酷的对比,已经成了我病榻前固定的风景,也成了我心上一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直到那一次剧烈的冲突,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彻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那是舒敏照顾我的第三轮。
经过前两轮那种模式化的“冷漠”,我对她已经不抱任何额外的期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接受和隐隐的钝痛。
我的身体,在化疗和情绪的夹击下,变得越来越虚弱。
吃不下东西,睡不安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精神也愈发萎靡。
那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从早上开始,我的胸口就发闷,呼吸有些不畅,化疗引起的恶心感也格外强烈。
舒敏像往常一样,在接近中午时赶到病房。
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手里的塑料袋似乎比往常更沉一些。
她沉默地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一会儿手机,而是直接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旧饭盒。
“妈,吃饭。”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我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看向那个饭盒。
今天里面装的是半盒白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几乎都化在了水里,旁边只有一小撮颜色寡淡的榨菜丝。
粥显然是早就煮好,又放凉了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粥皮”。
看着这清汤寡水、毫无热气和生气的一餐,再看看我自己这副连喘气都费劲的样子,再想到舒华下周才能来,还要熬上好几天,一种混合着病痛折磨、无边失望和对自身处境悲哀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积累了几个月的委屈、心酸、猜疑,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控制。
我没有去接饭盒。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舒敏那张写满疲惫和不耐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的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
“舒敏……”
“你就这么……这么盼着我死吗?”
“是不是我早一天咽气,你就能早一天轻松?”
“连一口像样的、热乎的饭,你都舍不得给你妈了吗?”
我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抛出去。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邻床的赵阿姨惊愕地张大了嘴,看着我们。
旁边正在给另一位病人换吊瓶的小护士,也停下了动作,不安地望过来。
舒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饭盒,手指捏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脸上那层惯有的、带着防御性质的冷漠和不耐烦,像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迅速龟裂、剥落。
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深深刺伤的痛苦。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积聚起水光,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变得惨白。
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受伤,有委屈,还有一种……我那时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好几秒钟,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也是抖的,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激动:
“对!”
“我就是没我姐有钱!没我姐有闲!”
“我没本事天天给您熬鱼汤!没本事把病房弄成花园!”
“我累!我每天上班看人脸色,下班伺候小的,半夜还得想着明天怎么凑钱!”
“我快被压垮了您知道吗?”
“给您送饭,是我早上五点爬起来现做的!这粥是我用小火熬了半个钟头的!榨菜是我用水冲了好几遍怕太咸您吃了不好!”
“是,它是凉了!因为它在我包里,陪我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转了两趟车才到这里!”
“我也知道它不好看,不热气腾腾!可这就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您还想要我怎么样?”
“是不是我也得像姐一样,辞职不上班,天天守着您,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您才觉得我是孝顺?”
“您只知道姐的鱼汤香,您知不知道我为了省下给您买条鱼的钱,自己中午就啃一个干馒头?”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
吼完,她猛地将那个饭盒往床头柜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响。
饭盒盖子震开了,里面稀薄的白粥晃出来一些,洒在柜面上。
然后她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脸埋在手掌里,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只有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被她这一连串爆发的话炸懵了。
五点爬起来做的?
挤一个多小时公交车?
她自己啃干馒头?
这些字眼像石头一样砸进我的耳朵里,砸得我头晕眼花。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你从来没说过”,想说“你姐也没辞职”,但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背影,听着她伤心欲绝的哭声,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原本准备好的,积蓄了许久的指责和怨愤,此刻忽然失去了靶子,空荡荡地悬在那里,然后变成了一种茫然的慌乱。
我……我说错了吗?
我看到的事实,难道不是那样吗?
冰冷的剩饭,不耐烦的脸,永远在玩的手机……
可她现在哭得这么伤心,说的话又那么……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舒敏压抑的哭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赵阿姨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张了张嘴,想劝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护士匆匆换完吊瓶,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病房,似乎不想卷入这场家庭风暴。
我僵在床上,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眼泪还挂在脸上,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哭泣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衣也是普通的旧格子衬衫,和舒华来时总是得体整洁的衣着完全不同。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戳中了我的心。
难道……我真的看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长期以来形成的固执认知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会的。
如果她真这么难,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如果这粥是她起早做的,为什么不能买个保温饭盒?
她宁愿自己啃馒头,却给我送冷粥,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让人难以理解的偏执吗?
也许,她只是被我说中了心思,现在用这些话来搪塞我,博取同情。
对,一定是这样。
我心里那个已经倾斜到极致的天平,在剧烈的摇晃后,又凭着惯性和自我保护般的固执,顽强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只是,底座似乎已经有些松动了。
我慢慢躺了回去,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悲哀涌了上来。
争吵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我们之间那本就稀薄的温情,彻底降到了冰点。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但依旧背对着我,肩膀不时抽动一下。
我则面向墙壁,假装睡着,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起身,走到床头柜边。
我微微睁开眼缝,看见她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洒出来的粥渍,又把饭盒盖仔细盖好,轻轻推到我手边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没有再拿出手机。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睛红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尴尬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不再流动。
我们母女俩,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冰墙。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查房的时间到了。
主治医生周医生带着两个实习医生和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周医生大约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做事极为认真负责。
他一进门,立刻就察觉到了病房里异常的气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仔细看了看我灰败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又转向呆呆坐在窗边的舒敏,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和失魂落魄的样子。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那个打开的旧饭盒,里面是已经彻底凉透、结了更多“粥皮”的白粥,以及旁边那碟不起眼的榨菜。
他没有立刻询问病情,而是走近我的床边,先拿起挂在床尾的病例记录,翻看着最近几天的体温、血压等数据。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俯下身,轻声呼唤我:“王阿姨,王阿姨?感觉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我不得不睁开眼,看向周医生。
一看到他关切的眼神,我的委屈又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却只是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周医生见状,眼神更加凝重。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舒敏,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舒女士,你母亲今天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
“从记录上看,她这几天的摄入量严重不足,电解质也有些紊乱。”
“我刚才看了她眼底,贫血征兆很明显。”
“家属的照顾和营养支持,对于她现在的治疗阶段至关重要,这直接关系到化疗的效果和她自身的体力能否支撑。”
舒敏像是被从梦中惊醒,浑身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向周医生。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那个饭盒,脸上闪过羞愧、难堪和更深的无助。
周医生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到了那个饭盒上。
但他看的,似乎不仅仅是里面的冷粥。
他的目光在舒敏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她那双放在膝盖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指不算纤细,关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能看到一两处淡红色的、新愈合不久的烫伤疤痕。
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指甲边缘有些毛糙,食指侧面甚至有一小块新鲜的破皮。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小臂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像是被什么划过的旧痕。
周医生的目光又移到她放在脚边的那个旧帆布包,包的一角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舒敏脸上,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红肿未消的眼睛,以及那身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旧衣服。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那不仅仅是对病人家属疏忽的不满,似乎还有一种……洞悉了某种隐情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批评舒敏送来的“冷粥”如何不合格。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语。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我,也止住了哭泣,不安地等待着医生的判决。
周医生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揭开某个序幕:
“舒女士,你母亲的营养不良状况,已经非常严重,必须立刻引起重视。”
“这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而是综合性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饭盒,然后紧紧盯住舒敏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探究和确认:
“而且,根据我的观察,有些情况,可能和王阿姨她自己的感受,不太一样。”
“关于你给你母亲送饭这件事……”
他的话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空气仿佛被抽空,时间也像是凝固了。
舒敏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周医生,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慌乱,还有一丝哀求,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