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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峰逝世:一个教育咨询帝国的落幕,与阶层流动焦虑的未解之局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走了。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41岁。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那是新浪财经C

2026年3月24日,张雪峰走了。

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41岁。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那是新浪财经CEO邓庆旭问他,六七十年以后你死了,墓碑上写什么。他笑着回答:“人生真好玩儿,下辈子还来。”

他还说,等他死的那天,微博上一定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会有很多人发他过往的讲课视频,会有人说,当年张老师还是给了我一些思考。

这个预言,在2026年3月24日的下午,成真了。

只是他自己不会想到,热搜来得比他想象的早了太多。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自己女儿长大,没来得及兑现那个“她去哪家银行工作,我就把钱存在哪家银行”的承诺。

一个从黑龙江富裕县走出来的“小镇做题家”,一个曾经拿着2500元底薪在北京六郎庄群租房里熬日子的年轻人,一个靠一张嘴、一口东北腔、一段“7分钟解读985高校”的视频改变命运的草根,就这样猝然离场。

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版图,留下了数以千万计的粉丝,留下了一个被他深刻搅动过的、充满焦虑和迷茫的教育选拔市场。

一、从六郎庄到金字塔尖:一个“小镇做题家”的阶层突围

1984年,张雪峰出生在齐齐哈尔市富裕县。那个年代,富裕县并不富裕。他家的日子尤其紧巴,最困难的时候全家月收入只有600块。他家挨着火车站,童年的记忆里全是列车的轰鸣声,还有在铁道边偷煤的人。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把学校几乎都报在了东三省之外。原因很简单——他得先离开那个地方。

他以全县第60名的成绩考进了郑州大学,学的是给排水工程。他后来回忆,当时信息太闭塞了,他根本不知道“给排水”是干什么的,以为毕业以后就是去疏通下水道的。

这种因为信息差带来的盲目感,后来成了他做生意的起点。

2007年大学毕业,张雪峰加入了“北漂”大军。他在海淀区六郎庄村租了间群租房,和外来务工人员共用厕所和厨房。底薪2500块,没有五险一金,每天挤地铁上班。他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回忆那段日子时说:“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过所谓的好的生活,就要承担这种压力。”

这句话,几乎概括了他后来所有言论的底色——活下去,赚到钱,比什么都重要。

2016年,命运的转折点来了。一段他讲课的视频在网上疯传,标题叫《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视频里的他,东北口音,语速极快,像说单口相声一样,把枯燥的大学介绍拆解成一个个段子。一夜之间,他火了。

从那时起,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综艺节目里,出书,巡讲,完成了从草根到名流的阶层跃迁。但即便是这样,当他真的在北京奋斗了14年、攒下了不少钱之后,这座城市还是用“没有北京户口、孩子上学难”的冰冷现实,把他拒在了门外。

2021年,他在微博上留下一句“归来我已是过客”,举家搬到了苏州。

在苏州,他成立了“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从考研名师转型成了高考志愿填报规划师。他还成了江苏省人大代表。那个从富裕县走出来的孩子,终于站到了金字塔尖上。

二、焦虑的生意:他把“不确定”打包卖给了普通家庭

张雪峰的真正爆火,其实是踩准了一个大趋势——新高考改革。

2014年开始,中国启动“新高考”改革,高考录取模式从传统的“文理分科、院校优先”,变成了“专业+院校”等复杂模式。对普通家庭来说,几十上百个志愿选项,再加上繁杂的学科限制和名目繁多的专业名称,简直像一座迷宫。

与此同时,高校毕业生人数连年突破千万,就业焦虑前所未有。

“七分考,三分报”——这句话在考生圈子里流传,也被张雪峰精准地转化成了商业模式。

在他的叙事里,填报志愿不是选大学那么简单,而是一场决定未来能不能吃上饭、能不能跨越阶层的“风险投资”。他把复杂的专业拆解成就业率、薪资水平、考公难易度这几个维度,简单粗暴,但普通家庭听得懂。

他的直播风格也很有特点。语速极快,嗓门很大,动不动就拍桌子,看起来像是在骂人,但家长和学生偏偏吃这一套。在焦虑面前,人们需要的就是这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他推出了标价11999元和18999元的私人订制志愿填报套餐。价格不便宜,而且大部分时候是他团队的员工在操作,但每次发售,几万个名额几小时内就会被抢光。业内估算,光这一项业务,单日销售额就能到2个亿。

有人说,他卖的不是知识,是一种“确定性”。在这个“毕业即失业”的时代,家长愿意花一万多块钱,把孩子人生的重大决策权交给他,买一个心安。

三、“舔”与“梦”:那个让学者愤怒、让普通人叫好的争议人物

张雪峰这个人,从来就没离开过争议。

2023年,一场关于“新闻学”的争论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在一次直播中,面对一个理科考了590分、想报四川大学新闻专业的家长,他说了一句让学界炸锅的话:“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他还补了一句:“从中国本科专业目录里面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新闻好。”

重庆大学、厦门大学等多所高校的新闻学教授公开撰文骂他,说他“害人不浅”“误导公众”。但这些批评不但没伤到他,反而让他在普通人眼里成了一个“敢说真话”的英雄。

他还公开贬低过文科,说“所有文科专业都叫服务业,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就是‘爷,我给你笑一个’”。他劝普通家庭的孩子别报金融,说这行靠的是家庭人脉和资源。他把生物、化学、环境、材料这些专业叫做“四大天坑”,告诉想当外交官的孩子“天黑了适合做梦”。

他把学生的选择分成了两种:一种是“I want”(我想要),一种是“I have to”(我不得不)。他说,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谈“I want”,兴趣和理想是家境好的人才有的奢侈品。对普通孩子来说,生存和温饱才是唯一目的。

他在直播间里说:“如果一个家庭普通的孩子说他爱好考古,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坑里跳吗?”

这句话,刺痛了很多知识分子。华东师范大学等高校的专家指出,张雪峰的理论抹杀了个人兴趣在长远职业发展中的作用,把年轻人的未来硬塞进了僵化的利益计算框架里。学者们发现,在这个极度内卷的社会里,张雪峰宣扬的短期实用主义,正在杀死一代年轻人的理想主义。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告诉普通家庭孩子“不要妄谈兴趣”的人,对自己的女儿却是另一套安排。

他曾在直播中说过,自己两家公司常年有过亿的存款,女儿将来随便混个本科,进一家银行,“她去哪家银行工作,我就把钱存在哪家银行”。女儿喜欢画画,他就说可以给她开个美术学校。“我给她准备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有人说,他自己吃够了现实的苦,爬上去之后,用一套残酷的现实法则告诉底层的孩子“认命”,却用赚来的钱给自己的女儿买了一张“可以任性谈理想”的通行证。

这话说得狠,但也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真实感受。

四、公式失灵:当“天坑”不再坑,“铁饭碗”不再铁

张雪峰的这套方法,这几年开始失灵了。

原因很简单——时代变得太快,基于历史数据和个人经验的预测,越来越不靠谱。

他2020年力推的土木工程专业,随着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很快就从“吸金赛道”变成了就业寒冬。当年听了他话去学土木的学生,毕业时迎面撞上了行业下行周期,网上到处是“后悔听了张雪峰的话”的帖子。

而他口中避之不及的“天坑专业”——生物和化学,却随着中国创新药产业的爆发和新能源材料的突破,迎来了新的需求增长点。

更关键的是,AI来了。

人工智能不仅开始重塑各大专业的就业前景,还直接挑战了张雪峰赖以生存的“信息差生意”。你想想,当一个大模型能在几秒钟内分析完所有专业的历史数据、就业趋势、薪资水平,甚至能结合学生个人情况给出定制化建议的时候,一个靠人脑和经验做咨询的模式,还能撑多久?

2025年底,张雪峰的社交账号因为直播中言辞不当、宣扬极端对立情绪,被全网封禁了28天。

复出之后,他变了。他开始变得克制,甚至在直播里改口说“文科专业大有可为”。他好几次在直播里流泪,哽咽着向家长道歉,说自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他甚至暗示自己可能会随时彻底告别直播间,还把“我错了,我道歉”印在T恤上当商品卖。

他曾经说过,自己能做的,是“尽量贴近现实,向其展示一个选择的不同面向和可能,既看到好的一面,也看到不好的一面。先有认识的深度,才有选择的广度。”

但即便他这么说了,焦虑的家长和考生还是会在直播间里问:“干什么工作又不累又能挣钱?”张雪峰说这是他最害怕遇到的问题,“他们想从我这知道捷径,但问题是没有。”

这句话,可能是他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五、他的离场,也许带来了一个契机

3月24日,张雪峰走了。他的经纪人万霞在朋友圈发了讣告,说他是“出身寒门,一生心系广大学子,深耕教育行业”。

说实话,这些话是经纪人的本分,但张雪峰这个人,远比讣告里写的复杂得多。他帮过很多人,也惹恼过很多人。他给了普通家庭孩子一条看得见的路,也把一代人的焦虑和功利心推到了极致。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离场,也许带来了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为什么需要张雪峰?

说到底,是因为我们的高考制度,让学生和家长太累了,太迷茫了。

我知道高考很重要,我自己也是高考的受益者。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世界大环境也变了太多。高考在形式上改了不少,但基本逻辑没变——就是卷课本、卷试题、卷补课。

“卷山题海,逢课必补”,这是压在高考学生头上的两座大山。如果所有学生——后进生、中等生和优秀生——无一例外都在补课,那一定说明哪里出了问题。而当那些做题做得好的孩子,好不容易在试卷上修成了正果,却因为不懂而选错了学校、选错了专业,进而影响整个人生道路的时候,张雪峰这样的人就会出现。

只要这种现状没变,就一定还会有下一个张雪峰。

但现在的世界,正在发生两个重大的变化。

第一个是人口。出生率在下降,幼儿园开始关门了,小学开始合并了,十几年后,这个传导链会一直延伸到大学。到那时候,不管你让不让他们卷,他们可能都不卷了。

第二个是AI。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速度和深度远超历次工业革命。它正在重塑就业逻辑,对人的认知能力、思维能力、前瞻能力和创造能力提出了全新的要求。过去那种“题而优则仕”的路子,可能真的走不通了。

我们的高考学生,在他们青春最美好的阶段,深陷于卷山题海,根本无暇去感受这种变化。他们正走在一条前人走过的路上,而这条路通向的世界,已经变了。

这并不是说不要高考。高考必须要有,它还要继续平衡东西部,让所有年轻人都有同等机会。我只是希望,在保证公平的基础上,能把孩子们从卷题中解放出来,考察他们的基础知识、基本技能、现有能力和潜在能力,而不只是做题能力。

张雪峰走了,但他留下的问题还在。

今年夏天,当高考成绩单再次落到千家万户的时候,那些试图依赖别人为自己未来做决策的普通家庭,又将何去何从?

但愿下一个张雪峰横空出世的时候,他指点的已经不再是填报志愿和学校,而是如何把握规律,前瞻未来,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