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庆祝生日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醒来后,我看着围在病床前的家人,开了个玩笑:
“不好意思,你们是谁?”
我强忍着笑意,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哄我这个“失忆”的病号。
是父亲和妻子心疼地握住我的手,还是女儿扑上来哭着喊爸爸?
可我没想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竟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我父亲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既然忘了也好,其实你只是我们程家的养子,修文才是程家真正的少爷。”
我的妻子苏颜也指着我,对女儿说:“你该叫他小叔。”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女儿,转头扑进了假少爷的怀里。
“爸爸!我今天出去玩了一天,我好想你啊!”
原来,这场失忆,正中他们下怀。
既然如此,这虚假的一切,不要也罢。
1
“安安,以后要听妈妈的话,不要再缠着小叔了。”
苏颜望着我,眼神复杂,却看不到一丝愧疚和心虚。
女儿从苏颜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清脆地喊了我一声:“小叔。”
她的语气天真,轻轻的两个字落到我的心尖上。
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
程修文走到我病床前,语气里满是责备:
“顾沉,我和颜颜工作这么忙,让你带一下孩子,你怎么都带不好?”
“幸好安安没事,不然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真不知道你到底还会做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我一直以来小心翼翼讨好的亲生父亲,立刻附和道:
“修文,你别这么说。他毕竟不是我们程家的血脉,不像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优秀。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这么说着,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程修文的肩膀,满眼欣赏。
心中一片冰冷。
我才是程家真正的少爷,而程修文是那个霸占了我二十多年人生的保姆的儿子。
当年,保姆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过上好日子,将刚出生的我们调换。
我在他身边长大,他对我动辄打骂,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看人家程修文,那才是真正的大少爷,你给他提鞋都不配,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后来真相大白,我被接回程家。
我以为苦尽甘来,可没想到,我的亲生父亲在认定我失忆后,就这么轻易将我推开。
“顾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颜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她语气冰冷:“安安都说了,是你开车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才会撞上护栏。还好她系了安全带,不然出了事怎么办?你这个小叔是怎么当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
车祸发生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用我这一侧的车身撞向了护栏,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我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玻璃碎片划过我的手臂,而她毫发无伤。
可现在,我拼死护住的女儿却用稚嫩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谎言。
“我没有!”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孩子会撒谎吗?”
苏颜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的厌恶几乎要将我淹没。
“顾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知悔改!撒谎都不打草稿!”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怎么不会?她撒得可好了。”
程修文故作震惊:“顾沉,你怎么能这么说安安?她还是个孩子啊!”
“你是不是想故意害安安出事,然后把我们程家和苏家的家产都据为己有?”
这是什么荒唐的逻辑?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指着我,恶狠狠地说:
“顾沉!我警告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要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2
又是“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从小到大,从养父的嘴里,到我亲生父亲的嘴里,阴魂不散。
我泄了力,垂下头去,不想再进行无谓的争吵。
看着手心杂乱的掌纹,我想起小时候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天生福薄,血缘淡漠。
我那时小,听不懂这些,养父倒是笑了:“顾沉啊,确实没福气。”
我的前半生确实活得同命相上说的,但我却一直不信命。
后来和苏颜结婚,有了安安,更加觉得我怎么会是没福气的那一个。
直到今天,我才隐隐明白,许多事确实强求不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
男人有泪不轻弹,更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我深吸一口气,随即笑开来:“既然你们这么害怕我争家产,那我就和程家断绝关系!”
一瞬间,苏颜和父亲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我。
只有程修文,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
“你说什么?”父亲最先反应过来。
他声音里有怒火:“断绝关系?顾沉,你……你再说一遍!”
程修文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急忙说道:“爸,你别生气。他肯定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虽然只是养子,可我们程家待他不薄,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却一点情分都不念,真是个白眼狼!”
父亲本就摇摆不定的心,被程修文这几句话彻底说动了。
他看我的眼神瞬间变成失望。
“好,好得很!断就断!你可别后悔!”
我苦笑,这样的家人,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旁边一直沉默的苏颜突然开口。
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劝慰:“顾沉,别这么冲动。爸也是在气头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冷笑一声:“苏颜,你现在装什么好人?搞得好像刚才骂我的时候,你没份一样。”
苏颜的脸瞬间铁青。
她恼羞成怒:“顾沉!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劝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妈,小叔,你们别吵了。”
女儿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她拉了拉苏颜的衣角,仰着头问:
“是不是以后小叔就不和我们一起住了?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程修文。
苏颜没有回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程修文则蹲下来亲了亲安安的额头,柔声说:“当然啦,以后就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再也没有外人了!”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女儿欢呼的样子,心底涌上酸楚。
这就是我拼死也要护住的女儿!
苏颜见我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脸色更加难看。
她冷冷地开口:“顾沉,看来你确实需要好好反省!这几天,你就别回家了,也别见女儿。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嗤笑出声:“苏颜,你在说什么?什么女儿?刚才不是你说,我只是她的小叔吗?”
苏颜的脸色瞬间涨红,所有话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一群人离开了病房。
一室寂静中,我看到枕边有一颗糖,应该是我昏迷时苏颜放的。
大概是以前吃的苦太多,就特别喜欢吃甜的,从来不嫌腻。
糖纸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过去。
从小缺爱的环境,让我觉得获得爱是特别难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
所以在面对苏颜的追求时,我一开始是惶恐的。
可她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用温暖和体贴瓦解我的防备,感化我冰封的心。
她朝我走了九十九步。
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爱我,让我勇敢地迈出了最后那一步。
我曾以为,那一步是走向幸福。
直到我被认回程家。
3
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保姆害我和家人分离二十多年,他把我养得很差。
我心中一直对他有恨,自然也对程修文这个既得利益者喜欢不起来。
那时候,苏颜状似无意地说:“修文也没做错什么啊,他那时候也还什么都不懂。”
为此,我还和她冷战了两天。
最后是苏颜主动来哄我,用一袋糖就把我哄好,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似乎是我们之间的一道分界线。
日子还是照旧过,可如今回头看,原来那时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把糖喂进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却一阵发腻。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阿沉!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死在苏颜的温柔乡里了呢!”
是我的好兄弟,陆远。
他是大学里唯一一个看穿我所有伪装,还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
毕业后,他去了国外发展,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阿远,”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准备离婚,然后出国。”
陆远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阿沉,你……你说真的?你终于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但阿远,我需要你帮忙。”
“帮忙?你说!上刀山下火海,兄弟我两肋插刀!”
出院那天,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当我拖着虚浮的脚步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我呼吸一滞,顿在原地。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温柔地倾泻在客厅中央其乐融融的四个人身上。
留给我的只有余下的那一缕清冷,在心头泛起凉意。
他们看到我,笑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我扯了扯嘴角,故意用一种疏离的语气问道:“请问,我的房间在哪儿?”
父亲的脸色一僵,程修文立刻站起来,抢着指向楼梯拐角最偏僻的那扇小门:
“弟弟,你的东西……我们帮你收拾好放那儿了。”
那是一间又小又窄的储物间。
这才几天,我的所有痕迹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塞进了逼仄的角落。
而程修文的东西,已经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我和苏颜的卧室。
我自嘲地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呢,现在看到我住的地方,我才确认,我果然只是个养子。”
“顾沉……”
苏颜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她上前一步。
“你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去接你。”
我冷眼看着她,嘲讽道:“我该叫你弟媳,还是嫂子啊?我哪敢劳烦你去接。”
说完,父亲变得一脸不悦:“顾沉!你这是什么态度!修文好心帮你收拾东西,你不知感恩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程修文瞬间红了眼圈,委屈地躲到父亲身后。
女儿见状,冲我吼道:“你这个坏人!不准欺负我爸爸!你快滚出我们家!”
这一刻,我不禁失笑。
心痛到痉挛,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苏颜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她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问:
“你的失忆,是装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凉。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而程修文依旧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膛。
女儿似乎从大人的反应中确认了什么,恶狠狠地对我喊:
“我才不要你当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你应该永远都不要想起来,永远离开我们家!”
“安安,住嘴!”苏颜终于厉声喝止。
见我脸色不好,她想来牵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顾沉,安安还小,她是无心的,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我抽回手,笑了笑:“还小?她已经不小了,分得清是非。这些话是一句无心就能盖过去的?”
程修文见苏颜似乎有了动摇,立刻脸色一白,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
“颜颜,我……我头有点晕……”
4
程修文的不适瞬间把苏颜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转头对我冷声道:“现在你满意了吧!”
接着,全家人手忙脚乱地扶着程修文冲向医院。
临走前,父亲还不忘回头对我怒吼:“你这个丧门星!”
我站在原地,直到腿发麻,才走进那间储物间。
身心的疲惫让我不堪重负,最终累倒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粗暴的拖拽中惊醒。
苏颜双目赤红地将我从床上拖起来,“顾沉!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迎来了她劈头盖脸的怒吼。
“你明知道修文对花生严重过敏,还故意给他送花生酱蛋糕!你就是怀恨在心想害死他!”
我愣住了。
花生酱蛋糕?我什么时候给他定过这种东西?
我气得发笑:“我是蠢吗?用这么明显的方式去害他,然后等着你们来抓我?”
“不是你还有谁!甜品店的订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你的手机号和名字!”
苏颜将手机摔在我面前,怒吼道:“顾沉,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该失望的人是我才对!
只要事情牵扯到程修文,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然后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随你怎么想。”我懒得再争辩。
“如果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报警吧。”
说完,我推开她,直接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家。
我和陆远说了这件事,他气得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
“我靠!这明摆着是程修文那个绿茶在自导自演,倒打一耙!苏颜是猪吗?这都看不出来!”
“她看得出来,她当然看得出来。”
我摇了摇头,心里一片悲凉。
“在她心里,程修文的事比真相重要。”
没多久,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沉!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恶毒的儿子!修文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他!”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骂累了,我才淡淡地开口:“爸,你知道吗?”
“在我被接回程家的第一年,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因为我不敢相信,一个亲生父亲会对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如此冷漠。”
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一滞。
我继续说:“结果我们真的是父子。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明白了,血缘并不能决定一切。二十多年的偏爱已经深深刻进了你的骨子里,在你心里,程修文才是你唯一的儿子。”
“你胡说!”他厉声反驳,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心虚。
“是吗?”
我没有再逼问,只是平静地说:“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从今以后,你只有程修文一个儿子,我们之间再无关系。”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负重物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行囊。
陆远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阿沉!都搞定了!”
“国外的工作室已经注册好了,初期团队我也帮你组建起来了,都是业内精英!你的资产也都转移了,就等你一声令下,咱们就可以正式开战了!”
“好。”我应了一声。
“不过……”陆远的语气变得担忧起来。
“你真的舍得吗?国内的一切,还有……安安。”
舍得吗?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车祸那天,病房里三个人的丑陋嘴脸。
他们欺骗我的时候,可没有半分舍不得。
苏颜以前说我是一个心软的人,我也以为自己会不舍。
我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我现在想要割舍一切的心情,已经多过了舍不得。”
“苏颜以为可以随意拿捏我,那我也该送她一份大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