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长乐宫的桃花开得特别早。
十六岁的刘彻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把“椒房殿”的牌匾换成“长门宫”。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七岁时,表姐阿娇亲手系在他身上的。
“陛下,废后陈氏的随身物品清点完毕。”太监的声音很轻。
刘彻没回头:“她……说什么了吗?”
太监迟疑了一下:“陈娘娘说,让臣问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
“您六岁那年,在姑母馆陶公主怀里说的那句……还作数吗?”
风吹过宫檐,檐铃叮当作响。
刘彻突然想起那个午后。六岁的自己坐在姑母膝上,指着四岁的阿娇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满堂哄笑。
只有阿娇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句孩子话。

建元元年,刘彻登基,阿娇成了皇后。
新婚之夜,阿娇戴着凤冠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个褪色的香囊。
“还留着?”刘彻有点惊讶。那是他十岁时第一次学射箭,阿娇绣给他的。
“你说的话,我都留着。”阿娇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金屋呢?”
刘彻大笑,一把抱起她在殿里转圈:“这未央宫,不就是给你的金屋?”
头几年,他们确实像对寻常夫妻。阿娇性子骄纵,刘彻就宠着。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直到某天深夜,刘彻批奏折到一半,抬头看见阿娇坐在灯下。
“怎么了?”
“没事。”阿娇低头绣着什么,“就是觉得……你离我好远。”
刘彻走过去,发现她在绣一条龙。龙的眼睛用了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我母亲今天说,”阿娇的声音很轻,“让我快点生个皇子。”
刘彻的手顿了顿。
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段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馆陶公主,也就是阿娇的母亲、刘彻的姑母,是当年把他推上太子之位的关键人物。没有她,刘彻当不上皇帝。这份恩情,像锁链一样拴着这对年轻的帝后。
阿娇开始喝各种药。苦的、涩的、腥的,一碗接一碗。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有一次,刘彻看见她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那盆西域进贡的牡丹,三天后就枯死了。
“喝不下就别喝了。”刘彻说。
阿娇却突然哭了:“我必须生!我母亲说,没有儿子,你这‘金屋’迟早要住进别人!”
刘彻沉默了。
他第一次看清这段婚姻的真相:金屋不是承诺,是交易。
转折发生在建元二年春。
刘彻去平阳公主府,遇见了一个叫卫子夫的歌女。那姑娘眼睛也亮晶晶的,但不是阿娇那种骄纵的光,是柔和的、温顺的。
三个月后,卫子夫怀孕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阿娇正在绣那只龙的眼睛。针尖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染红了金线。
她没哭没闹,只是把绣了一半的香囊扔进火盆。
火舌吞没了龙的眼睛。

元光五年,巫蛊案发。
太监从椒房殿搜出桐木人偶,上面刻着“卫子夫”的名字,扎满了针。
刘彻看着跪在殿前的阿娇,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阿娇抬起头。三十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知道。”她说,“但我更知道,这十年你从没真正信过我。”
“那人偶……”
“是我放的。”阿娇笑了,笑得凄厉,“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犯了死罪,你会不会像当年承诺的那样,把我藏起来?”
刘彻愣住了。
“金屋藏娇……”阿娇慢慢站起来,“陛下,您六岁就说要给我造金屋。可现在呢?您把我关在这椒房殿,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
她一步步走近,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是那个褪色的、绣着龙的香囊。
“您看,龙的眼睛还没绣完。”她把香囊放在御案上,“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颜色绣。”
刘彻看着香囊,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时她递过来的糖;想起十岁时她笨拙地穿针引线;想起大婚那天她眼睛里的光……
“阿娇……”
“陛下不必说了。”阿娇退后三步,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臣妾认罪。只求陛下——赐我一座真正的金屋。”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哪怕,是座冷宫。”

长门宫的门在阿娇身后缓缓关上。
她没有回头。
宫人后来传说,废后在长门宫里过得异常平静。不哭不闹,每日就是看书、绣花、照料院中那几株桃树。
刘彻再也没见过她。
只是每年桃花开时,他会让太监送一筐新摘的桃子去长门宫。阿娇每次都收下,然后让宫女送回一碟桃脯——切成小块,用蜜渍得晶莹剔透。
元朔三年,卫子夫被立为皇后。
那天晚上,刘彻独自登上未央宫最高的楼台。长安城万家灯火,他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女孩仰着脸问他:
“彻儿,金屋是什么样子的呀?”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哦,他说:“就是……特别特别亮的地方,让你永远都不会害怕。”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长门宫那边……要送些赏赐吗?”
刘彻沉默了很久。
“把椒房殿里她留下的东西,”他说,“都送过去吧。”
包括那个没绣完的香囊。
第二年春天,长门宫的桃花开得特别盛。宫人说,废后坐在桃树下绣完了那条龙的眼睛。
用的是她凤冠上拆下来的珍珠。
而那个香囊,最后和废后一起,葬在了长门宫的桃树下。没有谥号,没有陪陵,只有一树年年盛开的桃花。
很多年后,当刘彻自己也老了,某次经过长门宫旧址,突然问随行的司马迁:
“你说,一个六岁孩子说的话,该记在史书里吗?”
司马迁躬身:“陛下,童言无忌。”
刘彻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背弃诺言。
而是当你终于有能力实现诺言时,那个听你许诺的人——
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