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有个表妹,往我汤药里下打胎药,大夫说,我此生怕是难有孕了。
谢鸿晏在我的床边坐了许久,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你有身子,就是闹着玩的,阿蘅,你别怪她。」
久违的系统音在我耳边响起:
「宿主,毒素入髓,以宿主体质,撑不过三个月。死后自动脱离。」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谢鸿晏以为我在应他,低头看我,眼里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云昭?」
我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去吧,我想歇着。」
我把手搭在小腹上,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一到,我就可以离开了。
1
那之后没几日,我发现补药的气味变了。
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混在药草的苦味里,像一根细刺,扎得人不舒服。
请大夫来,大夫诊了脉,迟疑着道:「夫人根基已损,脉象虚浮,只怕……只怕还在持续耗损,这补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难以为继」,收了诊金,低着头走了。
我叫丫鬟把那碗补药端下去,换了一盏白水。
丫鬟叫冬岁,是我的陪嫁,眼睛红了一圈,嗫嚅着:「夫人,要不要告诉主子?」
我摇摇头:「不必。」
谢鸿晏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会叹气,会皱眉,会说一句「绮雪不是故意的」,然后去江绮雪那里,带着满脸的心疼,告诉她这件事你做得不太好,叫她以后注意些。
江绮雪会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谢鸿晏手足无措,最后拍着她的背低声哄,说好了好了,以后不会有事的。
这出戏,我看了两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系统说:「宿主,经检测,补药内含慢性耗损之毒,与之前的打胎药叠加,会加速宿主体质衰竭。以目前进度,三个月是宽裕估算,实际或许更短。」
我想了想,问:「疼吗?」
「初期不明显,后期会有。」
「行,」我说,「我知道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嫁进谢家的第一日,江绮雪站在院子里看我下轿,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摆设,估算着什么时候能把它挪走。
那时候谢鸿晏站在她身边,侧过头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抿嘴笑了。
我以为我能撑下去的。
我以为两个人总归是夫妻,总归有情分压着,总归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以为。
2
我嫁给谢鸿晏的第三个月,江绮雪往我的茶水里掺了催吐药。
是在谢家的赏花宴上,宾客济济,我喝了半盏,胃里就开始翻涌。
我强撑着,告了个罪,匆忙离席,在廊外的花丛边呕得天旋地转。
冬岁扶着我,急得哭。
宴席上的笑声穿过来,隐隐约约,听得见也听不清。
后来谢鸿晏来了,他扶着我,问我怎么了,我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他信了,拍了拍我的背,让人端了热水来。
那晚回去,我翻来覆去地想,那盏茶,是江绮雪亲手递给我的,她递过来时,眼角微微勾着,唇角是一个浅浅的弧度,看着很像笑,却没有暖意。
我去找谢鸿晏说这件事。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云昭,绮雪她……她从小就是这个性子,顽皮惯了,未必是有心的。」
「她有心,」我说,「那药剂量很准,不重不轻,足够让人失态,又不至于太过严重。」
谢鸿晏的眉皱了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没等他开口,外头丫鬟进来报:「主子,江姑娘说她心里难受,一个人在湖边,怕是要出事。」
他站起身,看了我一眼:「云昭,我去看看,你先歇着。」
我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晚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早,他回来,眼底一片青黑,坐在我对面,揉着眉心道:「她说如果我要跟她追究,她就不活了。云昭,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我实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说完了。
「你让我别追究,」我说。
「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委屈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纹路,久久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便知道了这件事的规律:江绮雪做什么都行,因为她随时可以哭,随时可以以命相搏,而谢鸿晏的铠甲,偏偏是软的,只要她哭,他就卸甲。
不是他不好,是他的好,从来有方向。
我一退再退,退了两年,退到把孩子也退进去了。
3
谢老夫人设宴的那日,我已经瘦了一圈。
气色算不得好,敷了粉也还是透着薄薄的灰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冬岁拿了腮脂来,替我仔细涂了,才好了些。
席间,老夫人拉着江绮雪的手,细细地夸她:孝顺、懂事、体贴,又说她虽是寄居,却比亲孙女还贴心。说着还转头问谢鸿晏,鸿晏你说是不是,谢鸿晏便含笑道,绮雪素来乖巧,让老夫人费心了。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老夫人叹了口气:「只可惜云昭这孩子,肚子不争气,连个孩子都留不住,也难为鸿晏了。」
满桌的人,有人低了头,有人端起茶盏,有人扯开话头说起别的。
谢鸿晏坐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要说什么。
我含笑朝老夫人点了点头:「老夫人说得是,是儿媳的不是。」
声音平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系统在耳边轻声报数:「宿主,已过一个月。」
江绮雪坐在老夫人身边,眼神朝我这里飘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安静地给老夫人布菜。
那弯嘴角,快得几乎叫人看不见。
我垂下眼,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在喉咙里往下滑,沉进胸口,压着什么东西。
宴上还有几位夫人,席间寒暄,有人问我最近身子如何,我说不碍事,调养着呢。有人问孩子的事,用了一种很小心的语气,我说缘分未到,叫她们不必挂怀。
一句一句,答得四平八稳,笑容端得妥妥帖帖,像一面镜子,照进来什么就还出去什么,自己半分都不留。
宴散之后,谢鸿晏特意来找我,站在门口,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母亲那几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正坐在铜镜前卸钗,手上动作顿了顿,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这是真话。
我现在什么都放不进心里去了,心里空空的,装不下东西,也存不住悲喜。
他大约没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轻轻松了口气,说了句「那就好」,便走了。
我放下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像一件摆在架子上的东西——精致,安静,不会说话,也不会疼。
我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脸,凉的,像瓷。
4
冬日来临之前,江绮雪提出要办一场认亲宴。
她说自己寄居谢家多年,名分不明不白,想借宴席在贵眷面前正式露一回面,以谢家表小姐的名义。
这话是经谢鸿晏转述给我的。
他来找我的时候,先绕了很大一个弯子,说起绮雪从小命苦,父母早亡,在谢家寄人篱下,心里没有安全感。又说外面的人不明就里,背后难免有些议论,叫绮雪受了许多委屈。
说了大半天,才归到正题:「绮雪没有亲娘,你替她操持一下,也算全了她。」
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茶面上袅袅的雾气慢慢散开。
命苦。
我想起那碗打胎药,想起大夫说的「此生怕是难以再孕」,想了想,没有说出口。
「我近来身子不好,怕冲了喜气,」我说,「找旁人操持吧。」
谢鸿晏的脸色沉了沉:「云昭,你是主母,这场宴席若没有你出面,旁人要说闲话的。」
「那就说。」
他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半晌,语气放软了一些:「云昭,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好受,可绮雪她……」
「鸿晏,」我打断他,「我真的身子不适,你若不信,叫大夫来看便是。我不是在闹脾气,我是真的站久了就喘。」
这是实话。
那段日子我已经不能久站了,站得稍微长一点,就觉得腿软,头里发晕,像脚底下踩着棉花。
谢鸿晏看了我片刻,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拂袖走了。
门帘放下来,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茶水漾了漾。
我重新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桠上,风一吹,飘飘悠悠地打了个旋,落了下去,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那日傍晚,我叫冬岁把床底的锦盒取出来,又添了几张纸进去。
那是这两年来我悄悄留下的东西——江绮雪几次下毒的药渣样本,叫大夫验看过、写了字据的方子,谢家几位至亲常驻的府邸地址,还有一张张按时间排列的记录,写了每一次她害我、每一次谢鸿晏如何处置的经过。
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把纸页填得满满的。
冬岁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夫人,这些……」
「放回去,」我说,「压好,别叫人发现。」
我合上锦盒,推到床底最深处。
系统说:「宿主,这些证据留下来,是打算用吗?」
「走之前用,」我说,「不白来这一趟。」
5
认亲宴那日,我没有露面。
谢鸿晏让人传了话来,说主母不出席,旁人要看笑话的。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