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丙奇
责任编辑｜辛省志
由于中考考试题目相对简单，加上普高录取率不断提高，各地的普高线都“大涨”。这让家长与学生都更焦虑：一道题出错，就可能与理想的高中学校失之交臂，为此，也就不得不“刷题”。成绩落后的学生认为“刷题可以提高分数”，成绩好的学生，则希望通过刷题“不丢任何分数”。
在近日举行的2026年度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教育部提出，将有序推进中考改革，开展中考命题评估，提高命题质量，减少超纲超标、死记硬背和“机械式刷题”，引导教学回归育人本质。减少“机械式刷题”，引发关注。
“机械式刷题”是我国基础教育阶段一直存在的问题。其弊端无须赘言，不但加重学生的作业负担，也会消耗学生的学习热情与兴趣。在AI时代，“机械式刷题”更背离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的目标，阻碍培养具有探索、创新意识与能力的人才。减少“机械式刷题”，是给学生减负，也是培养创新人才的必然选择。
需要注意的是，教育部提出的是“减少”机械式刷题，而非“杜绝”机械式刷题。这是务实的做法。从现实看，我国义务教育阶段的初中、小学，普遍存在教师、家长让学生机械式刷题的现象。要完全杜绝这一现象，是不现实的。从教学角度看，对于反复出错的题目、掌握不牢的知识点，也需要学生多进行练习、巩固。因此，治理的目标应该是减少、适度。
事实上，仅仅减少机械式刷题，也非易事。早在2021年，教育部就提出要减少布置机械重复的作业，但学生机械式刷题，却有增无减。
机械式刷题的病根，在于中高考命题的标准化，与中高考的选拔性。
早在2017年，一项针对我国中高考命题的研究就显示，我国中考和高考各科试题中选择题比重过大，高考总分750分，有320分为选择题，占比超四成。虽然教育专业人士与社会舆论都呼吁要减少要求学生给出标准答案的命题，但具体命题时却相反。命题者不是不知道要减少，而是很难减少，因为这涉及阅卷、评分问题。由于中高考都是按学生考试总分排序进行录取，存在所谓的“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因此，中高考阅卷的准确性就特别重要。而减少客观题（标准化答案题目，包括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增加主观题目，就存在主观题目如何高效、准确评分的问题。
典型的如语文作文题，就属于主观命题，而语文作文阅卷很容易出现争议。为了更加公平、公正地给分，各地的语文作文阅卷，都实行两名阅卷者阅卷，评分相差5分以上就要启动第三人阅卷。即使如此，作文评分仍存在争议。浙江省2020年公布的满分作文，就引发很大的舆情。而标准化答案题目，不但阅卷时间快（可机器阅卷），而且很少争议（除非题目出错）。减少客观题比重，增加主观题，需要提高阅卷者的阅卷水平，也需要延长阅卷周期——当前，给中高考阅卷的时间只有10天左右——更需要社会理性看待命题、阅卷。
近年来，为减轻学生的考试负担，我国推进初中学业水平考试与中考“两考合一”的改革，即中考既是评价考，又是选拔考，“一考二用”，既评价学生是否达到初中学业要求，又为高中学生招生服务。但是，这又带来新的问题。从评价角度，这要求中考降低难度，否则很多学生会不合格；而从高中招生角度，则要求考试具有区分度、选拔性。总体看来，各地的中考试卷都有降低难度的趋势，但由于中考仍有很强的选拔作用，导致“机械式刷题”反而更严重。由于考试题目相对简单，加上普高录取率不断提高，各地的普高线都“大涨”。这让家长与学生都更焦虑：一道题出错，就可能与理想的高中学校失之交臂，为此，也就不得不“刷题”。成绩落后的学生认为“刷题可以提高分数”，成绩好的学生，则希望通过刷题“不丢任何分数”。
在中考改革中，各地都在推进全省统一命题的命题改革，其用意是提高命题质量，防止各地市自主命题质量参差不齐。这也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方面，实行省级命题后，省内各市县的中考成绩具备可比性，虽然中考主要是本县区学生间的竞争，但这会加剧各地的中考分数竞争，也刺激“刷题”。另一方面，考虑到省域内各地教育质量差距，全省命题的中考卷，很难在综合性、创新性上有多大动作，仍倾向于出更多标准化答案的题目。
因此，中考命题改革，最终都受制于中考的选拔功能。为此教育部提出，各地要同步做好招生改革，在积极扩大高中教育资源、增加人民群众接受良好教育机会的同时，鼓励有条件的地方积极扩大优质普通高中指标到校比例，探索登记入学、均衡派位、划片招生等多元化录取改革，淡化升学竞争。不过，短期内，还是远水难解近渴。
在中考依旧发挥选拔功能的当下，可以从三方面进行命题优化，一是明确要求降低中考命题中的客观题比例，增加主观题比重，加强主观题题库建设，并建立更加专业化的阅卷教师队伍。引导教师转变教学理念与方式，进而减少“机械式刷题”。
二是在中考竞争激烈的地区，客观承认中考依旧发挥选拔功能，不能把降低难度、提高考分简单认为是“减负”，增加“获得感”。因为中考录取（包括指标到校、统一招生）仍根据中考成绩、排名（校内或区内、市内），降低难度只会提高录取分数线，而令学生“卷分数”。要进行难度适中的科学命题。
三是给各地根据实际情况自主选择本地命题或省级命题的权利。省级统一命题有其优势，也有弊端。提高命题质量，也需要命题竞争，而不能只追求全省一套卷。中高考命题改革的方向，应是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专业化命题，各地、学校根据命题质量选择命题，促进提高命题质量，为基础教育学校推进教学改革，提供评价服务。
（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来源：南方周末 编辑：施一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