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新转来的同学崴了脚，明天起你背他上下楼梯。”
妈妈推开我卧室的门，平静吩咐，
我将最后一帖膏药贴在手臂上，反问她，“为什么又是我？”
她理所当然的开口，“我是班主任，你是我的女儿，当然要以身作则！”
我笑了。
贫困生没钱吃饭时，她要求我每用自己的饭卡给他买饭。
学校不允许老师额外补课时，
她又逼着我每天花三个小时给差生讲题。
我整天因为这些事饿得饥肠辘辘，忙得精神不济。
还被她发烧时期逼着出头去器材室救火，最后砸伤右手。
我没说话，抬了抬自己贴着膏药的右手。
妈妈面上一顿，然后心虚的瞥过了眼。
“冉冉，马上又要评选最美班主任了，你就当为了妈妈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他是男生，我背不动。”
妈妈的耐心终于告罄，她皱着眉，不耐烦的开口。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答应他了。”
“你自己想办法吧！”
1
门被她重重甩上，过了片刻，我听到了妈妈在客厅打电话的温柔声音。
“你放心吧，老师都安排好了。”
“还有，老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过去。”
“你学滑板作为老师肯定是支持的，但设备一定要买好的。”
“可千万别再像这次一样，为了省钱买了劣质的滑板，受伤了还不是自己遭罪？”
我不自觉的轻笑了一声，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右手。
即便贴着膏药，在这阴雨天里，我的右手臂还是泛着密密麻麻的酸痛。
几个月前学校器材室起火，明明老师保安们都在，妈妈却逼着我一个发高烧的学生去救火。
我精神恍惚，被器材砸伤了右手，导致右手严重骨折。
养伤半个月后，又正好赶上学校大扫除，同学们心疼我，抢过我手里的活。
妈妈经过教室时正好看见，她二话不说就将水桶扔进我怀里。
“彭冉，同学们关心你，但这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今天你要是不干好你分内的事，以身作则，晚上的晚饭你就别吃了！”
“我勤勤恳恳了一辈子，要是因为你毁了我的名声，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她甚至为了监督我，一直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满头大汗，艰难的一桶又一桶的拎着水。
妈妈就那样冷着脸看我，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后来，我的手臂因为反复受伤，又没有得到及时的修养，一直用不上力气。
医生建议我做康复疗程，妈妈却为难的摇了摇头。
“算了吧冉冉，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你爸跟我离婚后就不管我们了，我手里的钱都用来养你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钱。”
可我分明看见，昨天她因为班上贫困生的奶奶生病做手术，特意包了五千块钱的红包，亲自送上了门。
我低着头，没有第一时间附和她的话。
妈妈立马生气地大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果然是你爸的种，自私到了极点！”
“骨折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人都没这么娇气，就你事多！”
可高三课业繁重，每天不知道要写多少字，不得已，我才开始练习使用左手。
……
“彭冉，余涛同学伤了脚没人照顾，我去给他做顿晚饭。”
“桌上有饭，你自己吃吧！”
妈妈隔着门喊了一声，然后步履匆匆的离开。
等我学完习想去吃饭时，才发现饭桌上只有一个馒头。
馒头硬邦邦的，显然是放了好几天的了。
我环顾整个客厅，小小的客厅里贴着妈妈的奖状。
“优秀教师奖”，“教师成果奖”，“师德标兵奖”。
而那份她引以为傲的“最美班主任”的奖状，则被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墙上。
我看着这些，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我一进教室，果然看见我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试卷。
林晴见我走来，连忙坐在我座位上，“你来了，快利用早自习这段时间给我讲题。”
“这些题，我昨天晚上本来想做的，但我都不会！”
“彭冉，你干嘛呢？我在给你讲话，你怎么不理我？”
2
我不紧不慢的拿出课本，淡淡开口，“我没时间，我还要早读。”
林晴一愣，然后理直气壮的反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可是孙老师吩咐下来的，你敢不做？”
“我为什么不敢？”我挑眉看了她一眼，“这些题，我以前都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你还不会说明你不用心，与我无关。”
林晴闻言，嗤笑了一声，“讲不会你就应该继续给我讲，讲到我会为之，这是你的责任！”
我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说的对。”
林晴立马露出一个得意的神情，她高昂着下巴，“算你识相……”
“不过，”我打断了她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补课费你记得结算一下。”
“按照外面的补课价格，我给你打个折，一小时五十块，怎么样，够便宜吧？”
林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彭冉，你是不是疯了？我都说了这是你的责任！”
“你敢给我要钱，信不信我去告诉孙老师！”
“还有。”她突然眯了眯眼，威胁道，“你要是敢不给我好好补课，我就故意考零分，拉低咱们班全班的分数线！”
“到时候，孙老师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在心底冷笑，正想反驳她，面前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贫困生刘敏无精打采的看着我，“彭冉，我的早餐呢？”
“我昨天晚上不是给你发信息了吗？今天早餐我想吃城东的那家小笼包。”
“我都坐在座位上等你好久了，你还没送过来，难道是逼我亲自来找你要吗？”
“我饿得都有些低血糖了！”
我看着她，平静解释，“以后不止早餐，你的饭我都不会再帮你买了。”
刘敏张大了嘴，下意识的反问，“凭什么？”
“你都给我买了一年了，凭什么说不买就不买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同学们就都看不下去了。
有同学替我说话，“你们两个没事吧？一个强迫别人免费补课，一个理直气壮的要求别人给你带早饭。”
“城东的小笼包多远啊？早上人又多，你说这话，也太不自觉了吧！”
“高三的学习时间紧，你们是怎么好意思一次次开口吩咐别人的？”
她话音刚落，刘敏就抿着嘴，眼眶开始泛红，“可是……这都是孙老师说的，让彭冉给我带饭，又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我知道，我家境贫寒，你们都看不起我，我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总行了吧！”
她说着，就跑出了教室。
刚才给我说话的同学急得抓耳挠腮，“不是，我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看不起她了？”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在意。
林晴恶狠狠的瞪着我，突然开了口，“彭冉，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把你的行为告诉孙老师去！”
她猛得拍了一下桌子，起身就往办公室里跑。
同学们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好整以暇的站起身。
走到教室门口时，一个又矮又胖的男生，一瘸一拐的堵住了我。
他面容阴沉，气喘吁吁，“彭冉，你什么意思？”
“孙老师不是说跟你说好了吗？你为什么没去校门口接我！”
“你为什么不背我上楼，让我一个受伤的人一步一步爬楼梯，你是想累死我吗！”
他越说越大声，最后近乎是咆哮着大喊大叫。
我看着他将近二百斤的身材，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爬个二层楼就觉得累，你就好好减减肥。”
“玩个滑板就能给自己摔成这样，说明你没有运动天赋，我劝你及早放弃。”
“还有。”
我看着他，厌烦的皱起了眉，“答应背你上下楼的是孙老师，不是我。”
“谁答应的你，你去找谁。”
“你！”张鹏鹏指着我，挺起胸膛就想逼近我，被一旁的男同学一把拉开。
“干什么呢？想欺负女同学？”
“脚受伤了走不了路？要不以后我们哥儿几个抬着你走？”
男同学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鹏鹏，张鹏鹏立马偃旗息鼓。
他低着头，不敢惹这人高马大的校霸，于是继续冷笑着对我放狠话。
“彭冉，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也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果然，不到三分钟，林晴就笑着走到了我面前，她的声音难掩得意。
“彭冉，孙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呢！”
3
我刚走进办公室，迎面就飞来了一个笔筒，我连忙偏头躲过。
妈妈瞪了我一眼，声音冷沉，“你还有脸躲？我平时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是不是！”
“以身作则，以身作则，你要我跟你说几遍你才懂！”
“你教我什么了？你教我的以身作则，就是牺牲我自己，成全别人和你的荣誉吗？”
这一次，我没有再迟疑，毫不犹豫的反驳回去。
妈妈没以为我会这样回答，她一愣，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的老师在，其中一位王老师与妈妈的关系格外好。
她冲着我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彭冉，你太不懂事了！”
“你爸妈离婚后，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在照顾你的同时，又能将工作做得如此出色，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
“像她这样兼顾工作与家庭的女人，才是真正令人倾佩的新时代女性！”
“你身为她的女儿，难道不应该替自己的妈妈，分担些压力吗？”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哧了一声。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完美的兼顾家庭与事业，且能将两样都做到出色。
旁人所能看见的出色，必然是有人在背后默默的付出和牺牲。
我看向王老师，声音依旧平静。
“你所说的兼顾是什么？”
“是自从我爸离开后，我就没吃过一口家里做的热乎饭。”
“还是说我除了学习外，还要承担家里所有的家务？”
妈妈闻言，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她指着我，一脸的沉痛。
“彭冉，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理解我！”
“我每天要辛苦的备课上课，我的工作是教书育人，半点容不得差错，自然没有时间做家务。”
“可我的做法难道错了吗？这些孩子都是祖国的未来，是需要我细心呵护的！”
“我没说你有错。”我轻笑了一声，淡淡开口。
“你哪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我也没有任何怨言。”
“但请你不要再标榜自己家庭工作两头兼顾，因为你压根就做不到。”
周围的老师闻言，都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看向妈妈的眼神也带着怀疑和打量。
她一张脸气得铁青，眼见着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妈妈立马开始转移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你知不知道，就刚刚那一会，已经有三位同学向我来反应你的情况。”
“彭冉同学，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对他们冷嘲热讽，完全没有同学爱！”
妈妈说完，身体往前走了一步，她狠狠掐了一把我的手背，压低声音道。
“你别乱说话听见没有，先认错道歉，有什么回家再说！”
“请问我有什么错？”我无视了妈妈的话，继续反问她。
“林晴不仅学习差，且对待学习没有认真的态度，同学之间相互询问解答理所当然。”
“可是……”我看着妈妈，“你要我每天必须挤出三小时来辅导她功课，不觉得这要求很过分吗？”
“我凭什么，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吗？我难道不需要高考吗？”
我连续数问，让妈妈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刘敏，你让我每天给她带饭，这没问题，那你倒是给我钱啊？”
“我一个月一共五百的生活费，分一半给她买饭，我吃什么喝什么？”
妈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刘敏她家境贫寒，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紧不慢打断了她的话，“我只知道，我每天都饿的手脚颤抖。”
“给你要钱吃饭，你只告诉我，五百一个月绝对够了，不够就是我在乱花钱。”
“我向你解释给刘敏带饭的事，你却说没有钱，要我自己想办法。”
“所以我想的办法就是以后不给刘敏带饭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妈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彭冉，你……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冷笑了一声，索性直接揭了她的底，“你整天说自己没钱，张鹏鹏学滑板你给他出钱。”
“刘敏奶奶生病，你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五千块钱。”
“而我，”我举了举自己的右手，“上次骨折我留下了后遗症，一共八百块的康复治疗，你说没钱给我出。”
“对了，我现在右手用不了力，张鹏鹏一个将近二百斤的男人，我背不动他，你另请高明吧。”
我一股脑的说完，妈妈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她指着我大喊。
“彭冉，你是疯了吗？你要毁了我吗！”
“刘敏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困难，我身为他们的老师，自然要出一份力帮助。”
“以身作则，是一个人民教师该做的！”
我赞同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但请你以后自己以身作则，不要假手于旁人，更别压榨我。”
“说得不错。”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脸色沉沉的校长。